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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4677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15

老张每天会来店里点个卯,喝喝热水,扯扯淡,吃完午饭便去三楼办公室睡午觉,打斗地主,熬到下午三四点回家。而店里的情况不言而喻,午饭已经开始吃起了卖不出去的牛排跟罗宋汤。这座小城市里的小店,变成了我整个职业生涯里伙食最好的单位。虽说如此,大家仍都按兵不动,静静等着各自的答案揭晓,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西餐后厨和吧台有些原料是共用的,我时不时也会去后厨取东西,店里的后厨给我种很别扭的感觉。大功率的电扒炉,嵌入式多层大烤箱,备料区,操作区,冷盘区,热盘区,出品区都井井有条,只是混在它们中间硕大的中餐馆灶台跟马勺架在那显得不伦不类。

这倒也不难理解,大部分西餐厨师其实是中餐厨师转行来的。店里的主厨做东西还不错,只是每次想起盘子里的罗勒,百里香,迷迭香,黑胡椒跟芝士这一系列洋味道是从马勺里垫出来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晓飞他们对后厨不太懂,但我大致了解一些。照现在的午餐标准,吧台哪怕加上晓飞研发鸡尾酒的费用,后厨的损耗程度大概也是吧台的几十倍不止。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后厨原材料的存储量按照门店的规模、客位核算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奈何客流量跟翻台率都远远不够,以至于那些半成品培根跟酱料都落得上了扒炉做成手抓饼内部消耗的地步。

老张中途曾与我谈过几次,我只与她说了些潜在事实,却丝毫没有提解决办法。只要在晓飞的事情上她能放些缓解空间,其他事我不便过多参与,也无心参与。

独自发呆时,我偶尔会陷入纠结,自己为什么要帮晓飞?对我有任何好处么?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原因,似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在潜意识下。

既然是随心而动的,那就说明在我内心深处仍然有些根深蒂固的叛逆。对世俗教条地反抗,对我讨厌的四五十岁中年女人地反抗,对谋算者地反抗,对我自认为不公之事地反抗。

可这反抗没有那么激烈,如此婉转无声。我自知不是那般大刀阔斧举旗呐喊的人,我很怂,认为那样很傻,同时又清楚独自一人无法真地将一切完美解决。这算正义感么?好像说得大了一点,那就当它是小人物内心地自洽吧,起码如此我能心安理得。

晓飞对自己的鸡尾酒一直不满意,不过好歹咖啡豆在老张地认可下被换掉了。我清楚的知道对于老张这类人,她不一定知道好在哪,却一定知道不好在哪。所以我动了些小心机,跟她盘算成本的同时,分别用七步和耳东的咖啡豆给她做了两杯美式咖啡,没有糖和全脂牛奶的掩盖,高下一览无余。

才换了老陈的豆子没几天,七步的人便打电话到店里前台询问咖啡豆的事。我含糊着说了过去,只说换了家更便宜的供应商,却没说是老陈的。我不想给老陈惹麻烦,更不希望自己被卷到这些无味纷争里来。

结果迎来的不是七步就此罢休,是洪真涛拿了包豆子亲自来了趟店里。更不巧的是,他来的那天晚上,老陈刚关了门来我这扯淡,两人撞了个正着。不过幸运的是晓飞下了早班,吧台里只有我跟朵朵姐,不然这晚注定不会是个和平的夜晚。

我之前从未见过洪真涛,可他手中牛皮纸袋上贴着的商标我很熟悉,老陈回望后嫌弃的眼神,我同样很熟悉。洪真涛跟我想象中的形象很不一样,我本以为他会是个干瘪的瘦老头,像大部分老谋深算的反面角色一样,没几根头发却梳得油光锃亮,西装革履,皮鞋反光,一副道貌岸然的死板样子。

谁曾想他满头灰白短发茂密得不得了,不仅牛仔裤冲锋衣穿得很是前卫,腰板笔直身材也很不错。一副半框蓝眼镜下是张看上去很沉稳的脸,跟他们口中那个小肚鸡肠的奸商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老陈才脱了外衣在吧台坐定,里面穿了一件很有趣的T恤,上面印着切格瓦拉留着络腮胡叼着雪茄的照片。我与他交谈时,洪镇涛刚把车停在店门口,抱着咖啡豆下来。

我说:“你这衣服挺有意思啊!”

