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掏出自己的东西塞进口袋便往候车室走,踏上电梯,身后一个女人略带挑逗的声音幽幽说:“帅哥,你男人掉了。”
我男人?我回头望去,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枚一块钱硬币,正坏笑着抬眼与我对视。
那姑娘长得算不上惊为天人,却也不失几分可爱。散落的长发一半捋过耳后,一半垂至胸前,阳光下透出些若隐若现得褐色,挡住了鹅蛋脸的一边,眼中似众星捧月下的湖水,闪着波光粼粼,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也卷入滚滚人潮,随着陌生人地脚步挪进等待检票的队伍,挪上火车,挪到自己的座位。绿皮硬座,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上一次坐时火车还是可以打开窗户的,那个时候它叫快车,现在还是叫快车,但就算不能开窗了,好像也没有快到哪去,只是因为其他车都变快了。
窗外站台上守着行李箱抽烟的人,身旁已经掰开蒜肠猪蹄开始喝酒的人,我觉得这大概是这个国家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只不过烟火气就着方便面跟汗臭不太好闻。
开车前,一个男孩走到我跟前,问我是否愿意跟他换座,我旁边坐得是他的小女朋友。我没有言语,拿着我的行李箱跟背包便去了他的座位。从车厢的一边走到另一边,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低头滑动手机,她用指尖将发丝捋过耳后,抬眼看到我时四目相对尴尬地愣了一下,嘴角上扬再次在鹅蛋脸上划出一道风景。
我放好行囊坐在她身旁,她靠在窗边,眼睛笑得弯弯的一直望着我。她说:“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小哥哥。”
我说:“就只是换个座而已。”
我不大喜欢嘈杂的环境,越是嘈杂我就越是会变得沉默,所以她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应。她叫刘铭,她很开朗,但不聒噪,因为长得好看,因为声音好听,因为我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的笑脸像阳光穿透云层一般让我眼前一亮,心头一暖,撞了满怀,这感觉我似曾相识。
有时候我会很怕女孩子太八面玲珑,你永远不知道她要干嘛,让人觉得不安全。哪怕心中甚是欢喜,还是会远远地欣赏不敢靠近。我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世上美丽的东西都是如此,妖艳,也致命。
她是个东北人,却定居在海口,在长春读完大学本想留下发展,最后也始终没扭得过她妈回去了。她爸妈离婚很久,每隔几年她就会回东北看望她爸爸跟奶奶。
她问我:“你都不知道吉林是哪,为啥要去那?”
我说:“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是哪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她笑了起来:“说走就走地旅行呗?”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挺帅的是吧?”
她说:“你这套骗骗十八岁的小姑娘还行,骗我这种已经二十八的就算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瞳孔里透满光芒,却也藏着风霜,好看得让人心生怜悯。
我说:“十八的姑娘跟二十八的姑娘我都不想骗。”
她坏坏地对我说:“你喜欢三十八的?”
我哈哈大笑,应和着她:“三十八的多好,容颜尚未老去技术已然成熟。”
她也大笑着调侃起来:“还知道你哪疼哪痒。”
我很喜欢她,跟大部分姑娘不同,她不装,也不加修饰,看起来不修边幅,也还是喜欢。我清楚她不是个好人,也算不上什么坏人,同所有苟活在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一样,心中藏着一块奶糖,掖着一颗苦胆,不会与人分享。
我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活得像二十八,现在快二十八了,倒只是希望自己活回十八岁。”
她望了望窗外缓缓略过的杨树和田地,幽幽地说:“我也希望自己活回十八岁,但是人不能越活越回去。”
我问她:“你觉得人活着哪是来哪是去?”
她说:“生是来死是去。”
我说:“那往哪活有什么关系,去哪又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的眼睛久久没有张口,抿了抿嘴说:“我该说你太成熟还是太幼稚呢?”
我笑了笑,说:“有什么关系?”
我起身走到车厢连接的吸烟处,靠在铁板上点着了烟,看到她也开门走了过来,熟练的拿出一根黄鹤楼叼在嘴里。她靠在我对面,我给她点着了烟,她夹烟的手指上有一条藏蓝色的线条纹身。我并不介意姑娘抽烟,也不介意姑娘纹身,因为两样我都沾染,两样我都喜欢。
她缓缓吐出青烟,望着我的手问我:“别人都是用关节夹烟嘴,你为啥用指尖夹烟纸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习惯吧。”
她说:“你手指真细,像女孩的手。”
说着她学着我的样子嘬了一口烟嘴,别扭的用指尖把烟从唇边夹下。香烟在她指尖抖来抖去,把烟灰抖落在地上。她抿着嘴唇望向自己的手,抬眼见我正看着她,噗的一声跟我一起笑了起来。
她问我:“你抽烟多久了?”
