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再见“女儿”

永安宫的位置在皇城侧北的地方，这里是皇城中风景最为秀丽的所在。

皇城正北是一座庞大的园林，园中亭台楼宇错落有致，是皇都最大的一处园林。皇帝时常散步便在此处。而永安宫正建在这园林之中。可谓是整个皇城中最宜人的居所。原先长公主在世时，就住在这里。这也足以见得皇帝对长公主的疼爱，

永安宫内正对着一个小池塘，上面建着个凉亭，池中有一座假山。工匠巧妙的在假山后设计了一个水风车，只要有一丝轻风吹动，那水风车便会转动起来，池塘中的水会被风车带到高处的假山上。水流顺着假山的沟壑潺潺而下，当真像是一条条溪流一般。

要到永安宫，必要经过此处亭台。鸠昊自皇宫方向而来，远远便看到了在凉亭上站着一个人。鸠昊认出，这人正是帝国皇子鹿铭。鸠昊每年都会进宫来，自是认识鹿铭。虽然接触不多，但鸠昊对这个年青的皇子印象不错。鹿铭身为当今帝国的唯一皇子，可以直接被认为是未来的帝国的主宰。但鹿铭行事谦逊，尤其是在这样的年纪中，已经算是十分稳重了。

鹿铭对鸠昊也一向尊重，一直以晚辈的姿态称呼鸠昊为鸠伯伯。这中缘由除了尊重，当然还有一层别的意思。

帝国的皇都虽大，但等级森严。在皇宫中犹为明显。其实若大的皇宫中，无论是长公主鹿咏琳，还是皇子鹿铭，都像是被筑在高台的笼中之鸟。他们身份十分高贵，但也十分孤独。而鸠凌薇正好与皇家的兄妹二人年龄相差不多，身份也不逊色。这便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

与去世的长公主一样，鸠凌薇与皇子鹿铭也是自幼的玩伴，可谓是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帝王之家虽是人间极至的富贵，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这一点上鹿铭觉得，与久在宫中为质的鸠凌薇又是何其的相似。

鹿宗元虽说是鹿铭的父亲，但更是这个帝国的开国皇帝。对于鹿铭来说，他还能隐约记得，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在雁国的生活。那时候，母亲还在身边，那时候，父亲还不是皇帝，模糊的印象中，那时候的父亲却是很亲切的。完全不像现今这样，只有威严。不过，长大懂事的鹿铭也渐渐能够明白，也渐渐接受了，帝王之家也许就是这样。无论是父亲还是自己，终将不会像世间普通的父子那般。

有时候，鹿铭会无故的感到孤独，这种孤独更像是一种无力感。而每当这个时，他会发现鸠凌薇似乎与自己的处境一样。只是不同的是，后者性格中的乐观。在鹿铭眼里，鸠凌薇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多愁伤感，永远是一副开朗的样子。鹿铭还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还是个小女孩的鸠凌薇……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十岁刚刚出头的鹿铭在上着老夫子的午课。这是他每天所必修的课程之一。鹿宗元对鹿铭的教育十分严格，小小年纪的鹿铭时间已经被父亲给安排的满满当当。当然，这目的自是为了皇子将来可以更优秀。不过说到底鹿铭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鹿铭的学堂小院外种有几株杨柳。堂内，正安坐于书桌前的小鹿铭，手中拿着诗书集，口中念念不停。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正在读的诗书上，而是时时偷瞄着坐在堂上的夫子。但见老夫子随着他的念诵，轻轻的摇起了脑袋，眼睛慢慢的闭了起来。这夏日午后，人正困乏，再是年龄大了，精力不够了，没多一会老夫子便打起了盹。

堂外的蝉声不断，不过这并没有惊动老夫子。小鹿铭见状，知道夫子已经打盹深了。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诗书，蹑手蹑脚的溜出了学堂。

