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条腿的老婆婆

师傅离开无忧山离开我已经许多天了。

起初，对于师傅的离开，我的的确确偷偷高兴了许多天，可是，慢慢的，我就开始思念他，虽然他一直都对我那么凶，但是，最终，我感觉他还是疼我的，所以，我还是想他，盼望他回来。

可是，盼望好像遥遥无期。

我想下山去找他，然而，师傅临走的时候，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嘱我，不让我下山，虽然他不在我身边，但是，他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我有点半信半疑，虽然说我知道师傅非常非常厉害。

那天下午，我练完功，又作了好几副画，可是，我却有点不高兴，因为，我感觉师傅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功夫在进步，可是，我的画艺却还是停步不前，我看着那副水墨残荷，越看越觉得“惨不忍睹”，于是，我一狠心，就将它撕了一个粉碎，然后，将碎纸屑扬在黄昏的风里。

那些碎纸屑在风中翻飞，在夕阳下翻飞，在我眼前翻飞，如翩翩起舞的蝶，如飞鸟的羽毛，让我眼花缭乱，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和师傅住在无忧山上，这里山高路远坡陡，从师傅把我带到这里以后，我除了师傅，没在这里见过第二个人。

———他是怎么来的？

我向他走进几步，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

他好像没有看见我，或许，他看见了我，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依着前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头发凌乱，满面尘土，衣衫褴褛，但是，他的眼睛却非常明亮。

起初，我以为他是个男人，但是，仔细一看，她又像一个女人。

离她两步远的距离，我停下来，问，“你是谁？”

她不说话，用清亮的眼睛看看我，移动了一下身子，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只有一条腿。

她另外一条腿齐胯断去了。

我立刻充满了怜悯心情。

“老婆婆，你，你找谁？”我又问，尽量让声音温柔。

“青云道长。”她说话了，声音有一丝苍老，是女人的声音，那么，我那句“老婆婆”并没有叫错。可是，刚才听她的声音，她又不像那么老。

“那是我师傅。”我说，“他不在，去云游四方了。”

我看见她的眼神暗淡了一下，“去哪里了？”

“婆婆，这个，我不知道。”我非常抱歉的说。转身奔到屋子里，给她拿了一个竹櫈，让她坐下。

她好像笑了一下，但是，她两鬓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我看不太清楚。

“你找我师傅什么事情？”我问，问完，不等她回答，又奔回屋子里，端了一碗水，递给她，她伸出如枯树皮般的廋手接了过去，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干，我将空碗接过，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吧。”她起身欲走。

“老婆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防说给我听，况且，天已经黑了，下山非常危险的。”我说，其实，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找师傅什么事情，另外，真的担心她一条腿下山不安全，因为，我每次下山，都费好大的力气。

她回头看看我，那一瞬间，借着黄昏的微光，我清楚的看到了她眼睛了的感激之情。也看到了她的犹豫不决。

于是，我又说，“或许，我也能帮上你的？”

“哈哈……”她突然笑起来，底气十足的那种笑，我在近旁，几乎有震耳欲聋之感，又上下打量她一下，心想，她如果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小伙子，你是谁？”笑毕，她收敛笑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叫林飘，是师傅的徒弟。”

听我说完，她亦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一下，然后，又问，“你多大了，跟着青云道长多少年了？”

“我今年二十一岁，已经跟着师傅十年了。”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想，如果她再不说她找师傅什么事情，我就直接回屋子里去。

果然，我说完，她就不再说话了，而是望着西方的彩云久久不语。

我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发现她并没有再说话的样子，于是，我一转身，直接走回屋子里。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你就请便吧。

我一个人，吃罢晚饭，然后，又想起她来，于是，我就走出来，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可是，没有，她还是坐在那里，安静如同一个雕像。

我又走向前，走近她，想问她饿不饿，可是，看她对我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势”，于是，我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抬头望着天空的一勾新月，明显的感觉她已经打扰了我的清净。却又不忍心让她在这个时候下山去。

再次回到屋子里，我拿起画笔，开始作画，可是，心却因为外面有她这个老婆婆而不能安静，总是画的不合心意。

于是，我又走出来，问她，“老婆婆，你饿不饿？”

月光下，她缓缓扭头看我，缓缓的摇头，没有说话，然而，她的样子，却是哀伤。

“老婆婆，你找我师傅到底什么事情，你可以说给我听吗？”我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

夜风吹过，竹叶飒飒响。

她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一动不动。

我有点不高兴，索性回屋子里睡了。

夜半时分，听见外面有隐隐约约的笛声传来，于是，我又跑了出来，外面，月光已淡，星光照耀，她正在那里吹起笛子，笛声悠扬，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伤心的故事。

我站在她近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而她就仿佛不知道我正在她身边一样的若无其事。

笛声散去，我说，“外面露水很大，你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她将散发着乌光的笛子放进怀里，抬头望着西斜的明月，说了“多谢”两个字，但是，她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去屋里休息一下吧，老婆婆？”我又劝她。

她好像又变成了聋子。

我一转身回了屋子，你再怎么吹笛子，我也不会出来了，是走是留，你自己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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