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

那时候是六岁，还是五岁，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光是寒衣巷就冻死了好几个宫人。他看了眼外面的风雪，把殿里能拆下来的布都裹在衣服里面，咬着牙跑了出去。昏头涨脑间就不小心迷了路。

在阿房宫的廊檐下，第一次遇见了他的六哥，他的光。

她着一身红裘，身量好似比他高了许多。披着风雪，像极了一直憨态可掬的胖狐狸。十几节的台阶，一阶一阶的登的甚是费劲。他捂着嘴想笑，不小心弄出的声音让那人也发现了他。

这是怎样一张脸呢。

很白，过分的苍白。眼睛是那种桃花样的，眼尾处有一颗浅浅的泪痣。鼻梁挺立圆润，分明该是张明艳至极的颜色，可总冷着一张脸。看久了，让人很想伸出两个手指戳他的脸。

“我好看吗？”。那人突然出声。

“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踏进了阿房宫的大门。

糟了糟了！北疆圣使正在里面挑选聪明伶俐的孩童抓回去炼丹呢！

相传他们北疆是鬼谷一脉的后人，国中之人个个都会奇门遁甲排兵布阵之术。每过三年就会出来抓人，再过三年又放出。没人知道剩下的在哪里。反正出来了的就会称为：国师。他偷偷的去看过一次，那都不算是人了。木木讷讷，冷冷冰冰，像是庙里供着的雕塑。只要开口就会要人性命，真是可怕极了。

他咬了咬牙，悄悄地随着送膳的太监一起溜了进去。六哥这么美，可不能让他们抓了去。

人呢！

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仿佛像是两个世界。他忍不住打了哆嗦。仔细的瞧了许久，才从众多黑漆漆的人头中寻到那抹红色的身影。这会儿正背对着殿门跪坐着，身板挺的很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祁玉又想笑了。

“好”

忽的这一声吼吓的祁玉一机灵。他迷着眼小心的四处打量，这才知道是殿中的歌舞结束了。舞姬们退到后殿，又上来了一批杂耍的。祁玉的腿有点酸，悄悄的晃了晃。又向首座瞧了瞧。

那张椅子，非金非银，黑漆漆，冷冰冰的。送给他劈柴烧都嫌硬。无非就是大点，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几个哥哥抢破了头都想要呢。

“来人”

寺人呈上来一份卷轴，大王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酒，状若不经意间扫了一下。盘中的卷轴很是尖锐，飞过去直接砸破了她的头，祁玉有些心疼，上头那人却凉薄的笑了，冷冷的道“拿着，滚吧”。随即又豪爽的给那些伶人打赏，心情好像格外的好。

呸！真想问候他的祖宗。哦！差点忘了，他与那人是一个祖宗，真是窝火的紧。

“想什么，赶紧走”

祁玉挨了一脚，赶忙俯身随着寺人退出殿外。在外面又挨了一脚，一个老寺人皱眉训斥:“小崽子，你是谁手底下的。这身上裹的是什么玩意”顿了顿“肯定是富吉那个老货。他不给你衣服穿是不。行了，一会下了值去我屋里，我给你找件御寒的衣裳”

祁玉点头称谢，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然而，还没高兴多一会儿，后边就响起了一个恶魔的声音“站住”。祁玉愣了一会儿，撒腿就跑。后头又传来了一句怒呵:“说你呢，贱坯子站住”

今日真是点儿背，怎么碰到这两个混球呢。“七哥，八哥”祁玉笑嘻嘻的行礼。

说话的是七王子。因着出生的时候天带异像，赐名:祁瑞。甚得大王欢心。可惜是个没脑子的经常被老八当枪使。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许走出寒衣巷。怎么又不听话。你说：我们该拿你怎么办呢？”。这回出声的是老八，远近闻名的笑面虎。

“哼！既然腿不听话，那就别要了”老七那个疯批招来寺人指着祁玉还没有萝卜粗的小腿“给我狠狠地打”

祁玉面露苦笑，小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人多势众，还是得跑。这俩混蛋总不会追进寒衣巷去打他的。

“住手”

是谁？这宫里可没人会管他。祁玉偷偷的睁开了眼睛，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她背着左手，肩头上沾了几朵白梅。背着光，很是唯美。好半天老八才道“你是谁，是哪个宫里的”

“我？还不知道那个宫的。至于是谁，你可以看看这个”说着她将一卷轴扔到了两人面前。

老七上上下下的看了几遍，表情逐渐狰狞“不可能，父王怎会封你做王太子。这是假的，假的”

他要毁掉，毁掉。

“七哥，撕扯帛书可是要被处刑的”

毁掉帛书会被处以斩手之行，他懂。可他就是想，明明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这张东西虽然是那家伙的催命符，但也是扎在他们心上的刀。不除不快。不除，永远也不会好。

“老八”祁安捉住老七的手，安慰似的拍了两下。如若杏仁一样的黑眸紧紧盯着那两个狼狈逃窜的人影。

另一边，两个人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

“跑什么”祁冀笑道。

“不跑，等着挨揍吗？”。那么多人能把他揍成猪头好不啦？

祁冀撩起衣袍，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轻声道“我要是你，就寻个机会掐住那个青衫圆脸的脖子。看那个敢对你动手”。

那副样子，像极了那蹲在墙头晒太阳的奶猫。慵懒又随性，看的祁玉眼睛都直了。

“能给我讲讲外面是什么样的吗？”

祁玉:“你想离开这里”

离开吗。想的。

从出生起他就在寒衣巷，除了膳房都没去过别的地方。他想去～想去看看荆州，那是阿娘的家乡。若是～若是不小心死在了某个角落，连家乡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怕，他怕找不到阿娘，自己一个很太孤单了。

“诺”。祁冀淡淡的道：“这糕点看着还行就顺手揣了两块。你帮我试试好不好吃”

祁玉的看着怀里的糕点，泪水盈上了眼眶“给我的”

“都说了，帮我尝尝味道”

祁玉：“那，大的给你”

“不要，你都没说好不好吃？”

吃着吃着祁玉突然哭了，有人在乎他的感觉，真好！

“大王”

“在叫谁”

“大王”

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祁玉倏忽然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间清冷的卧室。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床头的油灯已然只剩一缕青烟。

“大王”一张皱成橘皮一样的老脸凑到跟前，晃的他直眼晕“天亮了，咱们该走了”

“我怎么···”

一时间有点恍惚。祁玉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半天。眼里逐渐泛起了嫉妒。

“你的命可真好。为了你，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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