老陈还没留意到洪真涛,坏笑着跟我说:“必须的,我们这种崇尚文艺的小青年一般人参不透!”

我调侃道:“崇尚文艺应该弄个丘吉尔叼雪茄的照片啊,那扛过枪打过炮还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多文艺!”

我话音刚落,洪真涛推门进来,老陈回头望了一眼,见是他,招呼也没打便回头朝我翻了个白眼咧了咧嘴,接着我的话阴阳怪气地说:“那能行么?咱年轻人得卡斯特罗跟切格瓦拉这样志同道合搞革命的同志,丘吉尔那样老谋深算的帝国主义老狐狸是坚决要抵制的!”

洪真涛本来还堆着笑的脸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又立即切换了回来,看着陈智恒走上前,假做融洽地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也在这啊智恒?认识?”

老陈也假模假样地看着洪真涛惊讶地说:“哎呀,这不是洪老师么?又年轻了,都没认出来!这咖啡师跟我是朋友,关门早过来看看。你干啥来了洪老师?”

洪真涛被老陈这一明知故问问得有些下不来台,马上看了看吧台里,不大客气地问我:“晓飞不在啊?”

我点了点头,说晓飞已经下班了。他又追问:“张经理呢?也没在?”

我依旧客气地回答:“嗯,张经理也走了,您有什么事?”

他没理会我,反倒盘问起我来:“你是新来的咖啡师?好像没见过你啊?干多长时间了?”

被他这么问,七步跟洪真涛的种种开始明确起来,我说:“对,我刚在这干了两个月,外地来的。”

洪真涛依旧不依不饶,又问我:“啊,我说的嘛!吉林的成手咖啡师基本我都认识,你原来在哪干啊?”

我有些不爽,心说这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推豆子就推豆子,你还起范了!尽管如此,我脸上仍未表现出异样,依然和气地说:“原来在一家咖啡贸易公司做研发跟培训,干了也六七年了,您有什么事?”

洪真涛听罢,话语里又多了些不屑:“贸易?你们做贸易的我也认识不少,做个饮料奶茶确实是厉害,精品咖啡你接触得多么?”

这一幕我似曾相识,如果我谦卑些说自己接触得不多,那下一步大概就是疯狂地吹牛逼,直到我变成他的信徒,满怀虔诚地拜在他门下学习咖啡知识。

我正要开口断了他这念头,老陈倒是先说话了:“他还行,什么SCA咖啡师,金杯认证都有,WAC还拿过地区赛季军跟全国前八,咋还不比那些小比赛内定冠军啥的强?”

洪真涛听完,拿着咖啡豆的手不自觉地略用了下力,捏得牛皮纸哗哗作响。他转过头凝视了老陈一眼,又笑起来对我说:“呦,那没看出来啊!行啊小伙子!沉下心多学习学习攒点经验前途无量!”说着,他终于把手里的咖啡豆递给我:“我听说你们店之前用我的飞鸽一号拼配觉得有点贵,我特意拿了点飞鸽二号。这个价位稍微低一点,品质肯定是不如一号,但是没差多少,西餐厅里用也肯定够档次了,你做一杯试试。”

我接过牛皮纸袋,透过通气阀闻到袋子里一阵焦糊味,还参杂着浓重的泥土杂味。打开牛皮纸袋,果然里面是二爆后期的豆子,其中还参杂了大量规整漂亮的罗布斯塔豆。出于礼貌,我没有当面回绝他,而是合上牛皮纸袋,把它放在了吧台下,跟洪真涛说:“谢谢,我找时间试试,合适的话我联系你。”

没想到洪真涛居然咄咄逼人起来,直接跟我说:“现在店里也没什么人,把豆仓清清做一杯试试,我也看看WAC拿名次的咖啡师什么水平。”

他说这话时尽管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带着浓重的轻蔑。我没再容忍,回应道:“不用了,我直说吧,你这豆子里拼了那么多罗布斯塔,还烘到二爆后,我这没法用。”

此时洪真涛已经全无掩盖了,轻蔑得一览无余:“呵,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你想要便宜的,那肯定里面得拼罗豆……”

没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了他:“我原来做贸易的,知道生豆什么价,你这卖价别说罗豆,拼巴西豆利润空间都很大。都是做生意的,赚钱没毛病,但是赚多少?你说你一分钱一分货,我们买家也都是货比三家,挑品质价位都最合理的,对吧?”

