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章 石垣城（二）

当阿竹等来城主传召时已经距离进城三天了，这三天虽然好吃好喝招待着，但院中各处俱有仆从把守，无法随意走动。月影曾趁月色悄悄翻出去打探几番，但堡内布置错综复杂，且到处一片死气沉沉，怕阿竹出事又不敢走远，终究没探听出什么消息，只知道隔壁几处院落的人见了城主便再没回来过。

两人跟在引路仆从的身后，绕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又穿过几处院落，停在一座宽大的屋宅前。芜廊出檐大门，砖瓦磨合，斗拱飞檐。

“进来吧。”仆从通报后，屋内传来低沉的男声，似是有无限的疲倦。

屋内很宽敞，只是大白天的便落了窗，散下帷幔，又不见点灯，显得十分昏暗。屋子正中垂着一席薄薄的竹帘，帘后隐约显露出一个人影，斜靠在床榻上。

“大师自何处而来？”

“四海游散，没有来处。”是月影答的话。

“那可听闻了小女的状况？”

“有所耳闻。”

“可有解法？”

“眼见方知。”

“既如此，便随本城主到后房吧。”帘后人影微动，不多时出来一个臃肿瘫软的中年男子。肤色发白，双眼无神地耷拉着，腆着便便大腹，裹在雍容华贵的衣袍之下，步履虚弱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在地。他朝两人招招手，绕过屏风，推开屋角一扇小门：“小女便躺在这儿。”

门内更是昏暗，厚厚的帷幔几乎挡住了所有的日光，整个屋子压抑烦闷得很。阿竹眯着眼，只依稀见到屋子正中摆着床榻，四周垂下一层纱幔，又垂下一层珠帘，其中莫名地透着一丝阴邪之气。她摸索着扯上月影的衣角：“月影，那儿不太对劲，小心点。”

月影从听到城主的声音开始便是万分警觉：那个人，没有生气，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一具傀儡，被抽走了灵魂，只会机械式地呼吸。这个昏暗发闷的房间里，每一丝空气都翻滚着强烈的怨念和恨意，以及抑制不住地想要撕碎生者魂灵的呐喊。而所有这一切漩涡般激荡的怨气中心，便是那位躺在床上的小姐。

他没有客气，双眼闪过一丝蓝光，瞄准漩涡中心手一挥甩出几道光刃，夹杂着风声呼啸着砍了过去。

嘭！嘭！嘭！几声巨响，斩断了床边的帷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珠子到处滚了一地。

在那一片狼藉之中，纱幔微动，猛地蹿出一鬼女。青面獠牙，双眼发红，头上长了犄角，披散着头发，伴随一声怒意咆哮，舞着十只尖爪直取月影的喉咙。

月影一把将阿竹往墙边推了开去，跃到空中躲开鬼女的攻击，手一展绕到鬼女脑后，握住那一头散发，猛的一个过肩摔，嘭！硬是在地上砸出个深深的坑。

“好！！！”阿竹躲在角落里鼓了几下掌。

那鬼女发出几声惨叫，一手撑地，翻身而起，另一手张着寒光深深的五爪抓向月影的腹部。

月影转身避开，退后几步，双手一挥又抛出几道光刃。

“呃——啊——”鬼女倒在地上，左脸、胸前、小腹、双腿，俱是被光刃斩断的痕迹，裸露着白森森的伤口。

阿竹跑到月影背后：“解决了吗？”

说话间不过几个气息，却见那鬼女的身影几个闪现，斩开的伤口竟消失不见了，又恢复成完好的模样。她从地上爬起，张牙舞爪又朝月影直扑过来。

嘭！嘭！嘭！

“呃——啊——”

嘭！嘭！嘭！

“呃——啊——”

嘭！嘭！嘭！

“呃——啊——”

两人又斗了十来个回合，鬼女虽然每次都被月影的光刃斩下，但不过一瞬间又能恢复如初，卷土重来，且一次比一次更为迅速，一次比一次更为强悍。反倒是月影，动作似乎愈加迟滞吃力。

嘭！

月影又一次把鬼女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他不再用光刃，而是右手掌一翻，在鬼女身上唤起一簇银蓝色的鬼火，屋里被映照得一片蓝亮，热浪使空气变得扭曲。

