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疑惧

隔了一天，靖卫镇很多人赶集，趁着难得的机会购买家庭日用物品，闲站游逛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太阳悬在天上，力道并不足，风裹着田野的湿气吹过来，叫人浑身都透着清爽。这会儿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前边的人都让一让！”人们抬头一望，原来是大兵押送犯人，林根妹跟着两个手持短枪在前头开路。这个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匡苕子，她戴着镣铐，被徐三虎、曹二两人死死攥住臂膀往前推搡着走，后面五六个大兵端着长枪，虎视眈眈地跟着她往前走。

在场的人们见了这阵势，慌忙往两边避让，不敢乱挡道。农妇说：“我一眼就看出来，晓得匡苕子这案子重了，这么多的人在押送，不知要押到哪里。”另一个农妇说：“匡苕子先前是政委，在她手上，打鬼子打了好几个胜仗，这会儿怎么落得个这么下场？蹊跷！”

“春英呀，这保准是匡政委得罪了得势的权势者，那些人容不下她，不肯给她活路。”“那些人可能嫉妒她老立战功，鸡蛋里找骨头，非要把她往死里整，看来这一回她是九死一生，能不能逃过这劫难，可就难说了。”

林根妹尖着喉咙说道：“匡苕子她不单单是个荡妇，她的问题很严重，现已查出她的底细，大量事实说明她不仅是一个特务，而且还是一个汉奸！坏透了！”

年鹏举小人得志，大步迈着步伐，真个趾高气扬，忽听到路旁有人非议，便驻足说道：“你们晓得吗？匡苕子是个披着羊皮的豺狼，现在她这个妖精终于露出了原形了！你们看她平时穿个普通农妇的衣裳，头发一天到晚梳得滑溜溜的，发髻盘得四角齐整，跟人说话还和气不得了，其实她就是一个九尾狐妖精！……通过肃委会一班人仔细地调查，一系列的证据充分说明匡苕子是一个特务、汉奸！这个荡荡货先前是个土匪婆，进而成为巨匪。她凭借她的色相干出了好多惊人的坏事，暗地里一直为日伪提供情报，下流无耻，行为极其卑鄙龌龊。”说着还连吐了几口唾沫。

身穿灰色军装的钱广用一脸威严，此时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拿腔拿调地说道：“现在好多人都蒙在鼓里，说匡苕子是个好人，其实她犯下了很多的反革命罪恶，我这里有她反革命罪状，现在读给你们听听。”

匡苕子遭到那么多人侍候，一迈步，铁链子便叮当作响。从镇中心走过，分明是游行示众，不然，何以绕道呢？

匡苕子被推进牢房，一屁股瘫软在稻草堆上，重重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说着便蜷起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吱呀”一声响了。匡苕子猛地一个激灵，惊得一下弹坐了起来。

一个人影踱了进来，那人提着灯笼凑到了匡苕子脸前。匡苕子惺忪的眼睛看清来人是年鹏举，便低下了头。“匡苕子，你的案子很重。我今日夜里来你这里，就问你一句话，你还在跟我斗吗？”匡苕子抬起头说：“你这人说话真是蹊跷，我并不曾跟你斗过，怎么谈得上还在跟你斗呢？我是一个阿弥陀佛的怀孕女人，心里想的是我哪一天生养孩子！”

年鹏举晃着二郎腿，撇着嘴冷哼道：“看来你是没死心呐，还想着有朝一日翻本儿卷土重来！到了那个时候，你匡苕子比哪个都凶！巴南战役你吃了鬼子的大亏，事后你竟然说我见死不救，妄图置我年某人于死地，你的用心何其毒也！”匡苕子见对方来者不善，索性背过身不再理他。年鹏举挥着手说：“匡苕子，你别顽抗，死猪不怕开水烫，咱们走着瞧！”

林根轩递了一支烟给年鹏举，说道：“年主任呀，匡苕子这个烂婆娘留着她作甚，干脆拖出去一枪毙了她。”年鹏举咂了咂嘴，说：“问题是她的案子惊动了上面，上面有好多的人出面保她，连宣显荣政委都关照我们把她好好地关在监狱里，不许伤害，到时候把人交上去，留着有用。钱主任打了三回报告，请示批准处死匡苕子，上面都不曾批复。”

