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交换条件

日本京都某病房，骄傲如冯雅萱，居高临下是她一贯的姿态，她等着对方求她。

黎理目无波澜，兀自拿起一颗梨，再从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里，开始慢慢削皮，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缓缓而出：

“我这人其实命不好，出生在山城的一个小村子里， 刚生下来跟耗子般大小，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我妈带着我睡的是凉席，由于实在是太冷了，她只能把我放在胯下保暖。因为奶水不足，只能靠着米汤让我活了下来。

小学毕业时，村里跟我同龄的女生就不再上学，幸在我爷爷读过一些书，坚持让我继续读了下去。一直到高中的学费全都来自他在石场劳作所得，而生活费则来自卖掉家里的粮食和远在沿海打工的父母偶尔的接济，不多，一个星期的伙食费是 15 块钱，高中的时候好点，20 块钱。

因为我坚持上学，父母和爷爷之间起了嫌隙，直到我考上了大学，他们之间才终于冰释前嫌。那时候我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哪怕勉强只是个三流大学，当时的我也是骄傲的。

大学毕业后，我过着按部就班的稳定生活， 一过就是五年，当我攒足资本鼓起勇气准备投身到喜欢的工作时，一个网络诈骗电话让我倾家荡产外还不得不低头向父母借了10万才填平了账单。这之后我想过许多种结束生命的方法，痛哭过，夜深人静时，灵魂也嘶声裂肺过，怨恨老天爷说为什么就非得是我呢！

每每想起我的天真和不谙世事，我就恨不得这世界上没我这个人，可即便如此，我也很快找了份夜场的工作，因为我想尽快还清我父母的钱。那个时候，我终于懂得，警察从来都不是万能的，他们不能帮我找回我被骗的钱，他们甚至不能找到那个骗我的人，而十万块钱，也真的很难挣，我五年的积蓄也不过才八万，一个电话，全都没了。

我初高中在镇上念的，小镇的繁华让一直活在村里的我渐渐懂得了什么叫自卑，以至于上了大学进入了大城市，这种自卑一直如影随形，一直到我29岁那年才终于被打破，因为那年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好的机遇，成为了国际邮轮的调酒师。”

黎理说到这里，将削好的梨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又从篮子里从容不迫的拿起一颗梨开始削皮，眼睛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病人的身上。

“冯女士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通又挣扎活命的普通人，我的父母庸庸碌碌一辈子也只够买了县城里的一套房子，供了一辆车，养活了三个孩子，父母子女之间怨过，愤恨过，多年后也大家都释然了，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过着，我们忙碌如蚁就只是为了好好活着。比起你的出身，哪怕我晚出生几十年的生活也比不上你一开始就拥有的，我的父母其实过得很艰难，他们不让我读书是因为在那个时代，村子里有女孩的人家基本都是小学毕业后就随着父母外出打工开始了挣钱的生涯，我的父母哪怕再可惜我没能早早挣钱，可也很快转变了观念，家里兄弟姐妹三个人，我们从未因为读书而欠过债。”

“你在怨我把小风送人？”冯雅萱不屑道：“你有什么资格怨我？他父亲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个孩子，邢子俊就是个废物，他说了会跟我一起来日本留学，是他言而无信，他既然选择不跟我走，那小风那孩子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他。我的出身，呵，大学教授爱上自己的学生，可惜学生是个风流的，不认账。”

“你可以不生。”黎理说。不知道是在说冯雅萱不该生还是在说冯雅萱的母亲不该生。

冯雅萱笑了笑，“为什么不生呢，这可是我与心爱之人的结晶！这孩子该在这世上走一遭，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痛苦你说是不是？”

黎理目光微微闪烁，瞟了眼冯雅萱正在输液的手，“其实像我这样普通的女人世界上太多了，我不漂亮，也不太聪明，拼尽全力上了一个三流的大学，努力考各种听说有用的证书。因为不漂亮和自卑，只能默默的一个人生活，曾经的学生时代也有过冲动的表白，可惜人家喜欢的是众所周知的班花。像我这么普通到垫底的人怎么会有勇气和资格去喜欢一个优秀的男生呢。我了解自己的各种无能，但无法阻止我为自己去勾勒一段感情的美梦。大学时代才知道什么叫韩流男团，风靡两岸三地的偶像剧我看的时候已经过去多年，那些疼痛青春文学我看得我心脏莫名的羡慕和感同身受，我没谈过恋爱，最初的青春萌动也被驳回，我用迟到的叛逆恶补我从未经历过的青春期，在很多同龄人结婚生子的时候，我依然坚定的选择了出国。”

“朔风那样的孩子，你确实不配。”冯雅萱嘲讽道。

黎理终于站起身来，放下削好的第二颗梨，俯视那张嘲讽未去的脸，道：“我从上大学起就很清醒的知道我的能力在哪里，我的人生要怎么过，我经得起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预判了种种之后的麻烦和困难。在得到出国工作的机会之前，我从未放弃过学习。编程， 日语，英语，考各级翻译证书，这些在我第一份工作离职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那是我勇于离职的底气。夜场工作两年，我迫使自己跟各种客人打交道，学会了调酒，最后成了调酒师。因为不漂亮，我早早就学会如何化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身材的塑造。冯女士，我是一个要强的人，更是一个充分知道自己弱点的人，我没有你那样的好运和样貌，对于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我需要千倍万倍的努力。比起你，我理智和克制。没谈过恋爱又怎样，三份工作，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过，美好的污秽的我都经历过。我知道好的感情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如何去经营一份恋情，对于爱情，我知道什么是我要得起的！比起漂亮，会有很多人因为我的能力而仰慕我，而我这张普通的脸，也曾有人夸过漂亮。人活一张嘴，我到目前为止所取得的所有成就大部分来自我持续的学习，剩下的就是那一点点运气。我经历过贫穷和苦难，遭遇过欺骗和金钱的损失，前 30 年疯子一般逼迫着自己理智而坚强的活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冯雅萱受迫于黎理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怒自威，话语有些颤抖。

“当然是为了我自己。”黎理说完，将桌上削好的两颗梨分别对半划开，然后慢悠悠地抽出纸巾把水果刀和手掌擦干净，接着从包里拿出近视眼镜戴上，整个人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我是个绝对有道德良知而又自私的人，在看到朔风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得起！可冯女士，我不是你，没有爱情我依旧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为了爱情，我可以疯狂到理智。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让你好好了解我这个人，好好了解你儿子朔风拿命换来的人！”

病房突然死一般沉寂着，接着，仪器的波动、沉重的喘息声让眼前的画面活了过来，闻讯而来的医者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冯雅萱紧紧拽住床单，眼神如狼一般盯着黎理，半响说不出话。

黎理也沉默的看着她。

终于，冯雅萱的手松开了床单， 她死死盯住黎理，声音沙哑：“我要你去见一个人。”

黎理依旧沉默的看着她。

冯雅萱泄了气，“邢子俊，朔风的亲生父亲，我要你亲自去带他来见我，只要你把他带来见我，我绝对会告诉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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