“呃——啊——”鬼女在火中挣扎，挣扎，挣扎，但却没有要化作烟灰的样子。就好像，一个虚空的幻影。

阿竹躲回角落，借着火光，透过扭曲的空气张望，看到了另一个墙边上，站着早已遗忘的城主大人。他抬着头，眯眼盯着月影，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笑，既似惊喜过望的兴奋，又似志在必得的自信。而在他的腹部正中，隐隐闪过一点青色的光，随着月影的火燃得越旺，越是明亮。

“月影！小心那个城主，那个城主！”

话音未落，月影便收了火光，脚尖一点从空中跨过鬼女，顺势从腰间拔出匕首，虚空一砍，化作一道刀刃超城主砸去。

那鬼女如幻象一般从眼前淡去，倒在地上的是一堆白骨。城主华丽的外衣从空中飘落，一阵烟气飘渺之中化出一只青面厉鬼，足有四五人高。铜铃般的眼睛泛着红光，下颌两颗獠牙向上翻转，赤身露体，腆着个大肚子，一张口便传出一股尸腐之气。

“小子，你不是修行之人吧，这火阴气甚重，不像是阳间之火。”

“是你食人灵力，噬人魂魄。”

“呵呵呵，不错。只是大部分修士灵力低微，过了这许久也没积攒到足够复原的妖力。可你就不一样了，这一身阴寒之气，实在是太合适了。”说话间，一掌朝着月影拍下，“别挣扎了，成为鬼爷的一部分吧！”

“恶心。”月影闪身从掌缝间跳开，匕首一转，在他胸口划出一道血痕。

“哈哈哈。”青鬼仿佛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胡乱地涂在伤口上，便见那血痕逐渐愈合了，“反正是借来的身体，随便你怎么砍。这屋里到处充满被撕碎的魂灵，怨念，愤懑，全部都是我的养分。来吧，加入他们吧，来吧！”

几道爪风凌空劈下，在地上劈出了五道遒劲的爪痕。月影闪过身形躲开了爪刃，却迎面撞上了青鬼呼来的一拳，直直挨了一击，翻身滚落在地。堪堪爬起身，刚躲过又几道爪刃，又挨了青鬼一掌，嘭地撞在墙上，砸出一片裂缝。

“月影！”阿竹从墙边奔了过来，捡了掉落在旁的匕首，挡在月影面前，冲着青鬼，“别过来！”

“滚开！”又是一掌拍下。

“呀啊——”阿竹双手握着匕首，努力找着之前调动灵力的感觉，朝着青鬼的方向劈下，果然一道白色的光刃朝着青鬼的右手斩去，切下了半只手臂，啪地一声掉落在旁。

青鬼呆了一瞬，转而露出狂喜的笑，连五官都扭曲了：“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给我！给我！！给我！！！”不顾缺了的一条手，咆哮着扑了上来。

“啊——！！！”阿竹心里惊慌，一阵乱砍，却没能阻止青鬼的攻势，眼见就要成为爪下亡魂了，突然后腰一紧，倏地被带到空中，逃了开去，回过神来时已经在月影怀里。

月影将她推到身后，迎上青鬼的进攻，两人又缠斗在一起。不打不行，打了吧，光刃和鬼火都无法伤到青鬼，反倒让他吸收了灵力过去。一时之间，月影落了下风。

几个身形错落，阿竹又看到了青鬼腹部那一点青色的光：“月影让开！”大喝着，举起匕首对准青鬼的大肚子便是一刀。

一道光刃从月影缩下的头顶飞了过去，横着斩开了青鬼的肚子，裂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飞出十几个光团。

“灵魂，灵魂，我收集的灵魂！”青鬼一阵慌乱，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抓着飞走的光团就往肚子里塞。

月影从空中一脚踹下，青鬼仰面倒在地上，更多的光团飞了出来。

“可恶，你们别想逃！都别想逃！”一声怒吼，周围的空气似乎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裹挟着无数光团朝着漩涡中心的黑暗奔涌而下。

“月影！”阿竹被撕扯着，艰难地伸着手。

月影努力与吸力抗争着，终于抓过阿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护着，一起湮没在黑暗中。

犹如地陷一般，整座屋宅瞬间化为一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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