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人饮水·停止

陈川跳楼之后，学校里开始整顿纪律，霸凌之风被遏制了许多，却并不是绝迹。学生们又恢复了正常地学习生活，老师们也按部就班地工作着，就好像陈川从没出现过一样。

不同的大概只有两件事。

从那天起，李茂成不再喝可乐了。

这大概就是李茂成身上的唯一的改变吧，至少他自己以为是这样的。

也是从那天起，学校电脑室旁边的办公室改成了心理咨询室，据说学校专门请来了出身名校的心理医生，防止学生心理因为此事受到影响。

期末考试的日子日渐临近，李茂成强忍着头晕恶心，专注地复习着，恨不得睁着眼睛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看书做习题。他无法想象如果这次回不到从前的名次，他将要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

在接连失眠了好几天之后，李茂成竟然在课堂上昏睡了过去，怎么叫都没有反应。老师以为他是生病了，连忙送他去医务室，得到校医答复却是他睡着了。老师心中一阵后怕，好在李茂成并没有睡很久。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了李茂成的脸上，感受着那轻柔的暖意，李茂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茂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我……没事，请问你是？”

“我是新来的心理老师，校医有事情出去了，拜托我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看着眼前这位心理医生，李茂成心中不自觉就戒备了起来，她看起来和传说中的心理医生差不多，温柔理智，让人不自觉想要去相信她。

“我很好，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李茂成说着便要离开医务室。

“李茂成，你现在状态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来找我。”心理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茂成的脚步变得更急促了，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似的。

……

面前的数学考卷难度不算太大，李茂成却迟迟无法执笔答题，脑子里的演算过程如同碎片一般，无法拼凑。他的额头开始不停地冒出冷汗。心中的忧虑和疑惑让他难以自控。

李茂成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隐约知道自己的心理或许出了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学习。

带着一点也许的希望，李茂成第一次敲响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在之后的日子里，李茂成时不时会避开教学楼里人群密集的时间，去心理咨询室。他并不是为了了解自己的心理，而只是为了能够顺利地进行考试回到他原本应该在的排名。

这样的心态也让心理医生格外难以入手。于是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取得李茂成的信任，从而让他能够直面自己的问题。

期末考试日渐临近，李茂成感觉自己渐入佳境，月考也有了进步，这样下去回到从前的排名完全可以做到。他终于开始信任心理医生，在交谈之中逐渐敞开了心扉。

和李茂成向好的心态不同的是，心理医生只觉得这个孩子的问题越发棘手。她联系到了李茂成的母亲，并且约她见了面。见面的过程一切正常，这位母亲表现出来的意外和担忧让心理医生更加不安。

或许这位母亲和李茂成的心理问题有着很大的关联。

最终这位母亲表示她会带李茂成去看专业的心理医生，随后便结束了这次会面。

心理医生虽然不确定李茂成是否会顺利地信任其他医生，但她也的确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这位母亲虽然有顾虑，但她也的确深爱自己的孩子，想必结果不会太坏。

应该会好的。

……

“所以你母亲带你去看了新的心理医生？”阿舟说完打了一个嗝，汽水喝太多了……

“去了。”李茂成抬手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可乐。

“你不相信新的心理医生？”

“是不相信任何心理医生。”李茂成淡笑道。

……

当母亲带他去到那间装修考究的心理诊所时，李茂成感觉到了背叛。他以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应该是保护患者的隐私，这一刻他看着与诊所前台交谈着的母亲，心里波涛汹涌，不确定母亲知道了多少。

关于对母亲的仇视与惧怕。

关于对陈川的愧疚与后悔。

李茂成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面对着这位陌生的，据说是业界有名的心理医生，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着人格障碍的患者。

多亏了那些小说和电影，李茂成竟然觉得扮演一个精神病他得到了由衷的快慰。陈川跳楼后，他无数次想过自己是否也是杀死他的凶手之一，也曾试图换位处之，想象如果自己是陈川，是否会有别的选择。

答案是，他也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李茂成期待着欣赏母亲得知自己有人格障碍之后的表情。

无比的期待。

母亲从诊室出来后，表情平静，一双眼睛冰冷地看着李茂成。心中因为等待时间过去而产生的愈渐膨胀的期待火焰霎那间只剩下了冰霜一片。

护士将一张列了十几种药品的单子交给母亲，并且指引了去药房的路，随后便去接待其他待诊的患者了。

李茂成看着母亲转身将那单子揉皱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走向他，抓着他的左臂离开了那里。

回家的车里，母亲提起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并且难得地夸奖了他的进步，语气温柔地问他晚餐想要吃什么。

李茂成忽然笑了出来，不受控制的。

他并不想笑，当下他的心情也没有半分愉悦，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行了，别装了。”母亲握着方向盘，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让我着急。你没生病，你看你期末考试甚至考得比从前都要好。”

母亲看起来非常开心地分享着她最近了解到的补习班，劝说他去那个更好的补习班。李茂成很想打断她，想说的话已经堆到了喉咙，两片嘴唇却像是被强力胶水死死地粘住了。

李茂成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水底，周围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模糊和遥远。他去了新的补习班，如母亲所说，这个补习班的确很好，出了不少模范学生。他看着这些和他坐在一起的学生，却像看见了一个个分离的水域，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由冬入春，天气转暖，李茂成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地过着。

