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目击者的证言

回到停车场，太叔孟蜷缩在后座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案件的每一个逻辑节点。

驾驶位上，欧阳黻双手紧扣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少年，语调平稳却带着试探：“根据目前的证言链，案发当日中午十二点，石氓的父亲回到了家，对吗？”

“没错。”太叔孟的回答简洁有力。

“然而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者证实这一时刻的具体细节。若证据不足，嫌疑人岂非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就要看您的手段了。”太叔孟微微抬眸，目光锐利，“况且，即便监控摄像头损坏无法捕捉影像，那天午后，有一位街坊邻居听到了开门声。他本欲一探究竟，却被琐事耽搁，未能亲眼见证后续。”

“哦？”欧阳黻眉梢轻挑。

“欧阳先生，那位关键目击者找到了吗？”

“已经调查清楚。”

“那就好。”太叔孟垂下眼帘，低声喃喃，视线死死锁在地毯的纹路之上，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引擎即将发动之际，欧阳黻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如猫头鹰般在幽暗的车厢内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孟，审视意味浓烈。

太叔孟猝不及防，却强装镇定地问道：“能走了吗？”

“请放心！”欧阳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一定会将你送到那位‘关键证人’的家门口。”

约莫一小时车程后，太叔孟跨入玄关。他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先仔细观察起这个空间：除了几双随意摆放的拖鞋，地上铺着一块鲜红的地毯，象征着这里有着严格的换鞋规矩。每位访客踏入此地，都必须褪去外界的尘埃。

目击者伫立在左侧墙边。那是个留着乌黑平头的中年男子，身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神情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太叔孟调整视线，与对方四目相对时，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太叔孟率先打破僵局，径直从目击者身旁走过，姿态从容。

“小朋友，你好！”目击者一边打招呼，一边上下打量着太叔孟，语气故作轻松，“随便坐。”

太叔孟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唯一的盾牌，点了点头。

“喜欢吃什么？苹果怎么样？”

“苹果就行。”

“家里有一袋，是一个月前买的，我这就从冰箱里拿出来。”

太叔孟轻轻笑了笑，摆手道：“还是留着吧，我不饿。”

目击者略显尴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正好撞见随后跟进来的欧阳黻。

“你好！”欧阳黻似笑非笑地问道，“先生，难道您把我的名字给忘了？”

“记性不好，请您原谅。”目击者搓着手，继续说道，“最近脑子有些乱，连家人都偶尔认不全。但是，我对您的印象很深。依稀记得那个画面，当时天正下着雨，您站在门口询问案情。”

太叔孟没有打断这段回忆，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但那双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目击者的微表情。

“这次登门拜访是为了什么？难道警方怀疑我是共犯？”目击者对着欧阳黻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

“没有。”欧阳黻回答得干脆。

“是吗？”

“嗯。”太叔孟突然插话，声音清冷而精准，“此次目的很简单。我们听说在案发之后，您独自回家，恰好撞见死者的父亲打开房门，看见大厅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人。”

目击者连连点头：“小朋友……不，科长说得一点没错。当时我看见的就是这些。”

“廉租房楼层不高，一共六层，且未安装内部监视器。”太叔孟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案发后，在您目击石氓父亲回家的这段时间窗口内，足以证明一个事实：当时屋内只有两个人。”

“是吗？反正我不清楚他儿子是否也在里面。”

“声音呢？”太叔孟抬头追问，眼神逼视。

目击者下意识偏过头，露出回忆的神色，目光游离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不着急，您可以慢慢想。”太叔孟放缓了语速，随即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但我有一个疑惑，可以提问吗？”

目击者迟疑地点了点头。

太叔孟环顾四周，注意到左侧窗户敞开，窗外人影绰绰，立刻问道：“真的只有石氓的父亲回家吗？”

“小朋友，你说对了。从十二点到一点，我只看见他一个人。”

“是吗？”太叔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质疑。

目击者瞪大了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不被信任的压力，丰快速说道：“当然是真的。”

“叔叔，请您不要激动。”太叔孟安抚道。

“没事，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口吻像是在怀疑我？”目击者满脸好奇与困惑。

太叔孟解释道：“既然您目睹石氓的父亲回家，为何没有看见其他人进入或离开？这在逻辑上存在断层。”

“这个……”目击者支吾起来。

太叔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吞吐，反问道：“十二点以后，您在干什么？”

目击者看着太叔孟站起身，因无法自圆其说而挤出一抹僵硬虚假的笑容。

“看来您并没有说完全部真相。”太叔孟步步紧逼，“您隐瞒了自己的行踪，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全盘托出，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在您潜意识里，认定石氓的父亲就是凶手。”

目击者惊恐地后退，直到背部抵住电视机旁冰冷的墙壁。

太叔孟从沙发上起身，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叔叔，您是不是还知道其他事情？”

“对……关于被袭击一事，我隐瞒了你和警方。”目击者虽然浑身颤抖，恐惧溢于言表，但还是选择了坦白。

这时，欧阳黻悄然走到太叔孟身边，低声耳语：“你相信他吗？”