叶欣咬着牙说：“匡苕子这臭婆娘骨头硬得很，小罪名她倒是认了，可一遇上大的干系，就翻来覆去地改口供。我们只管无视她的翻供，强迫她按了指印、签了字，白纸黑字落了底，看她还怎么抵赖。”年鹏举不耐烦地说：“啥别的呀，让她写文章讲讲钱主任的功劳，这分明是给她匡苕子指的明路，她就是不写，死倔。我跟恽道恺两个人前前后后催了她八九回，她就是死犟着不肯松口，半点儿都不搭理我们。哼！匡苕子这女人坏透了，我恨不得一枪毙了她，送她去见阎王！”

姚喜高要提拔成巴北军区副参谋长，三天后就走马上任。他的红颜知己钮凤鸣到顺发酒楼设宴祝贺。这对露水夫妻近两年如胶似漆，整日泡在一起厮混，花销向来没点节制，银钱就像流水似的，顺着指缝哗哗淌出去。“姚副参谋长大人，我一个妇救会小干事也该跟着到军区里谋个职位呀，哪怕还是当个小干事，我穿起灰色军装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军人，出去走一走也有面子威风。”女人一撒娇，男人随即许愿，说道：“肃委会里面差人办事，等过几天，你到肃委会机要室担任机要秘书，挂上尉军衔。怎么样？”

钮凤鸣一听，当即喜得眉开眼笑，猛地蹦了起来，扭着软腰碎步蹭到姚喜高跟前，伸开藕荷似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就把吻印在了他的唇上。姚喜高说：“好了，这你该满意啦。来，我们为自己的美好前程干杯！”钮凤鸣笑着跟男人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姚喜高驱车送走钮凤鸣，便原路返回住处。忽地一辆黑色汽车斜刺里冲出来，猛地一打方向盘，吱呀一声横在了他的车前。有个人钻出车外，招呼道：“姚科长，军区有个命令要我们第一时间交给你。”姚喜高忙停下车打开车门，刚要去接文件，不料身后忽然窜出两个人，一把将他拖出车外，“咔嗒”一声就铐住了他的双手。

姚喜高大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架我？”话音刚落，一块粗布就被死死塞进了他的嘴里。姚喜高被押进了自己的车子，不一会儿，两辆车子就向野外奔驰而去。

姚喜高被特别行动小组带到了赵荣蒲公英寨，消息才过一天就走漏出来，惊动了钱广用、恽道恺、年鹏举、汤才英和林根妹五个人。五个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来回踱着步，急得围着屋子团团乱转。

年鹏举歪着嘴说：“巴北行政委员会成立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这个消息才透露不久，他们就采取行动，一出手就来了个狠的，简直是猛虎掏心。”汤才英说：“军区里也成立了一个甄别小组，只是对外不公布。”“这个甄别小组只有三四个人，无非要翻翻我们的档案。再说，宣政委是不会轻易让这个甄别小组翻案的。倒是巴北行政委员会里的特别行动小组令人可怕，来无影去无踪，不晓得是哪些人组成的。”恽道恺晃了晃发福的身子，眉头拧成一团，哑着嗓子说。

年鹏举额角冒了层细汗，结结巴巴说：“钱主任呀，姚喜高落到那帮人手里，军区肃委会的大半秘密都要露出去了，这下可怎么收场啊？”钱广用想了一会儿，说：“姚喜高失踪不算什么，我就怕他们把这四个人挖出来：于连明、孙进财、焦煜华和叶欣，特别是两个女的，一个是关键人物，一个是负责档案的人，她们一出事，我们可就全露了馅。”

年鹏举说：“是啊，这四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口，我们在场的四个全都得没命。依我看，要叫焦煜华、叶欣、于连明和孙进财他们都闭上嘴，叫他们永远不能开口说话。”林根妹说：“这好办，都叫他们吃上哑巴药不能说话。”恽道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林科长，这法子也太幼稚了吧？不能说，还不能写吗？”

钱广用咬着牙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们都死，就是四个人的死法不能雷同。”说罢他便往四个同伙身边凑，半个身子贴过来，压低声音咬着耳朵说了几句，四人听完，脸色都是一变，纷纷绷紧了脸，会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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