洪真涛望了望吧台磨豆机豆仓里留下的一点一爆中期豆,又回头看了看陈智恒,酸溜溜地说:“对,没毛病,都有各自选择的权利,智恒的豆也还是相当不错的。”

老陈嬉皮笑脸地气着他:“没有,照洪老师还是差一点,我还得修炼,我们这样二爆烘不明白的才烘一爆豆呢,没水平!”

洪真涛见讨不到便宜,便打了声招呼,留下豆子草草离开了。老陈笑脸相送,直到他车灯渐行渐远,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不屑地骂了句:“席巴!老登!”然后摇头晃脑学着洪真涛的样子:“诶,我也看看WAC拿名次的咖啡师什么水平!啥水平也不用你豆!招人烦!还飞鸽二号,他那应该叫毛蛋二号,烧烤味的,放点辣椒面,哈哈哈!”

我跟朵朵姐被逗得哈哈大笑,朵朵姐也极度嫌弃地吐槽:“这都啥人啊?不用他东西还不行?”

我说:“你看着吧,这还不算完呢,我估计他还得再去找老张。都说劳动局那中国咖啡师认证被取缔,出题人就这操行还能有个好?”

老陈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诶,我跟你说啊,我店里一总来的小孩在老洪那考的国产证。那题出的!不像是考咖啡师的,像是考咖啡厅打更大爷的!请问以下哪个不属于咖啡饮品A.卡布奇诺B.美式咖啡C.草莓冰沙,请这位学员作答?”说完老陈举起水杯假装麦克风伸向我。

我皱起眉头思索甚久,笃定地说:“我觉得是B.美式咖啡!”

说说笑笑,门口又进来个人,身材跟晓飞差不多,长得却不及晓飞十分之一,两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剃着卡尺寸头,长相猥琐,活像是抗日片里的汉奸。

“呀?赵总?”在这见到他让我十分惊讶。这人名叫赵明,年纪正好比我大一轮,是个咖啡贸易商。我曾经跟他们公司合作做过几次咖啡展的推广活动,那时他还是长春分公司的销售经理,作为代表去参展。因为他性格很好,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所以关系还不错,偶尔也会联系,万没想到会在吉林见到他。

“呀?大博哥么这不?你咋在这呢?”赵明显然比我更惊讶。

“呀?你俩认识啊?”不仅如此,对于我们俩相识老陈也很惊讶。

紧随赵明身后,尤晓乐走进来,也惊讶地说:“呀?都认识啊?”

原来晓乐跟赵明是老相识,赵明后来接下了吉林的生意,变成了吉林地区的小老板。老陈的店开业之后,因为离晓乐的小酒庄很近,所以晓乐经常去喝咖啡。一来二去混得熟络了,便也把自己的酒摆在老陈店里卖一些。碰巧老陈当时没有合适的全脂牛奶供应商,晓乐就介绍了赵明给他认识,一来二去混得熟络了,赵明觉得商业咖啡豆的前景一般,便也顺道卖些老陈新鲜烘焙的精品豆。

我也大致跟赵明说了说我在这上班的原因,然后,本就相当融洽的气氛,在老陈一句洪真涛刚走之后瞬间变得更加融洽了。这我才知道,不止晓飞跟老陈,晓乐和赵总也是志同道合一起搞革命的同志。

赵总是个意识很好的人,抓得住市场的脉搏,一直走在潮流的前沿,又没有脱离主流太远,因此贸易公司发展得可圈可点,可也由此引来了洪真涛地注意。

洪真涛跟赵总有着本质上的差别,赵总是专做原料设备的贸易公司,而洪真涛不过是家工作室。无论在定位,背景,前景,还是销量上,都没有可比性。

简单说,赵总是面对整个地区轻餐饮市场,直接从工厂拿货跟代理权的经销商。洪真涛只是仗着自己的资历跟做培训的便捷,偶尔倒卖些二手商手中低价收来的小器具。

大数据时代的市场发展趋势,便是不断向厂家直销靠拢,省去中间商差价。在价格越发向透明程度前进的前提下,大家最后卖的都是服务。价位,利润,配套服务,后续服务通通差强人意,洪真涛自然被赵总打压得够呛。

