第三章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小朋友，你说说看，我儿子的胸口，究竟为何会多出一道致命的刀伤？”

面对石氓母亲那带着几分试探与焦灼的询问，太叔孟神色淡然，指尖轻点椅边，条理清晰地抛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推演：“第一种可能，是您丈夫精心策划的一场‘障眼法’。他故意伪造现场，将警方的视线引向入室盗窃。在小偷被石氓发现后，凶手不仅将其灭口，更在尸体上刻意留下两道致命伤痕，以混淆视听。第二种可能，则如您丈夫所述！为了弥补昨日争吵的裂痕，他唤石氓起身用餐，却意外撞见儿子割腕自杀。出于本能，他进行了紧急包扎，然而事态急转直下，激烈的争执再度爆发，最终导致石氓在窒息中惨死。若真相如此，那么亲手掐断儿子呼吸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随着太叔孟的话语落下，那位妇人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与慌乱。

“阿姨，是我分析有误吗？”太叔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

“没有……”女人强扯嘴角，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微笑，“只是没想到，小朋友记性这般好，简直与我那儿子不相上下。”

“过奖了。”太叔孟轻轻摇头，随即收敛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关于此案，目前掌握的信息仍显单薄，我需要更多线索来拼凑真相。”

“难道我回答得还不够详尽？”

“并非此意。这样吧，待石氓的奶奶出院回家，届时我再上门详询。”

“好吧，小朋友，我们在家恭候大驾，再见。”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电梯方向，似乎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此时，走廊另一侧，公良忠实与欧阳黻并肩走来。两人欲言又止，最终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太叔孟起身，朝着女人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却暗藏深意。

次日，由欧阳黻护送回家后，太叔孟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直到第三天清晨，一通来自石氓母亲的电话打破了沉寂：老人已出院居家，邀请太叔孟前往问话。

恰逢周一，太叔孟需正常上课。下课铃声刚响，他便背起书包，径直登上欧阳黻等候已久的车辆，直奔石氓家而去。

开门的正是那位见过一面的石氓母亲。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勉强，见到太叔孟到来，立刻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

踏入大厅，太叔孟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落座。对面是一处连通的小型阳台，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一张老旧木床上。床边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满头银发间夹杂着些许枯黄，面容虽苍老，却透着几分慈祥与宁静。

站在液晶电视旁的女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儿子的奶奶，今年八十二岁了，耳朵有些聋。”

太叔孟目光微凝，脑海中迅速回溯前几日勘查现场的画面。原来，当时厚重的窗帘恰好遮挡住了阳台与床铺区域，这才让这位关键证人未被第一时间纳入视野。

见太叔孟迟迟未入正题，一旁的欧阳黻适时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太叔孟这才收回思绪，看向石氓母亲：“阿姨，我想先向您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好的。”

“石氓生前从事什么工作？”

“网络作家。自从全职写作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宅在家里，极少外出。”

“平时会有访客吗？”

“您是指亲戚，还是儿子的朋友？”

“主要是石氓的朋友。”

“自从儿子专心创作后，生活圈子极度封闭，很少结交新朋友。”

“虽然暂时无法排除您家亲属或石氓朋友涉案的可能性，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挖的方向。”

听到这话，女人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站到了神龛下方。

这一细微举动并未逃过太叔孟的眼睛。他顺势抬头，目光扫过接近天花板的墙壁，那里赫然留着两个黑洞。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阿姨，不必再遮掩了。我知道家中装有监控摄像头，但在石氓死亡之前，镜头并未记录下案发经过。因为他在死前曾挥舞晾衣杆击毁了摄像头。直到东署警局修复设备后，我们才看清屋内的全貌。”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漂浮不定，慌乱地四处游移，试图躲避太叔孟那如炬的目光。

“我想知道，发生激烈争吵的那晚，能否请您详细回忆一下经过？”太叔孟追问。

“可以……”女人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儿子悲剧的开始，也是他死亡的诱因。”说着，她双手掩面，泪水夺眶而出。

太叔孟从书包中取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面前较高的茶几上。

“谢谢。”

“不用客气。”太叔孟压低嗓音，放缓语速，“阿姨，若您情绪平复，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星期五那天晚上，我和丈夫一同回家。因为他喝了一些酒，所以归家时间稍晚，大约在九点二十分左右。”

“酒后吐真言，这才引发了父子间的争吵，对吗？”

“是的。”

就在女人点头的瞬间，床边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站起身，将桌上盛满橘子的盘子推向了太叔孟。