太叔孟手指轻轻划过书包拉链，冷静回应：“欧阳先生，这位叔叔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坏。至于他是否在撒谎，并不影响我对案件核心逻辑的判断。”

欧阳黻微微颔首，心中了然：眼前的少年，绝非轻易会被表象击败的对手。

“叔叔，如果您当时确实有事要做，导致未能看到其他人进入房子，那么换句话说，当时屋内只有石氓和石氓的父亲两人，对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目击者急切地说道，“因为在警方到来之前，我没看到任何人进出。”

“我理解您的说法，但目前的情况产生了两种可能的结果。”太叔孟坐回沙发，左手按在书包上，身体前倾，营造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欧阳黻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目击者露出求知若渴又充满不安的表情：“哪两种结果？”

“第一，如果石氓是自杀，他就不会刻意将家人牵扯进来。这一点，在我看来石氓做到了，伪装的效果非常明显。”

“你认为死者精心伪造了案发现场，将其变成一起意外或自然死亡？”

“正是。”

“小朋友，还有吗？”

“因为您的证言，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小朋友，你的意思是……无论石氓的父亲是否真的动过手，他都已经深陷嫌疑的泥潭？”

“虽然我并不认同这种有罪推定的逻辑，但残酷的现实往往如此。”

欧阳黻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锐利：“没错。既然你目击到石氓的父亲独自回家，且未见其他身影，这就意味着案发时屋内仅有二人。如今石氓已死，其父便再也无法洗脱嫌疑，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目击者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晦暗不明。

欧阳黻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反应中的细微变化，随即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投向太叔孟。

“怎么了，欧阳先生？”太叔孟察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平静地问道。

“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欧阳黻眉头紧锁，“石氓既然决意赴死，为何偏偏选择卧室？难道非要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结束一切吗？”

“因为他不想牵连任何人。”太叔孟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为此不惜反锁门窗？”欧阳黻满脸疑惑，追问得步步紧逼，“这种极端的封闭措施，就能让他父亲彻底摆脱嫌疑吗？”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的。”

目击者紧紧皱着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这场关于案情本质的激烈争辩令他感到窒息，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生怕成为风暴的中心。

太叔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拉链，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感。他抬起眼皮，瞥见目击者正蜷缩在窗下的地方，显得局促不安。

“刚才您提到石氓父亲遭遇袭击一事，似乎知晓某些内幕。”太叔孟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现在，不妨说出来听听。”

目击者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我在犹豫……这该不该说？”

“叔叔，目前的局势千钧一发。”太叔孟的语气虽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石氓的父亲随时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让事态恶化，您明白吗？”

目击者陷入沉思，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

太叔孟继续揉捏着书包拉链，那阵麻木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心底。

“如果是因为我的证词导致石氓父亲入狱，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目击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

“没那么严重！”欧阳黻在一旁急切地宽慰道。

“小朋友，你真的有办法吗？”目击者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我没有通天的手段，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揭开这起案件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目击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太叔孟和欧阳黻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欧阳黻连忙过去，伸出双手试图阻拦，神情焦急，“放心吧，太叔孟一定会救回石氓父亲的。”

“只要他实话实说，我就有办法。”太叔孟淡淡回应。

“别担心，你就老老实实做好目击者的本分。”欧阳黻安抚道，“想到什么就赶紧说，隐瞒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太叔孟本想附和几句，却在余光中瞥见了目击者那张写满自责与疲惫的脸，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帮石氓的父亲？”目击者忽然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我只是渴望解开真相。”太叔孟回答得简洁有力。

目击者听后，脚步迟缓地从窗台下的地方移动，走到电视机前，凝视着那黑漆漆、如同深渊般的屏幕。

“叔叔，我不是您，无法感同身受您的处境。”太叔孟又站起来，走近几步，轻声询问，“请问，您是否进入过案发现场？”

“石氓的卧室吗？”

“对。”

“没有。”目击者毫不犹豫地摇头，回答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太叔孟突然拍了拍书包，利落地背好。

欧阳黻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图，立刻向目击者告别：“先生，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先走了。”

目击者默默点头，目送两人离去。

回到车内，车厢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欧阳黻发动引擎，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你有什么看法？”

“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推断罢了。”太叔孟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神色淡然。

“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秘密。只是关于那个卧室，您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知道。”欧阳黻坦诚相告。

“没关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您务必记在心里。”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嘱咐的意味。

“什么？”

太叔孟透过车窗，目光落在目击者住所窗户上那道冰冷的防盗网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还要卖关子到什么时候？”欧阳黻有些不耐烦。

“听着。”太叔孟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深邃，“石氓的卧室，就是真正的案发现场。这一点，毫无疑问，对吧？”

“你这问题问得……”

欧阳黻刚要反驳，太叔孟便抢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石氓选择卧室作为自杀地点，首要目的是阻止他人施救。这是第一个动机！”

“等一下。”

太叔孟迅速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欧阳黻的眼睛：“欧阳先生，您想问什么？”

“除了这个，到底还有几种目的？”

“这个，我也不完全清楚。”

“那么，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我认为，石氓是想让他的父亲愧疚一辈子。”

欧阳黻闻言，痛苦地抓着头发，在驾驶座上使劲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太叔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车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五官，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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