随即,市场变革期里最无味,也最容易爆发的商业战开始了,那就是以价格战争夺市场占有率的恶性竞争。洪真涛的策略便是赔钱出售一次性买卖的设备,再以咖啡豆跟红酒这些长线原料回血。短时间内的确给赵总造成了些影响,可洪真涛自己也伤了元气,为了保持利润,最后居然转变成把外壳翻新的二手机器当成新机器拿来卖。

七步并不具备设备维修售后的能力,在售卖时会直接跟客户说明价位低是因为没有配套服务。这造成很长一个周期里赵总一直在做维修工作。维修是贸易公司很不愿做的生意,尤其不是自己出售的东西。

一是维修周期长,很多配件需要厂家临时发货。二是利润低,百分之九十八的咖啡店只有一套吧台设备,出了问题基本都会要求上门维修,来回的路费是隐形成本。三是沟通困难,很多咖啡设备需要拆开机器查看问题在哪,洪真涛卖的翻新机不是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任何端疑,完全被买家当做新机器。

在这样的前提下,拆开机器后往往问题不是一两个,客户是否能接受?是否能认可?拉回修理如何保证维修期间咖啡店生意正常运作?这问题在七步信徒们背后煽风点火之下都很棘手,赵总吃了不少哑巴亏。

但人算不如天算,信息时代的消息整合与传播是前所未有强大的,价格战这样的恶性竞争只要做不到逼死竞争对手形成大规模垄断,到最后注定谁都占不到便宜。七步卖翻新机器的事终究引起了质疑,与此同时洪真涛作为长线收益的咖啡豆有了陈智恒,红酒有了尤晓乐,七步被挤到一个束手无策的角落。

而后,洪真涛终究是老商人,迅速做了战略上地调整,联合其他咖啡贸易公司,以合作的名义捆绑在一起,共享客户资源,互让回扣。又变成以精品咖啡的名义去赵总店里踢场子,到处对赵总公司的品质水平造谣。精品咖啡的确是很多咖啡贸易商的软肋,赵总不是冲动的人,不会固执的以原有状态跟他死磕,便侧面促成了赵总跟老陈的合作。

至于晓乐,早年在上海跟朋友合伙做了一家红酒贸易公司,主要做法国波尔多产区的二级庄酒和苏玳产区的甜白。三十有九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在外漂泊多年未成家室,迫于父母的压力,回吉林开始了大型相亲活动。坊间传闻晓乐的爸妈直接包下茶楼的一间包房,早中晚三场,持续了两周无果,一气之下把晓乐扣在了吉林,也就有了那家小酒庄。

赵总跟晓乐是十几年的交情,给他提供了很多资源,加上晓乐的家庭资源,小酒庄做得也算风生水起。无独有偶,七步同时也把矛头对向了晓乐。可在跟赵总商业战时暴露的各种弊端也在晓乐这暴露得一览无余,晓乐上海的公司是进口商,直接在法国酒庄拿酒,集装箱走海关回国再发到吉林,洪镇涛在红酒上依旧是从二手商手里低价囤货的路子。

红酒的销售量纵向比较白酒和啤酒是略低的,而利润却是极高的,哪怕在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依然如此。像是早年间的咖啡,人们对舶来物的不了解,加之伪精英分子和奸商的虚假文化传播,在爱面子要品味的有钱傻大哥们推波助澜之下,造成原装红酒从进口商到销售方几次倒手后,价位甚至会滚四到八倍不等,更不要说走私,海上灌装跟彻底造假的。

所以晓乐在洪真涛眼里是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一瓶2010年的玛歌红亭,在晓乐嘴里是瓶品质良好年份一般的六百块名庄副牌酒,到了洪真涛嘴里就变成了三千块一瓶不可多得的名庄获奖酒。

这也就不难理解洪真涛对晓乐越发极端的针对方式了,他没有像对老陈一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没有像对赵总一样击鼓布阵短兵相接,而是直接找了几个剃着光头穿着貂带着链子夹着包的社会大哥去闹事。

其实在晓乐才开业,一系列争端刚开始有苗头,却还没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晓乐并没打算自己跑市场,毕竟自己常年在外,对吉林并不熟悉。七步盘踞吉林多年,各方面的资源市场都熟络,他曾去七步拜访过洪真涛,希望洪真涛从他那拿货,他依然以供应商的身份去做。

