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之伯

公元前640年，商襄王十三年春，秦灭芮。

滑人叛郑而投于卫。滑封人请罪于郑文公。郑文公“怒”。

夏六月，郑公子士、郑大夫.洩堵寇帅师入卫，掠其新麦，芟其禾苗，卫守军仓促应战，互有杀伤。

宋襄公闻变，急率宋军北上前去止战，并召郑、卫对质。

郑亲齐派大夫.孔叔上前一步，开口道:“滑人叛郑，卫纳之，卫国犯错在先！吾国一时激动这才出兵，那些粮食理本就应是卫国给予我国的补偿。吾国困于楚债，遇艰难，若不如此，要么自崩，要么降楚，宋公乃为监国大臣，还请如断晋卫之案，给郑一条活路。”

宋公两难。一方面，卫国确是不对在先，郑又困于楚债，更甚于晋，然另一方面，郑为入侵者，若不严惩，“侵伐不受重罚”将成惯例，后患方长。

但若重责之，郑必弃中原而投楚，楚遂得介入中原事务。

卫文公虽也诉说了郑军入境杀伤之苦，可宋公主意已定——

为维协约、防楚国，宋公不得不妥协：只令郑国即日敛兵出境；宋出府库之财，全力援助郑国以尽快解决债务问题；保障郑国不要被楚国步步紧逼。

卫国只得咽下这口气。郑卫罢兵。梁子却是结下了。

卫以宋袒郑而有怨，郑也未必领宋的情。端水只能保证一时平稳，若解决不了根本矛盾、做大蛋糕，组织的崩溃是必然且正常的。

秋，卫曹互盟，明为抗狄，实则走私。

自宣武以来，卫曹便为姐弟之国，无话不谈。至曹国完全掌控域外走私线路之日，便将此事告知了卫国，欲令卫国替代晋国，损晋强卫。卫文公面对步步紧逼的入侵者，和只会告诉自己“团结为重”的宋国，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了加入。既然宋国对外敌晋国和内敌郑国都给了一条活路，那么卫国也该给自己谋条出路，卫文公必须得为卫国负责，好人不该被拿枪指着！

除曹公的私心外，卫国天然的地理优势也是晋国难以比较的。晋线自洛阳，本就经过卫之野王，再西行晋之河东、晋阳，东入白狄之区，穿井陉而至曹。何不直接从卫之野王出发，北上？东进？

不过曹共公要拉卫入伙，得看齐孝公脸色。他虽退在幕后，非必要不活动，但军事霸主的份量还在那。

齐公听闻，乐开了花：卫国这等宋之与国竟“脱了衣裳下水”破禁，中原的圈子自个从里头烂开。这等便宜，齐公在幕后点个头，由它去。

剩下的便是如何对待鲜虞氏族。

卫国的走私线路有两个选择：

一则朝歌线：自卫国东出朝歌，走华北平原直趋临淄，千里坦途，马车旬余可达，好走省费，但靠近宋国，宋公心智机敏，无异自投罗网，且绕开白狄，不予互市，则鲜虞无利，必不肯，而与晋盟。

二就为白狄线：货自卫之上党北出，入白狄鲜虞氏之境，东穿井陉。但北出之路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大宗盐铜粮须化整为零、分批单车过，苦不堪言。然其利在隐蔽：地处太行腹地，宋国无从觉察。且经白狄、出即曹境，皆得利，正合其心意。

权衡一番后，卫国最终选择白狄线，让白狄至少保持中立，孤立晋国。

为避免骤然把晋国踢出走私而狗急跳墙，向宋国举报，坏大局。他们准备温水煮蛙：先纳卫，令其货循新线源源而入，渐挤晋之份额，俟晋架空已甚，再名正言顺除之。且卫之新线初勘，尚须试运磨合。

于是卫以新增成员之身份，正式加入域外走私。

晋惠公见死敌卫国得曹之帮扶来分走私之利，乃忧之。

九月，郑自恃宋国撑腰，日益跋扈，私截贡款，滋养国内，甚不朝楚，楚“怒”，指责郑以中原诸侯叛楚。

冬，楚令尹.斗子文予战书于郑，陈兵于申。郑遣使驰告于宋，辞极哀。

宋襄公使谓楚师：“寡人愿为郑楚调停，楚罢兵，郑输诚，宋为具保。”