我说:“十二年了。”
她有些惊讶,说:“那还抽中南海?不是刚学抽烟的人才抽么?”
我弹了弹烟灰,告诉她:“因为喜欢,就好像你抽黄鹤楼一样。点五的中南海烟盒上原来有一行小字,您每消费一盒中南海香烟,就为希望工程捐献一份爱心。我觉得我的经济状况可能这辈子也就够捐这么点爱心的,也就捐下去吧。”
她笑着问:“那后来为啥没有这行字了?”
我说:“这东西就跟足疗说您每做一次大保健就为失足妇女捐一份爱心一样,你见过谁抽了几十年烟越抽越身体倍儿棒的?这些靠着抽烟给希望工程捐爱心的都是越捐越没啥希望的,你把女技师捐成女教授再励志也就还是嫖娼。”
她邪魅地扬起嘴角,手指缓缓转动起她手里的黄鹤楼:“这烟好抽么?”
说着她起身离开靠着的铁板,向我跨了一步。我嘬了一口中南海,从嘴边夹下,没等吸进肺里,她踮着脚尖仰起头印上我的嘴唇。
阳光透过车门上的窗口,时而被杨树挡住,时而洒在脸上,如正在放映的老胶片,一帧一帧闪过,明暗交替。
我们的唇分开的时候,嘴里都冒着淡淡的白烟,我问她:“这烟好抽么?”
她脸上泛起些红晕,笑着用手帮我擦去印在我嘴上的口红:“没有你好抽,有人说过你长得好看么?”
我说:“我妈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她说;“你长得好像靳东。”
我调侃道:“原来你也喜欢三十八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轮明月。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我对香水不熟悉,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可那味道很好闻,不浓烈,也不俗气。
我问她:“那你好抽么?再给我擦一次嘴吧。”
我低头吻她,就算明知她可能很危险,也还是忍不住。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跟她很像,一样得不加修饰,一样得好看,一样得危险。我不知道那个姑娘为什么喜欢我,又或者究竟喜不喜欢我,那感觉像极了暧昧,又像极了爱情。
那个姑娘比我大四岁,我清楚自己给不了她一个未来,也不确定她是否需要我给她个未来。但我深深地喜欢着她,想要霸占她全部一生那样地喜欢。我终日担惊受怕,那把刀会不偏不倚地插在我心口,会是我心甘情愿。我选择离开,毫不留情地离开,我惧怕没有可能跟结果地无谓追寻,惧怕鲜血淋漓后结疤的心上再不敢容下任何人。
我想我大概没有那么爱她,起码不是超越世俗目光的爱,不然我不会怯懦。那些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总要有一个人受伤,我选择了她,却不是我自己。我说不清我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又有多爱?可无论是什么样的,有多爱,我都深深地亏欠着她,如喜欢她一般深刻,全部一生那样地亏欠。
我不后悔曾经辜负她,其实这世上没有多少人真的会觉得后悔,因为真的无可替代的东西太少,也没有人能保证再来一次会比原来更好,人如是,事如是,所有发生的都是应该发生的。
仅是我会梦见她,会想起她,会假设那些如果当初。哪怕所有地假设其实到最后都依然躲不过那一刀,我都会希望再来一次的话我会握着她的手笑着把那一刀送进我胸口。
就算我做得那么绝情,她也还是一样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有没有那一刀又有多大分别呢?不过逼迫自己不再与她相见,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和芸芸众生一般用时间和另一段欢喜消解这一段情感罢了。对不起就是对不起,喜欢就是喜欢,这一吻注定就该抛开所有世俗眼光流言蜚语,带着我所有对不起,所有喜欢,看起来那么放荡,那么轻佻,那么暧昧。
我们吻了很久,吻到手里的香烟燃尽空出手来相拥,吻到车厢的人喝完了第一波酒过来抽烟吹牛,迎着他们猝不及防的目光相视而笑。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想把心掏出来跟她说句对不起,名正言顺地告诉她我很喜欢你,可我知道她听不见,而她不该听见。
她擦去我嘴上的口红,拉着我的手走回座位,靠在我肩上告诉我她曾经遇到过一个男孩跟我很像,是她大学时的学弟。他们在摇一摇上认识,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男孩深深吸引着她,她很喜欢他,发了疯一样地喜欢。
她躺在他胸口听他讲着他的故事,正好能看到他有棱有角的下巴,干净的鬓角,牙齿又齐又白,甚至看得清唾痕。他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缓缓抚摸她的手指,她觉得他得多喜欢她啊?结果他还是离开了她。
说着她抬头望向我的侧脸,眼中满是话语,沉默许久,却欲言又止,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我心头一颤,抚摸着她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开口低声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以为她会觉得唐突,结果她却闭着眼睛对我说:“我已经忘了,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恨不起来你,我这个人就是不记仇。”