结果洪真涛完全一副泰山北斗高高在上的姿态,要求晓乐免费把大量货源压在七步,每一季度按销售量结账,卖多少结多少,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全无合作的诚意。晓乐自然不会答应,最后洪真涛不仅没有接受晓乐抛出的橄榄枝,还当面把晓乐扁得一无是处,警告他不要扰乱市场。

不欢而散后,晓乐开始攻城略地,不久,洪真涛见形势不妙,还亲自去晓乐店里,无厘头地要求晓乐必须抬价。晓乐毫不客气地当面回怼他:“你家市场啊?我自己掏钱干个酒庄还必须得把价抬得比你高?整个市场都必须让给你做呗?那我直接把钱都给你得了呗?”

两人直接在店里吵了起来,洪真涛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看咱俩谁能玩过谁!”愤然夺门离去。随后几天,几个社会大哥接连去晓乐店里闹事,晓乐回吉林之后只跟洪真涛一个人起过正面冲突,哪来的社会大哥一目了然。

这几个人先是说晓乐的红酒是假酒,要晓乐赔钱,但既说不出购买日期,也拿不出喝完的酒瓶。随后变本加厉,接连数日呆在晓乐店里恐吓其他顾客,并直接勒令晓乐关掉酒庄。

最后晓乐的店员外出送酒被拦下,手脚上起了些冲突,几个社会大哥扬言要砸店。晓乐忍无可忍,直接拉下卷帘门,取了一把菜刀一个板凳,死守在门前告诉他们:“店,随便砸!砸多少给我赔多少!门里门外都有监控,我就当这酒都卖了!人,碰着一点我就砍你!”说罢便给派出所的朋友打了电话。

几个人张牙舞爪骂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动手,便都让派出所带走了。晓乐嘱咐受了惊吓的店员做完笔录回家休息,自己关了店门送完货直接去了七步,什么也不说,只是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吧台看着洪真涛。洪真涛也没理会晓乐,起初还趾高气昂的得意着,后来接了几个电话,脸色大变,愤然瞪了晓乐一眼离开了,这梁子也就结下了。

我在想如果洪真涛起初就用一个平和的态度跟这几个人合作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好歹是个纵横一方咖啡圈二十年的老前辈,如今沦落成众矢之的,快要六十岁了还要和一堆年轻人如此不体面地拼杀,说来也是一曲挽歌。

如果把人生的种种比作一场不知顶峰在何处的攀登,我觉得大多数人只顾着怎么上山,却不学着如何下山。意气用事,就只能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不管你是否情愿,任谁也无法阻挡时代的变迁,后人的迭代。

这不再是厮杀的时代,而是真正进入互利互惠报团取暖的时代。人们的追求随着发展,从最初的单一方向逐渐变成整体衡量,如今消费者已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无论是观念,商品,还是模式,不盲目地新尝试在买卖两端眼下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不盲目地新尝试,便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让有才华的人展现自己的才华。

我知道这场战争打到最后其实谁也消灭不了谁,甚至谁都不会是赢家。最终一切都会在岁月的汹涌波涛中重归平淡,切格瓦拉也好,丘吉尔也好,留下的通通也都只是故事罢了。

大家都自以为自己才是正义,孰是孰非,说不清,也不重要。大家注定不会让步地谩骂厮杀,会不会演变成成长,会不会制造出利益通通不知道。唯一明确的是,这些人在造就故事,造就自己的人生。

我仍旧无意让自己深陷其中,但我仍要做决定,为眼下做决定。为了短暂的安逸,我选了老陈的咖啡,晓乐的红酒和赵总的原料,就算它们也并不能彻底拯救这家在崩溃边缘徘徊的西餐厅,也根本保不住晓飞。

晓乐说我身上有种这时代没有的江湖气,我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江湖人没有我这么鸡贼这么怂的。我不希望自己是陈浩南,也不希望自己是靓坤,最好连湾仔枪神都不是,我宁愿自己是牧师。

转天早班,洪真涛如我所料给老张打了电话,老张自然没有理会他,毕竟吧台原料大换血之后,起码每个月省出了一个服务生的工资,品质还上了个层次。我看老张一副宽心的样子,突然在想,她算是个聪明人么?算是个坏人么?又或者算是个小人么?好像都算不上。