午后的皇宫中有几分静怡，若大的皇宫中，少有人影。宫人们没事也不会顶着灼人的太阳在宫中行走，只有蝉鸣声响得欢快。年幼的鹿铭劫十分喜欢这种感觉。平日里，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少随行照应的下人，这使他很烦，好像没有一点自由。此时，从学堂中溜出来的鹿铭，像被久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下子放出来了一样，兴奋的到处乱窜。

皇宫中的宫殿楼阁数不胜数，这对于小鹿铭来说大多数的地方还十分陌生。尽管他生活在这座庞大的皇城中也有几年的时间了，但这位皇子平日的活动轨迹几乎都是三点一线，除了自己所居之地外，就是学堂和父亲所居的宫殿。

这皇城中其中有一处禁地，任皇帝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出入，那便是皇城北侧的永安宫。每每鹿铭站在别处都能够望到那一片被秀丽风光包裹的宫宇楼阁，但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在小小的鹿铭心中，那里的意义并不只是一个好奇而美丽的地方，那更有一层重要的意义：当今帝国的皇后，鹿铭的亲生母亲就住在那里。

不知为何，自从从雁国来到这域中的皇城中以后，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也是自那以后，鹿铭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年幼的他当然对母亲十分想念，还有自己的妹妹。

鹿铭也曾向父亲表述想念母亲，但每次都毫无例外的被父亲喝制。直到现在，鹿铭已经不敢提及与母亲所相关的事情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有在想念母亲，反而是越来越想念。而那永安宫便成了小鹿铭心中的一个圣地。

小鹿铭从学堂溜出来后，经过短暂的兴奋后也开始有些迷茫了。他朝永安宫的方向望了望，心里多想看看自己的母亲。但他十分明白父亲是严禁他踏入那个地方的。他有些犹豫，他怕被下人知道后告诉父亲，但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拘谨。鹿铭朝着永安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中的殿堂楼阁众多，道路自然也很繁乱。鹿铭并不熟悉这些道路，他只能依着方向朝北边摸索着。午后阳光炙热，鹿铭趁着人少，小心翼翼的在繁乱的园宇回廊中走着，生怕被人看见。像是个溜溜的小贼一样。

一条条宫道错综复杂，鹿铭如同个没头苍蝇般乱走。终于在转入一条回廊时，鹿铭看到了他曾在远远的地方所看到的永安宫的轮廓。不过，也是在这时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回廊尽头一道宫墙挡住了去路，只能隔着宫墙看到那园中比较高的树冠和楼阁。鹿铭看着这些近在咫尺楼阁，比起往日他在远处看到的样子要真实许多。他多想马上就过去，可这一道宫墙的阻隔令他只能看到而没办法进入。

正当鹿铭沮丧懊恼时，上方传来一个呼喊声。

“喂！你是谁？”

鹿铭抬头一看，就在回廊侧边，一座只有两层的小阁楼上，一个窗户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这小女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眼睛正眨眨的看着他。

“嘘……”鹿铭手指放在嘴边作着禁声的动作。眼睛忙朝四周看看，生怕被人听到。

小女孩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再叫了。见她立即从窗口缩回身去，不一会，小楼一层的窗户打开了。小女孩十分灵巧的从窗户跳了出来。那窗户虽是一楼，但也有些高度，至少要比这女孩要高很多。鹿铭见势，还要去扶那女孩儿，但没来得及，但那女孩已经稳稳的站在了窗外。

鹿铭见这女孩比自己还要小一些，但看见他却一点也不惧生。

没等鹿铭开口，那小女孩儿就走上了前来。小声问道：“我没见过你呀？你在这干什么呢？”

鹿铭本来也是偷偷摸摸，被这女孩一问，他不敢直说自己是皇子。支支吾吾起来，眼睛不时的瞟着永安宫的方向。

“我……我只是迷路了！”

“你是要去永安宫？”女孩看着鹿铭问。

“是呀！”

“你不知道吗，皇帝可不让人随便进去的！”