楚报：“郑之罪大，非口舌可解。”。

公再使，楚再拒。宋廷无奈备战，府库之输于郑，不敢一日止。

楚之倨，乃齐谋，抬价尔。

公元前639年，商襄王十四年春正月，楚军北上，佯攻新郑。

此时，齐孝公上书于宋：“昔陶邑之会，齐获罪于宋公，指泰山为誓，愿受指导。今郑楚构兵，宋公忧之，寡人不才，愿奉指导，为郑楚调停。”宋襄公许之。齐孝公随即提出与宋联姻，宋襄公下聘订婚，平楚郑之事后再迎娶。

三月，齐约宋楚见于宋之鹿上。初定盟曰：楚师退于申，不犯郑鄙，郑之宿债，下次再议。齐为调停人，宋楚共听焉。

公子重耳之舅.狐子犯见齐公醉心于中原，无意帮助公子重耳复位，便与公子重耳之妻合谋，灌醉贪图安逸欲终老齐国的公子重耳，挟其离齐。

夏，齐孝公分别派遣齐使前往宋楚二国，

然齐使不是为调停，而是两头骗，激化矛盾。

谓宋曰：“楚意叵测，应备以战，恐楚执宋公而攻。”宋左师.宋目夷亦谏曰：“楚，夷国也，强而无义，请君以兵车之会往。”宋公从之，宋庄公孙.宋大司马.宋固不言。

后谓楚曰：“宋实惧战，加码必得，然宋兵临盟址，虽宋公仁义，也得小心小人作祟。”楚王从之，楚令尹.斗穀於菟不言。

陷入猜疑链的两国，各将军队近围盟址，又召众诸侯一同见证，名为礼卫，实为制约。

齐孝公此举，意在逼宋国开战，使宋国依赖齐国，逼迫其完成婚事，让齐国有在宋国外戚名分，再放出战争高利贷，以此篡夺宋襄公的权力。

秋，齐、宋、楚、鲁、陈、蔡、郑、许、曹、卫、晋会于郑宋之交的盂地。

楚成王开列四款：“一，郑人附楚，世为藩国；二，宋岁出金帛之助，以旌盟好；三，一次性输钱粮巨万，以补偿楚师出征之费；四——”

楚成王拱手而言曰：“闻监国大臣执政辛劳，楚愿分任其责，代掌‘攘夷大臣'之位。”

宋襄公览毕，掷书于案曰：“此不平等之约，非盟，实为降表也！”乃正色斥之：“楚若有半分诚意，先退申师，撤此四款，寡人犹可与谈！今张吻而索价，是楚无心于和，唯欲胁宋耳！”

楚令尹子文之弟.楚将.成得臣不让：“宋公陈兵于外，岂诚心耶？”

宋左师.宋子鱼出列驳斥。

楚令尹子文之弟.楚将.成得臣反唇相讥。

楚宋皆不愿退步——退则示弱，示弱则彼谓我怯，怯则价愈昂。

如此干柴，齐国还要往上浇油！

齐使驰于两军之间，对宋将言“楚将执公”，对楚将言“宋将劫王”——疑以生疑！惧以增惧！两军逐步、加速，向盟地进发！齐已绝转圜之地！

楚成王知宋军将至，即刻离席。宋襄公知楚军进逼乃召集诸侯护卫归国。

盂之会，宋楚不欢而散，草草收场，而会中楚王猖横无礼，诸侯知不得令其霸中原。齐人谓之“调停未竟，且听下回分解！”。

然宋楚加强戒备，陈兵边境。

齐孝公嬉皮笑脸，至商丘，见宋公，欲贷款于宋。然宋公拒绝。齐孝公出府，摆首冷哼，准备等开战后宋公前来求他。

冬，齐孝公派使者前去楚国煽风点火，劝进楚王北上称霸。

可正是这把火，烧得楚令尹.斗子文起了疑心。他冷静下来，复盘推导，察觉到现在不能与宋国开战。

齐孝公小觑了楚王臣子的政治智慧。

楚成王送走齐使，按捺不住，询问诸臣：“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可北取中原否？”

楚令尹.斗子文出列，强压自家一众主战的弟弟们，曰：“不可！从前西伯听到宣武皇无德昏乱而反之，于是周乃亡。齐桓公威震天下，义士犹曰薄德，宋公故立。其德远胜于宣武，今君德可比宋公？力可比宣武否？

宋楚对峙，齐必渔利，宋楚开战，则齐当称霸，楚为人作嫁尔。且宋名霸实王，若有名义便可随心所欲。齐内王外霸，若得志于中原，则必攻我楚。即使灭宋犹不得中原，欲北伐攻宋必先吞吴越，灭齐鲁！正是先吞东国，再霸北国。”