倘若是我,在一家这样形势的西餐厅做经理,我会怎么做?一目了然,自然是抓住原物料的进货端,确保成本跟品质没问题的前提下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吃些回扣,能赚多少就赚多少。

这样的贸易商哪怕不是内行人也很好找,只要提前沟通好,谈清分成多少,这些卖物料的老油条们很愿意跟你配合。因为这样他们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去维护关系,能节省很多麻烦,区别最多也就是内行人能拿到的回扣会更多一些。

按市场不成文的最低提成百分之五算,这家店每个月后厨加吧台进购的物料起码能拿个一两千块红包,而老张显然什么都没拿。开业前吧台跟后厨的筹建,运营后原物料的进消老张都没有参与,完全让店长和负责人操控。

似乎稳稳当当地拿到自己的工资,最好尽量拿得久一点,老张就已经很满足了。尽管我始终都不太喜欢这个人,但不可否认,当下这样的社会,老张虽然不是个好领导,但算得上是个好人了。再世俗一点说,她挺傻的。

名声,老张跟洪真涛都过分在意的东西,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老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洪真涛,像是太平天国洪秀全,说不上枭雄,可乱世做疯狗,也要有雄霸天下的气势。

而另一个角度,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却并非如此。在大家眼中他们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名誉”,恰恰适得其反。想来也全是落寞,想要做给全世界看,到了不过仅得了自己地认可,自说自话罢了。

老陈弄了些新豆子,邀我去他店里试试,四点下班,我与崔泡泡打了声招呼,告诉她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便去了耳东。透过玻璃门,远远见屌丝男,赵总跟晓乐都在。老陈在吧台里眉飞色舞地嘀咕着什么,晓乐跟赵总坐在吧台前露出阵阵贼笑。屌丝男则还是如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书架后的小圆桌上,喝着浓缩看着佛经,但神色却略显浮躁。

我才进门,笑得满脸通红的老陈便神色匆匆地伸手招呼我过去。我猜老陈肯定又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三步并两步小跑到吧台边,问他们:“咋啦?”

晓乐跟赵总一脸藏不住地贼笑回头望了眼屌丝男,示意我小声点。老陈悄悄告诉我,下午他烘豆机旁边的补光灯烧了,晚上着急烘豆,他就趁店里没什么人出去买灯泡。当时只有屌丝男一个人在,他就和屌丝男说了一声,让他帮忙看店。

离老陈最近的五金店来回要二十分钟,老陈又怕有人进他吧台乱动他的设备,在征得屌丝男同意后,便从外面用链锁把他锁在了店里。老陈回来之后问屌丝男有人来过么,屌丝男一脸悲怆地摇摇头说:“…..哎……现在的人……三毒入骨…….贪念太深…….”

老陈被说得一头雾水,问他咋回事。屌丝男再次摇摇头:“….不说也罢……我佛慈悲……善哉……”

老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已经把门锁上了,就算有人过来,跟贪念能有什么关系?上次被偷了之后,老陈便在店里店外都装了监控,他本以为是屌丝男又像上次看《铁道游击队》一样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有感而发。结果看完监控,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负责老陈那一片的快递员中有一个聋哑人,平时不仅送快递,还连带给那一片发免费公益报纸。碰巧老陈不在的时候,那个快递员来店里送老陈的快递。见门锁了,屋里却响着音乐亮着灯,便敲了敲玻璃门。

屌丝男飘到门口,快递员先拿出报纸,又拿出快递,比划了一阵,示意屌丝男自己是来送快递跟报纸的。但屌丝男明显没看懂,以为他是残疾人出来卖报纸,二话没说顺着门缝递出了五块钱。这一递倒是把快递员递傻了,连忙把报纸跟快递放在地上,摇了摇手,把那五块钱又从门缝递了回去,礼貌地双手合十微笑鞠躬表示感谢。

这一比划不要紧,屌丝男以为他嫌五块不够,想多要些,便不紧不慢地捡起那五块,换了张十块的塞了出去。快递员皱眉叹了口气,连忙又把那张十块的还回去,拿起地上的快递盒晃了晃,指了指快递,又指了指他。