“我知道，可是……”

“你为什么要去永安宫？”

“我母亲住在这座宫中，我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女孩以为鹿铭只是某人宫人的孩子，立即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进去。”

“真的吗？”鹿铭眼放光。

“跟我来吧！”女孩果断拉起鹿铭。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贴着那道宫墙而走，大约有百步的距离，能看到另外一边是依托宫墙而建的一排小屋。而这边宫墙延伸至此是一处草从，草从贴着墙长得很高，几乎完全淹没了两个小孩。这时女孩拉了拉鹿铭，停下后，可以看见墙角下有一个小洞，正好可钻过一个人。

“就是这里了……”女孩指着这个洞向鹿铭说。

鹿铭可从来没有钻过洞，不过，他并不怎么抗拒。丝毫不犹豫，俯下身子便钻了过去。女孩也一同钻过。

一墙之隔内是一间普通的柴草房，到现在为止鹿铭和女孩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柴房中，鹿铭透过窗终于看到这永安宫的景象……

此时的鹿铭越发的迷茫了。只要推开这屋的木门，就是平日向往的地方。可是那许多的楼宇仍旧是那么陌生。母亲具体在哪？女孩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问道：“你不是要找你母亲吗？怎么不出去？”

“我不知道她在哪？”

“啊？你不知道你母亲是做什么差事的吗？”

“我母亲是……夏皇后……”

“夏皇后！皇后婶婶？”女孩闻言，上下打量一番鹿铭，并没有显得拘谨，而是凑近说道：“哦！那我知道，皇后婶婶是你母亲，那你是皇子咯！”

鹿铭听这女孩称母亲“皇后婶婶”不禁觉得奇怪，想想自己家族中也没有这么妹妹呀！不过明显这女孩认识母亲，而且还很亲密。鹿铭并没有觉得心里有什么不快，反倒像做游戏抓住个小同伴一样，兴奋问道：“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当然知道，你看！”女孩顺着窗户外，指向了那一片建有假山和亭台的池塘。“那池塘旁边的楼阁就是皇后婶婶的住处！”

鹿铭仔细的看着那一方所在显得有点激动，他真不敢相信，自已思念已久的母亲就近在咫尺。

“你不会骗我吧！”鹿铭小心地问了一句。

女孩小脸立马一拉，反回道：“皇子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我怎么觉得你倒咏琳公主一样。”

鹿铭听出女孩口中说的“咏琳公主”正是自己的妹妹，一直以来也是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鹿铭只被女孩这句话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堂堂一个男孩，还怕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骗了。

鹿铭有些尴尬，但还是有些急切：“那我这就去了啊！”说罢就要开门往外跑。这时，女孩又一把拉住了鹿铭，“等等！你听！”

这时外门传来了一阵喧嚷的声音，仔细一听，有人正在呼喊着：“皇子……皇子……”

不出所料，鹿铭的溜号定是已经被发现。只是一时间，外面的呼喊声便讯速蔓延，鹿铭的心提到了噪子眼。此时他若出去，定然会被找他的人碰见，鹿铭现在只能躲在这柴房里不敢动弹。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安全，可以听到有人已经走进他们所在的柴门。

女孩看看向他们来时的那个洞口，拉了拉鹿铭。看来今天是只能原路返回了。鹿铭只好又随着女孩从那洞里钻了出来。

这边的草长着十分茂盛，暂时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但是这闻讯赶到的宫人也很快就到了。在回到来时的那条回廊时，果然见到有几个人正在那廊口上转悠。女孩朝鹿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不要动。鹿铭反倒像个随班一样，很听话的躲在草丛里。只见女孩大摇大摆的就那儿个宫人走去……

“鸠公主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可急坏我们了！”宫人见到女孩忙上前来道。

“我就在这园子里玩呀！怎么了？”女孩一副不屑的样子。

“你听，这皇宫里的下人们快炸开锅了。也不知道皇子去哪儿，这不整个宫里正在找呢！刚刚还有人找到咱们这了呢！”

