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章 莲溪神殿（六）

阿竹闭目盘腿静坐，静观己心，嗅觉和听觉愈发敏锐。鼻间萦绕着淡淡檀香，耳际是他人的浅浅呼吸声，间或夹杂着一两阵晚风吹过，掀起银铃轻动。

每隔一会儿，僧人师傅就会敲一声罄响，既是报时，也是醒心。但随着声声罄响飘过，阿竹的神思愈发悠远。灵台过于清明则容易神游，慢慢地，阿竹便打起盹儿来。耳边呼吸声渐渐弱了，风吹铃响也渐渐远了。

睡意朦胧之中，突然听到有人在唤她。

“阿竹姑娘，阿竹姑娘，阿竹姑娘……”

阿竹悠悠睁开眼，开阖几下看清自己仍盘腿坐于塔前空地上，桌案上依稀可见檀香的袅袅轻烟。由于久坐肩颈腰背有些酸痛，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口中打个哈欠：“啊——”

可胳膊还没伸完，哈欠还没结束，却硬生生戛然停住，僵在一半，胆战心惊地左右转了转眼珠儿，头顶凉意顿生——整个地方空空荡荡，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了！

糟了！阿竹赶忙拎着裙子站起来，拍拍屁股的灰，转身就要往外走，心里不住发颤：我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听香仪式都结束了吧！哎呀怎么都没人叫我，月影都干什么去了走了都不喊我！

“阿竹姑娘！”又有人喊她了。

阿竹一回头，见供桌之后、塔门之外的石阶上站着两个小女孩。清眉秀目，眉间一点朱砂印，脸颊粉扑扑的，映着一张小巧的樱桃嘴。额前梳着细碎刘海，头上绾着双丸子团，各垂下两条红色发带。身上穿着黄色的内衬，外面罩着红色绣花棉滚边的襟子夹袄，脖子上挂着银环项圈，胸前缀着个长命锁。一人怀里抱了根莲藕，另一人手中握了只绿莲蓬，除此之外，竟是全身上下，一模一样。

“是在叫我吗？你们认得我？”阿竹心里起疑，这两小丫头哪儿来的？神宫里尽是僧人，她可不曾听闻，几时来了两个小丫头。

“不认得呀。”左边的小女娃答道。

“那怎么晓得我的名字？”

“是神君大人告诉我们的。”右边的小女娃说。

“神君大人？”

“阿竹姑娘快进来吧。”左边的小女娃道。

“神君大人的酒正热得好呢。”右边的小女娃接上。

两人说着各自往外站了一步，空出中间的通道，伸手弯腰摆出一个迎宾的姿态：“阿竹姑娘，请。”

“不不不，打住打住，等一下。”阿竹制止道，转着脑袋左右瞅瞅，“这儿是莲溪神宫吗？”

“是啊。”左边的小女娃道。

“刚刚是在举办听香会？”

“对。”右边的小女娃回答。

“那听香会的人呢？”

“在听香啊。”左边的小女娃说。

“这儿哪有人？”

“神君大人只请了阿竹姑娘，其他人自然是进不来的。”右边的小女娃答道。

“所以……我这是……听香听到了神明真意？”

“什么意思？”两个女娃娃异口同声地问。

呃……好吧，这俩娃没听懂。

阿竹抬头看了看与之前并无异处的塔楼，再望望身后依然灯火璀璨的古镇，心下郁闷：明明听了那么多年香都毫无动静，怎么偏巧今年就醍醐灌顶开窍了？

突然灵光一闪，摸了摸怀里的聚灵锁：莫不是因为……白灵？

骤然心头一紧，随即冷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进去看看吧。

于是慢悠悠地走到塔楼前，先伸着脖子探着头往里面望了望，见不过是普通的塔室，摆着一地蒲团，并无人影。

“你们的神君大人就在这儿？”

“嗯。”左右两边都是一个坚定的点头。

阿竹提一口气，扶着门框，试探性地踏进去一只脚，等上一会儿——嗯，很好，没有异样。再提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放了进去。

咻咻咻——

瞬间四周景物变换，什么塔楼斗室供桌尽数消失，留待她眼前的只有一条长长的白玉石阶，高不见头。身后，却是浩瀚星河，浮云缥缈，一轮圆月大得吓人。

阿竹一惊之下软了双腿：就说嘛就说嘛，奇怪的人说话不能听，奇怪的地方打死都不能进！这下好了，又到了什么鬼地方。

她小心翼翼摸着爬到石台边缘，颤抖着伸出手往下捞了捞，竟能感觉到丝丝凉风，薄云从她指间穿过。再抬头望望前方远处足有数十层楼高的白玉盘，心里发出一声哀嚎：娘啊，我这不会真到了天上吧？

“阿竹姑娘小心一点。”

一声吓得阿竹差点一个倒栽葱。

“会掉下去的。”

掉下去？阿竹摸着砰砰直跳的心房：掉下去能回去吗？还是直接就摔死了？

“阿竹姑娘快上来吧。”

“酒已经为您温好了。”

眼角余光瞥到两道金黄流光飞过，消失在白玉石阶顶上。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是要她爬上去吗？这么高？！

阿竹望着那深邃不见底的夜空纠结挣扎，到底没有勇气跳下去，一顿腹诽之后，终于认命地开始脚踏实地爬石阶。

……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阿竹已经走一步歇一秒了，但抬头望望依然看不到顶。

……

“二百五十五，呼——，二百五十六，呼——呼——，二百五十七……”阿竹两手扶着膝盖，就差四肢并用了。不过，她十分欣慰地看到台阶顶上终于露出了半栋屋宇的模样，可算是要到了。

……

“三百三、十三。哎哟，我的天啊。”阿竹一下跨过三级台阶，一个翻身滚落在白玉砖铺成的地面上，四肢摊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竹姑娘——”抱莲藕的小女娃迈着小短腿小跑而来，双目莹莹，似是十分感动。

“您竟然一步一步走上来了。”抓莲蓬的小女娃紧随其后，两眼放光，似是一脸崇拜。

阿竹撑着坐起来，握着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累惨的大腿肉和小腿肚：“要不然呢？”

“别人都是从底下坐法阵传送上来的。”莲藕女娃指了指石阶旁边一个圆形的金色光圈。

“只有真正心意虔诚之人，会以脚步丈量。”莲蓬女娃认真道。

阿竹真是欲哭无泪：你们也没告诉我有传送法阵可以坐啊！！！算了算了，虔诚就虔诚，先刷刷好感，看能不能早点放我回去吧。

“阿竹姑娘随我们过来吧。”莲藕女娃朝她伸出手要牵。

“神君大人会很高兴的。”莲蓬女娃如法炮制。

于是阿竹一手牵了一个，向那金碧辉煌的屋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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