楚王曰：“奈何？”对曰：“私与宋和。”从之。

楚主和派.楚令尹.斗子文拜访了宋主和派.宋大司马.宋固，二人充分交换了意见，在开战前夕成功重启和平谈判。

十有二月癸丑，楚宋乘车以会于宋之薄（亳）地。双方罢兵，宋国分期买下楚国手中的郑国债权，楚国需维护郑国国家-主权，不得再因钱款干涉郑国内政。

公元前638年，商襄王十五年春三月，宋国第一批钱粮至于申。

郑文公与楚成王在此地私会，郑索楚贷，得其三成，不过无期无息。

这哪是“贷”嘛！分明是“送”！宋国被骗了！

贪婪的郑文公觉得有人兜底，就采用齐人骗保之计，与楚国一同骗宋国之“保”。

楚郑的兵如数还国，宋国的钱三七分账。

郑又以“贷”名，宋国有再多钱粮也是填不满这无底洞！

不过郑文公没有销赃的经验，还以为在“中国之会”那时候呢！

这等黑钱哪能直接出手？大额出手的？

夏，郑大筑城，募众兵，频频赴陶邑大肆采买，这种收入与支付明显不符的异常行为，加之一些人的刻意举报，很快被宋国察觉。顺藤摸瓜下去，很快，郑国不明钱款来自楚国一事很快水落石出——不，更确切地说，是来自宋国。

宋公哪能不知自己被骗了！大怒：“吾以国为保，保出个贼窝！”遂领卫许伐郑。

秋七月，秦、晋迁西戎、白狄部族于伊川。

晋太子圉从秦逃归晋。秦怒。

同月，宋师围新郑。

郑大夫.富辰谏于郑文公曰：“请予公子带，以平宋怒。公子带者，宋之叛人，寄食于郑十四年矣，于郑何亲？”郑文公因齐楚而不从。

八月，楚人伐宋以救郑。

宋军班师归国以战。宋大司马.宋固：“天子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襄公及楚人战于泓水。宋人既成列，楚军未全渡河。

宋左师.宋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

宋襄公沉思良久，曰：“不可。”

楚军既济而未成列，宋左师.宋目夷又以告。

宋襄公曰：“不可。”

楚军既陈，不击，宋公亦不击。

二军在泓水东岸扎营对峙。

楚将.成得臣曰：“宋公空国而来，击之必胜，请战。”

楚令尹.斗子文曰：“不可。宋公仁义，天下共知。楚若战宋，哪怕侥幸得胜，未来也必败于北国。此人在北，是齐国之枷。如今恐齐已陈兵于宋境，专待我两军交疲。不可战！防齐重于防宋。况且，我军出兵是为逼迫宋军回师，目的已经达成，贪多必失。”

楚成王遂遣使于宋，表示一切都是误会，楚愿免除宋国剩余欠债，以表和平共处之诚意，促进中原团结稳定，请宋国不忘护各国独立自主之愿，采取不恰当手段讨债。

宋襄公惊觉，此次攻郑，已破当日和平共处之言，遂息事宁人，与楚和。

宋左师.宋子鱼沉吟良久，叹曰：“我只知兵，不知政也。我君以不击半渡待楚，楚以成阵不鼓报我君。此非战之胜，乃信之胜。”

齐孝公闻之，气急而大笑：“真是旗鼓相当！宋楚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啊！！！”

丙子晨，郑文公夫人楚女芈氏、齐女子氏劳楚成王、宋襄公于柯泽。楚成王、宋襄公安之。

丁丑，楚成王、宋襄公入郑受飨。郑文公敬酒九次，送礼百件，再加笾豆礼品六件，皆为宋公所得。宋郑和，飨毕，夜出，郑公送于军中。

事后，郑国三良退于宫外。

郑大夫.堵叔曰：“善哉！兵不血刃而解，诚小国之福。只惜百礼之币，尽归宋公。”

郑大夫.师叔曰：“宋公其不没乎！宋公之业，筑于唇舌，无甲兵之卫，无霸主之威。以言为城，城则虚也；以和为备，备则弛也。楚以其实伺其虚，齐以其诈伺其弛，如此霸业，不可恃也。”

郑大夫.叔詹曰：“然也。宋楚并席，此非礼之衡也，必溃。溃日，郑该如何自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