“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你们是找我还是找那个什么皇子！”小女孩人不大，但是也挺有气势。

那几个宫人急忙安抚，“鸠公主，你没事就好，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女孩也不多辩，摆出了小主人的样子随着他们离开了。鹿铭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幕，女孩在随他们走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时还转过身来，朝草丛中的鹿铭做了个走的手势。那小小的脸上配上那说不出的古灵精怪的表情，自此就深深的印在了鹿铭的心里……

“皇子殿下！”

鹿铭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问侯，这才回过神来。鸠昊已然走到了近前。鹿铭忙起身向鸠昊行了个晚辈礼。

“鸠伯伯！鹿铭失礼了！”鹿铭为自己出神而显得局促。

鸠昊自然不会责怪，他也看出皇子的脸上写满了惆怅。

鹿铭与鸠凌薇之间的种种，鸠昊也是知道的。所以此时鹿铭出现在这里鸠昊也并不意外。他作为父亲并不反对这对年青人的情感。但见到鹿铭的这副神态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皇子殿下，我是来看看凌薇，你随我一同进去吧！”鸠昊道。

鹿铭闻言，脸上又是显现出一些无奈之色。“鸠伯伯，你与凌薇也有一年未见了。我鸠伯伯与凌薇父女相聚。鸠伯伯，你一路舟车劳顿，改日鹿铭再为鸠伯伯洗尘吧！”

鸠昊的内心也是十分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闻鹿铭此言，他也没再作多挽留，只道：“也好！”

鹿铭很恭敬行了礼便退走了。在离开回廊时，正碰上了匆匆赶来的空镜。奇怪的是两人就像不认识一样，相互擦肩而过，也不打了声招呼。

“大王，空镜失职，并好生接待大王。”空镜一边对着鸠昊致歉，一边对着永安宫的侍从责令：“还不快去通告鸠公主，说西屿国王到了！”

空镜赶来，自是陪同鸠昊的。但现在，鸠昊对这个国师已经起了戒备之心。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更令鸠昊心里不舒服的是，这永安宫的待从对自己的到来显得并不热情，反而是空镜在这里像是如入芝兰之室一般。待从们领着空镜便进了鸠凌薇的阁楼。而鸠昊只能跟在其后。

楼阁中堂，空镜和鸠昊已然坐在椅边。不多时，鸠凌薇便从堂后出现。第一眼看到女儿的鸠昊立即起身，满是欢欣的叫道：“凌薇！快过来让父亲看看！”鸠昊像对小孩子一样，把手张开，等待着女儿的拥抱。可是鸠凌薇却反应冷淡，眼神中有些迷离。

“父亲！”

鸠昊虽一年未见女儿。但这副神态的女儿让鸠昊心底一寒。眼前的鸠凌薇好像只是一副皮囊，完完全全不像自己的女儿了。

确实如此。自数月前，在长公出殡后，鸠凌薇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神智混乱，现在的鸠凌薇性格变得非常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放荡。如同两个女人无时无刻纠缠在一个副身体中久而久之，产生了奇怪的火花……

鸠昊转头看向空镜。后者脸上未露声色。鸠昊突然意识到这一年间的变化一定是与这个讯速蹿起的国师有关，尽管这个中事件，他还一无所知。

在接下来的时间，鸠昊在与“女儿”攀谈时，更感到坐在旁边的空镜像是一个监视者……

第二日，是朝拜的正日。和往年一样少不了一番礼仪酒宴。但鸠昊表面上已经全然收起了疑心，他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在面对鹿宗元时，鸠昊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帝国又将要胧起许多的阴霾。皇子与国师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隔阂。

鸠昊敏锐的知道，对于女儿，现在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就是鹿铭了。

当晚，在一处安静的所在，谨慎的鸠昊在确定周围没有任何眼线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了鹿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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