奈何老陈的快递是在一家高级饰品店买的项链,打算送人当生日礼物,连快递盒子的包装都十分精美,让屌丝男误以为他看自己出手阔绰,打算直接卖东西。稍作犹豫,屌丝男最终掏出了一张五十的塞给他,幽幽跟他说了句:“…….走吧……东西……我不需要…….”便回座位继续看佛经了。

这下倒好,快递员知道他误会了一边敲门一边比划手语,速度快得像是火影忍者里的忍者发动忍术前双手结印。监控里,屌丝男在书架前背向门口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嘴型明显是说了句:“……罪过…..罪过…..”便没有再理会他。快递员没办法,只能把那五十块塞回去灰头土脸地拿着东西走了。

老陈回来换了灯泡,看完监控,笑得不行。跟屌丝男说明缘由,屌丝男自愧难当,仰天长叹:“……心不净呀……还得修行…….善非善……还有执念啊……”然后便纠结到了现在。

我们四个偷偷笑完,叫上屌丝男出去抽烟。屌丝男脸上乌云密布,活活把烟抽成了寂寞。晓乐坏笑着调侃起他:“周老师,你对烟有执念啊!心不净呀!”

屌丝男徐徐吐出白烟:“……对我来说……抽…….跟不抽……都一样……”

赵总也跟着起哄:“戒烟这玩意,简单,我一天就能戒好几遍。”

老陈则一本正经地说:“可别吹了,戒啥?不良嗜好是我依然快乐活下去的一部分动力!”

老陈我们几个总是尝试窥探屌丝男的内心,却总是猜不透他。要说他看破红尘,他偏偏挣扎在红尘中。如他自己所说,他依稀还有许多执念,嘴上总是说都一样,却还是没到都一样的境界,既然都一样,又何必每天来老陈这喝咖啡看佛经?又何必纠结于善非善?又何必跟我们出来续烟?

要说他故弄玄虚,他又偏偏心向止水,从不被俗世惊扰。佛法清净,道法自然,屌丝男似乎徘徊在佛跟道之间。心向自然,身向清净,行向不为,念向随性。大乘佛法讲,人有三毒,贪、嗔、痴。我相信屌丝男放下了嗔,却没有放下贪跟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执念。

抽完烟,老陈拿出一袋豆子,说是花四百块一磅得大价钱买的90+意式拼配。90+是咖啡豆里的奢侈品,除了比赛,很少有门店去卖,因为价格实在高,受众实在小。用90+做拼配,就相当于早餐店的套餐是巴宝莉的泡面,范思哲的咸鸭蛋,配古驰的咸菜。

老陈一边撕开封口,一边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我踩雷了!这四百块钱可能得死得挺惨!”

我问:“为啥呀?”

他说:“前两天有个小孩上我店里来,是个小富二代,咖啡发烧友,经常在我这买豆子。这90+拼配是他安利我的,说得天花乱坠的,就差喝完百毒不侵了,我没忍住诱惑就买了。但是白天我闲着没事在通气阀闻了一下,想起了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吧…….”

还没说完,吧台里的赵总立马把水杯里的水倒进水池:“别说了,给我来两瓶啤酒,二十个90+蜜处理大腰子G1top,顺手给我带头蒜。”

老陈立马说:“诶,对!就是腰子!就是一股腰子烤完,结果牛逼吹得太欢,凉了,又回炉子热了一遍那股味!”边说,老陈边从袋子里拿出些豆子给我们看。看颜色应该是一爆后,整体生拼,豆子基本没什么色差。可味道却很奇怪,不知为何有皮革味跟烟味。

尽管老陈踩雷基本石锤了,但毕竟是四百块一磅的豆子,老陈还是硬着头皮做了把杯测,祈祷起码在某一个温度段会有些好风味出现。研磨,浸泡,计时,破渣,然后我们四个拿着勺子嘬了起来。

老陈像个抽了三十年大烟的瘾君子掉进了罂粟田,嘬完咖啡仰着头闭着眼,嘴巴半张,眉头紧锁,停顿了一会满脸猥琐地长出了一口气伴着虚弱的吟叫声:“…….哈啊……上劲了上劲了……”

赵总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带着哭腔说:“这四百块钱!死得冤啊!”