放学后，李茂成依旧走在学校去补习班的路上。经过了一条林荫道，偶尔有一两棵花树夹杂其中。经过一株盛开着零星几朵粉白色花朵的花树时，李茂成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点点春天的预告。

这已经生长出数不清的花苞的花树，想必很快就会繁盛无比，那时一定很美吧。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这花没有香味，只有满眼的花团锦簇。

李茂成想。

晚上母亲照旧来补习班接他。不知怎的，路面上的车辆拥挤着一点点往前挪，母亲一边猜测着前面是否是出了事故，一边刹车油门换着踩。

远远地可以看得到闪烁着的警车车灯，前面真的出了事故。

李茂成看着车窗外的人行道来去的人们，从他们前进方向走来的人群看不出任何异常。前面的车辆无一例外地亮着鲜红的刹车灯，鸣笛声此起彼伏，让人无比焦躁。

“好像没人关心前面的事故怎么样了。”李茂成说道。

“其他人又不是事故双方，关心那么多干什么。”母亲不甚在意道，“你以后遇到了可别去多管闲事。”

母亲提起了那些因为多管闲事引起的社会事件，李茂成一边应着，一边看着墨蓝色的天空，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夜空里原本有的那些闪烁星体。显得格外无趣。

是的，无趣。

李茂成按下了副驾驶的车门锁，迅速打开了车门，开始在人行道上狂奔起来。母亲的惊叫声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忽然觉得周围地声音透过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清晰地进入了他的耳朵。

经过事故现场时，女人的哭号和男人高声维持秩序的声音以及警察询问的声音接连传进了李茂成的耳朵。

李茂成却开始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

果然如此。

李茂成想。

在路人们的视角里，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墨蓝色运动服的少年像一阵风一样，带着微笑，翻越了过江大桥的栏杆，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

少年落入江面的水声轻微极了，淹没在那些车水马龙的嘈杂里。

……

“你想明白了什么？”阿舟疑惑地看着李茂成。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李茂成微笑道，“刀子不割在自己的身上，你怎么能理解别人的痛苦呢？”

“怎么说？”

“陈川出事之后，大家讨论的是青少年的受压能力。”

“那时候我被负罪感压迫，和心理医生交流也只是为了说出来，消除负罪感，让我自己能专心考试。”

“我无法理解我的母亲，她也无法理解我。”

“我无法理解母亲明知我病了，却并不希望我得到治疗，我母亲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那天我突然下车。”

“至少你尝试过理解陈川。”

“我觉得……那不是理解，而是想原谅那个袖手旁观的自己。”李茂成苦笑道，“阿舟，人有很多劣根性，其中之一就是自保，他们总是会想尽办法找借口原谅自己的卑鄙和怯懦。”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回去还是离开？”阿舟叹了口气，即使她已经知道答案，这个问题也依然需要去问。

“……”李茂成意外地，犹豫了。

“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阿舟说完便离开了。剩下李茂成一人独自坐在偌大的游戏室里。

……

安静的书房里，阿舟正专心地画着油画。

听完李茂成的叙述，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唯一预料之外的，只有他最后的犹豫。她不能决定他的去处，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李茂成无疑是对世界灰心了的。

因为不喜欢母亲的监控，所以他不再理会陈川。陈川被霸凌，固然有他自己跟所谓的朋友说出了与李茂成母亲的交易的原因，但也有李茂成及其他同学的刻意疏离的原因。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陈川的伤从何而来，但大家都选择了冷漠旁观。

比起因为陈川而一直存在的负罪感，让李茂成最绝望的大概是没有人可以信任。母亲的过度干预让他没有了朋友，就算后来有了比较交好的朋友，他也不曾将心里话讲给他们听。就差最后一点点，学校的心理医生就可以得到他的信任，但却因为担心自己无法有效帮助到他，反而有可能因此被家长投诉的原因，心理医生退却了。即使她已经看出李茂成的母亲那时候的担忧不是因为关心李茂成的健康状况，而是担心李茂成无法维持排名以及因此而带来的影响。

心理医生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李茂成所看到的世界，冷漠如斯。

但在李茂成最后的日子里，他也看到了一丝世间的美好。

比如盛开的花朵。

比如那位送他去医务室的老师。

比如事故现场维持秩序的普通人。

这便是李茂成犹豫的原因吧。

阿舟想到这里，画笔一顿，手臂无力的垂下，长叹了一口气。

李茂成已经做出了选择。

……

医院的ICU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李茂成戴着氧气罩，安详地沉睡着。

一旁的心电图骤然发出刺耳而无变化的声音。一切数值归零，一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无限延伸着。

十五岁的少年宣告死亡。

病房外，中年妇女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除了正在呼吸，她整个人看不出一丝生机。

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悔恨也好，悲伤也罢。

逝者已矣。

……

阿舟落下最后一笔，将画笔扔进了洗笔桶里。夕阳西下，橘色地阳光落在了刚刚完成的画作上。

画里是繁花盛开的树木，一个穿着墨蓝色运动服的少年正微笑着观赏。

轮船不急不缓地继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行驶着。

少年的悄然离去，让阿舟又成为了唯一的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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