这份朴素的善意让太叔孟心中一暖，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接受馈赠之时。案子未破，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判断，于是温和而坚定地拒绝道：“老奶奶，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不能食用。”

一旁的欧阳黻看着太叔孟将橘子盘推回桌中央，不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待老人重新坐下后，太叔孟继续问道：“关于石氓的死亡事件，网络上众说纷纭，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争议不断。作为家属，您内心如何认定？”

站在神龛阴影下的女人显得手足无措，双手不停地搓动着衣角，神色愈发紧张。

太叔孟瞥了她一眼，沉声道：“别紧张。”

“我没事了。”

“好。那么，当时石氓的奶奶在哪里？”

这句尖锐的质问余音未散，欧阳黻口袋里的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公良忠实发来的长段信息，那是一份详尽得近乎繁琐的验尸报告。

然而，太叔孟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一把夺过手机，转向面前那位神情凝重的女人，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阿姨，我师父刚发来了这份验尸报告，我可以为您朗读一下关键内容吗？”

女人沉默不语，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先从死者石氓的身份信息说起。”太叔孟目光如炬，语速平稳，“性别男，出生于一九八五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日，享年二十七岁。血型A型，身高一米六五。”

“这些琐碎的信息，对破案真的有帮助吗？”女人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耐。

“当然有。阿姨，请别急着下定论，听我说完。”太叔孟并未因对方的质疑而动摇，继续说道，“石氓患有严重的失眠症，习惯在三更半夜进食以补充营养，这导致他的体质极易发胖。目前的检验结果显示，尸体呈现‘微胖’状态。此外，他身上还伴有多种病理特征：先天性心脏病、佝偻病、膨胀纹以及青光眼。”

“这些我都知道！”女人打断了他，眼神中流露出急切与悲痛，“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稍安勿躁。”太叔孟一脸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执拗，“作为本案受理人，我必须首先理清死者的身份细节与身体状况，这是构建证据链的基础储备知识，马上就好。”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太叔孟突然收敛了之前的温和，神色骤然严肃：“接下来就是重头戏，石氓的死因，请您仔细听好。”

“我在听。”

“法医检验结果明确排除了窒息死亡的可能！”太叔孟抛出一句结论后，敏锐地捕捉着女人眼底的情绪波动，“通常人在窒息致死的情况下，面部皮肤会呈现明显的充血发红或紫绀现象。”

“那我儿子究竟死于何种原因？”女人追问。

“失血过多。”太叔孟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手腕动脉处，仿佛在模拟伤口的位置，“致命伤仅有两处，但警方目前的倾向性意见指向胸口那道刀伤，认为那是您丈夫所为。”

“可我丈夫明明说是掐死的啊！”女人惊呼道。

“是的，但他可能存在记忆偏差或误判。容我解释一下：当颈部受到强力扼压时，由于静脉回流受阻，眼球结膜会出现明显的红色血丝，甚至眼球突出。您看这条信息里并没有记录这种典型的机械性窒息体征，因此，您丈夫关于‘掐死’的说法，在医学证据上难以成立。”

女人眉头紧锁，逻辑严密地反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儿子还没被掐死之前，就已经被我老公捅了一刀？”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且概率不低。”太叔孟没有回避这个假设。

“希望我的推测，能成为你们破案的关键线索。”女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

“他会尽力的。”一旁的欧阳黻适时插话，眼神诚恳。

“那真是太好了。”女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逼近五点，“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准备晚饭。小朋友，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不妨去问问孩子他奶奶吧。”说罢，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随着女人离去，太叔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左侧，厕所的门紧闭着，透着一股死寂。

“太叔孟，怎么了？”欧阳黻察觉到了异样，再次开口询问。

“你看户型布局，”太叔孟压低声音，手指在空中虚画着空间结构，“石氓的房间左边是厕所，右边紧邻的是石氓父母的卧室。再往右延伸，那个利用阳台改造的小房间，正是石氓奶奶的睡榻。”

欧阳黻顺势坐到沙发上，疑惑道：“这有什么深意？”

太叔孟抬起双手，分别指向左右两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意味着，石氓的房间与奶奶的房间之间，仅隔着一间父母卧室。如果案发当晚老奶奶在场，即便隔音效果不佳，她极有可能听到某些动静。”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刚才那位女士提到，石氓的奶奶耳朵有些背。”

听到这话，太叔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站起身来。他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沿着桌边移动，最终停在了那张老旧的床边。

坐在床沿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气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

太叔孟停下脚步，上半身微微前倾，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对方能听清：“老奶奶，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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