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好像都早已奔波许久精疲力尽了,倚靠着彼此沉沉地睡去。我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得如此安心了,不会被等吹草动惊醒,不会被琐碎心事绕梦,宁静又平和。
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我轻轻移开靠在她头上的脸颊,还是惊醒了她。她睡醒时的模样像个孩子,眼中没有星辰大海,也没有人世沧桑。她深吸了口气,见我正看着她,抬头亲了我一下。那感觉仿佛我们相恋许久,让我心中泛起酸楚。
我想这大概是老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在这个最俗不可耐的年纪,不顾一切世人准则地亲吻。我知道它终将沦落在物欲横流的尘世里,有这几个小时,便就已经足够了,足够精致,也足够无法忘怀。我期许它天长地久,可惜它不会,起码这个国家的这个时代不会,不然当初我便也不会选择离开她。
我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或许并不适合谈恋爱,也不适合结婚。偶尔会觉得孤单,但不是因为没人爱我,而是因为我谁都没法去爱,也不能给谁机会爱我。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所执着的感情,我所盼望的人是种过度地奢求。这世上一定有种感情是一个那样的人不顾普世的目光,可以跟你一同去浪迹天涯,陪你去看看世界的。只是有多少人遇得着,有多少人求得到,有多少人做得出,有多少人挨得住。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对这人世也没什么信心。
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习惯了快餐模式,外卖网购,快递闪送,连上坟都可以在网上上。感情也是一样,大家在网上看看照片聊聊天,就跟你望着那些广告去问客服一样,质量保证,态度诚恳,置于面面向觎时什么样全凭造化。
人们好像很忙,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瞎忙些什么?忙得没时间好好做个饭,没时间好好逛逛街,没时间好好旅行,没时间好好接触人,没时间好好生活。信息科技和经济发展给生活带来便利,可人们把信息科技和经济当做全部生活,然后吃坏了胃,敷毁了脸,穿疼了脚,伤透了心。
我曾经以为这样高速发展的时代会开放自由,不过我发现只是模式开放自由罢了,新旧交替时的心还是俗不可耐,逼良家为娼,劝小姐从良。人们不得不在滚滚红尘里自我保护,自我禁锢,自我妥协,然后一切傍晚得孤寂落寞,深夜得恍然若失,凌晨得迷失彷徨就着尘世里的功名利禄成功法则都那么顺理成章。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们靠在一起几个小时,我的左边手臂上出了很多汗。我脱掉外套跟衬衫,只穿着半袖,清理前一天晚上才刚刚文在肩膀上的文身。
她从我手里拿过婴儿湿巾,一边帮我擦去图腾上的汗渍和墨迹,一边问我:“才文的?干嘛不直接文个大的?”
我说:“啊,昨天才文的,我每年生日都会自己画个手稿添个文身,当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她动作很轻,端详着我左臂上的那几个文身,“所以它们都有自己的意义是么?”
我说:“是我的生活跟命运。”
她笑起来狐疑道:“你相信命运?”
我点点头:“相信,就好像我碰见你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说,人的一生都是命中注定的,还是因为选择改变着的?”
我说:“可能没什么差别吧。”
她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力,她轻轻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说不清究竟是那一吻,还是那句生日快乐,又或者是那个笑容,总之那一刻我的心拧在一起,然后融化了一地。我好像等了这一吻很久,等了这句生日快乐很久,也等了她很久。
对面座位上的大姐纠结了整整一个白天,像是看了几个小时的悬疑电影,看不懂过程也猜不到结尾,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张口问:“小伙子.....你们俩.......不是刚认识么?”
我们两个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然后相视而笑,我说:“其实我们俩是两口子。”
大姐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能含糊地自言自语应答着:“哦哦......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捏着我的下巴摇了摇:“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哈哈,你咋那么调皮呢?”
我的手机响起微信铃声,是刚刚定好的青年旅社房东。听起来是个才学着用智能手机的老太太,语音得前半段不知在跟谁抱怨着原来的老年机挺好的,现在弄这什么微信还得解什么屏锁,自己也不会拼音,电话本也找不着,几千块钱买这么个玩意她觉得也不咋着。
直到旁边的人告诉她可以跟我说话了,老太太突然紧张了起来,一本正经得像是在开全厂表彰大会:“诶.....哎.....小同志你好......请问你啥时......什么时候能到啊?早的话我们等你吃晚饭.......这就过去了?我说啥他就能听着了?”
旁边的人说:“你把手松开就过去了,他就能听着了。”
老太太咿咿呀呀地抱怨着:“哎呀......这个闹挺慌.....好几千买这么个玩意.....我看都不如我那一百多块钱的.....诺.....什么鸡鸭鹅的......那个我会用,这玩意我用不好.....”
我告诉这个可爱的老太太自己七点左右才能到,不用等我吃晚饭,我自己在外面随便吃一口就好了。
刘铭看着我微信头像问我:“你很喜欢无脸男?”
我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个吊坠,那吊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无脸男的图案已然有些老旧,绳子却是才刚换不久的。我喜欢无脸男是因为无脸男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人,清白,单纯,却无人过问。沾染了尘世,尘世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众星捧月,却仍旧寂寞。
实际内心愿意去执着纯粹的善意跟纯粹的人,会为他们跳进尘世,也会为他们嗔怒于尘世。每个人曾经都是无脸男,仅是,这尘世上的人,有些沾染了便也就同化了,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跳进尘世的汤屋里不知所谓。
有些痛苦过后选择上了水上铁路的列车,去寻找内心的栖所,并面带微笑洒脱着与那些情愫挥别,任他们也去寻找自己内心所执着,不打扰,也不干涉。而她喜欢无脸男,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男孩喜欢,她没有待在脖子上,却一直留着。
其实我很想问问她,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跟那个男孩在一起么?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我猜理由大概跟当初那个男孩离开她时一样,说起来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也满是庸俗不堪的味道。
我觉得人们口中所谓的成长跟成熟不过就是场绑架,低端到甚至都不是场道德绑架。好多人到了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都喜欢说想自私一点,想为自己考虑,爱情和婚姻不再只是单纯地喜不喜欢。在我眼中,成长跟成熟不过都是自我美化的外衣,不管你是否还青涩,也都是自私的,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无论你付出了多少,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得到的,安全感,归属感,哪怕是成就感,保护欲,并且那一刻你一定觉得它值得你付出那么多。无非是你在那一刻在追逐着什么,认为他又在追逐什么,他在那一刻追逐着什么,又认为你在追逐什么。
人们的相遇分离说起来都如出一辙,情感,经济,自由,人的一生一定会在这三件事上随机变化着重心,我不知道究竟哪一种变化才真地叫作成长跟成熟,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说得再高端一点,人的三观,除了根深蒂固的部分,也有另一部分柔性区域在不同时候不同环境里随机变化着。人就好像是茫茫宇宙里漂泊的尘埃,游荡在无数星球周围。只要两个人被吸引的重心不一样了,便注定要渐行渐远。自私么?也许不是,尘埃能够决定的事实在太少,仅能随相遇沉浮。不自私么?也许也不是,尘埃,存在就好,就算如何不甘,总能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哪怕迷失方向跌入在黑洞里。
她坏笑着掏出手机跟我说:“咱们俩一起摇一摇看能不能摇着对方。”
她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摇了摇手机,加了微信,宛如回到了各自的当年。她插上耳机,一边带在我耳朵上,一边带在自己耳朵上,手机里放着《越过山丘》。
她说她很喜欢这首歌,也很喜欢杨宗纬的声音。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和杨宗纬的声音,却不喜欢他唱这首歌时的感情。我觉得高晓松写了这样的曲子,这样的歌词,该把它唱得云淡风轻,宛若看尽世事的陈述者消解了所有浓烈的情绪,仅留下平静的过往娓娓道来。让人感同身受而不会惋惜惆怅,让人长舒一口气面露笑意,而不是长吸一口气心上眉梢。如此这般,越过山丘,我便才能真地随你去。
她跟我讲了很多她自己的事,大多数都关于她遇到得各种奇葩的人和奇葩的前任。有些故事听起来带着浓浓的风尘味,缠绕在各种不堪的烂俗剧情里,我几乎全部揣着一边觉得活该一边觉得心疼得矛盾情绪听完。
我觉得她在刻意往自己身上贴那些标签,仿佛挣扎在庸俗的尘世里遍体鳞伤却依旧执迷着不肯放弃。同其他那个年纪的人一样,她说那是现实,是成熟,但我看到其实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带给她的几乎全部都是伤害。
我们两个都一直在用极度戏谑的态度去谈各种各样的话题,戏谑得全然没有初相识那般彬彬有礼,戏虐得看上去没心没肺,却好似风雨中早已被打湿翅膀的麻雀躲在窗沿相互依偎取暖。
她的电话响起,接起来的瞬间她立刻成了一个海口人,跟和我说话时的口音,语气天差地别。那画面就好像来自高雄的Stephanie嘴里说着流利的法语,却穿上紫白格纹的花套袖熟练地扒着苞米。
我不清楚她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可能端庄典雅,可能高傲冷艳,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在我面前时的这般样子。她跟曾经的我一样,装起来让人难辨真假信以为真。
人活着会同时拥有很多种身份,不管喜不喜欢,大多数时候都要装下去。因为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是最勇敢的,拥有了反倒会畏首畏尾思前想后。我想人跟人之间不同关系里最大的区别就是装多少,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你放下大部分伪装,那便是港湾便是归属。
我觉得这个时代的人之所以浮躁,之所以空虚,大概就源于那些成熟和现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个时代的人们缺得真的是房子么?还是车?或者是一份安稳的工作吃口饱饭?好像都不是。缺的更像是一颗心,一颗自由又真实的心。
我看着这个姑娘的时候总是会抑制不住自己,我会陷入到一种挣扎中,我总觉得是我把她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哪怕这完全是一种自作多情。我不在乎她口中的过往,那些都与我无关。我甚至不想听她的那些故事,听得我心疼又生气。我很想用余生带给她一丝内心上的温暖,不管说那是愧疚还是喜欢,但我明白在她的成熟与现实里,她并不需要。
她在锦州下了车,下车前她让我答应她三件事,想好的时候她会告诉我。我应了,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因为我不知道这句再见之后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她,会不会再见她,又或者能不能再见她,我只能把它当成最后一次再见。
我说不好我跟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爱而不得?我觉得说得太好听了。大概也就是渣男和渣女彼此动了真情。渣男和渣女的真情算不算真情呢?似乎也算,但没有那么值钱,那么打动人心。就好像小姐的理想算理想么?当然算,不过不管多高尚都显得有些不好启齿。
我不愿夸夸其谈八荣八耻社会荣辱观,在这个时代里谁又不是渣男?谁又不是小姐?谁的真情无坚不摧?谁的理想势不可挡?都是小人物,到最后我们也都只是这世上流浪之人。你可以内心强大,却不该期许全世界都陪着你内心强大。
对我而言,这场漫无目的地旅程才是现实,才是成长。残忍地面对我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尝试着顺从它,残忍地面对最真实的世界,尝试着接受它。我发现我的内心开始变得平静,不再有强烈的喜悲,不再被任何东西绑架。它不是阉割,是愈合。
我不是个主流大众的人,我地成长和思维与之相反。我也曾是痛苦挣扎在尘世种种中的人,和大多数蜕变后的成年人一样,内心被压抑,表象被打击,疲惫不堪,郁郁寡欢。我想,内心,还是表象,人总该有一样得到充分地满足才能弥补另一样。
我同故事里的奋斗者们一般,虽不及那等悲壮,也面对过很多阶级的生活,体验过很多维度的冷暖。最后我发现故事始终是故事,生活却依旧是生活。故事总会有结尾,而生活不会在你推翻了暴君后就永远天下太平了,更何况生活里的你根本连推翻暴君的想法都不敢有。
无论故事杜撰了多少,都是别人的故事,都是别人的生活,我心有不甘,我该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活。大众,这个时代还崇尚大众么?我明白自己同芸芸众生无二,离不开尘世,也争不赢表象,那便追寻自己的内心罢。
我觉得浑浑噩噩,鹦鹉学舌样地了此一生未免可怜。那些事与愿违理所当然,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事与愿违的,并没有那么不好接受。不好接受的无非是阉割了内心却仍旧事与愿违,现在,我似乎能够坦然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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