我见老陈脸上尽是说不出的苦笑,便客观地告诉他:“也别这么说,你细品,这豆子,前段一股烤地瓜味,中段浓浓的烟灰缸味,尾段还有悠长的烧炕篡烟味,提神醒脑!这四百块钱花得值啊!买了个教训!”

老陈委屈地捂着脸大笑起来:“艾妈呀!我这血压!”说着拿起杯测勺又嘬了一口,像喝烧刀子一样龇牙咧嘴地咽了下去:“啧….哈…..咱客观说嗷,这豆子呢,就跟蒙古王子似的,能摔还有王位!但是玩得花啊!娶了个京城名妓,钱没少花,但是是真他妈无情啊!一手好牌打稀碎!这90+怎么就能让他给我烘成90艹呢?”

晓乐惊愕地看着我们仨:“你们这么杯测,欧洲精品咖啡联盟知道不?”

老陈没理会他,不甘心地拿起牛皮纸袋,自顾自做了一杯浓缩,抿了一口打了个冷战,瘪着嘴递给我们。又做了一杯拿铁,抿了一口,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评价,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高喊着自夸一句:“这奶泡!打得好!细腻!”

赵总满意地点点头,望着操作台上自己供应的牛奶说:“主要是奶好!不看谁卖的!”

老陈左手拿着拿铁,右手拿着豆子,照着商标上逐字逐句地念着风味简介:“接骨木,红茶,红色浆果,蜂蜜,百香果香气….这都他妈搁哪呢?参不透啊…….”

晓乐正襟危坐,手上捏了个佛印,幽幽得轻声说:“…….还得修行啊…….”

屌丝男被我们的嬉闹声惊扰,抬头看了看我们,老陈执拗地叫他过来尝尝。屌丝男飘过来,缓缓拿起那杯浓缩喝了一口。老陈期待地问:“咋样?”

屌丝男露出祥和的笑容:“…….对我来说……都一样…….”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老陈店里几十万的设备也没能拯救那豆子一丝一毫,最后四百块的90+拼配以流产告终。老陈心痛万分,打算把那包豆留着当成蓝山卖给哪个有钱傻大哥。

那个安利老陈的富二代,几天之后又去了老陈那。老陈给他尝了那豆子,他硬是拧着一个职业咖啡师,一个职业杯测师,一个咖啡贸易商和一个职业品酒师的结论说,包装袋上描述的风味他都喝出来了。老陈觉得不可理解,而赵总作为供应商,站在整个市场的维度上总结出了一句我很认同的话,这时代的人不是舌头不好使,主要是脑子不好使。

至于那包90+拼配,高价卖,没人会喝,低价卖,又怕砸了自己的招牌,老陈还是把它送了那个富二代。这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始料未及的是,自那天之后,屌丝男就真地把烟戒了。无论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勾引他,都没再见他抽一根烟。

随后,我店里地裁员如期而至,店长在老张开除他之前就借老婆怀孕的引子请了陪产假,之后再没回来。前厅服务人员直接裁掉了三个,几天后倒班便出了问题,老张无奈之下只得又雇了两个只上白班的兼职大学生。后厨从原本的一个主厨两个帮厨两个学徒,变成了一个主厨两个学徒,同时老张决定让主厨兼任店长的职位。

吧台里倒是相安无事,不过老张对晓飞的态度依然不明朗,更糟的是晓飞非但没有察觉,还对店长一事颇有微词。原本的店长尽管是多年餐饮行业出身,但在老张的领导下不仅没能展现丝毫才能,还变成了老张的傀儡,于是他跟店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冷不热,他走了并没有人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而私下里晓飞曾跟我和朵朵姐抱怨过几次,他觉得凭资历自己是开朝元老,论水平自己也十拿九稳,说人事关系,晓飞本身又是很浪很会玩的人,平时前厅后厨跟他的关系都不错。加之店里的盈利大部分是从吧台创造的,综上所述在他心中自己才是当店长的最好人选。

我跟朵朵姐都心知肚明,晓飞的技术自然没话说,可说到领导才能和大局观,恐怕晓飞就拙荆见肘了。更不要说站在老张的角度,晓飞不仅对管理店面毫无建树,还是个心浮气躁本就打算裁掉的观察期员工。

对于老张这样的人来说,创造力,沟通力,决策力,整合力,带动力…….等等一系列领导能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人要有相应的年纪。在他们那代人的概念里,年纪代表着阅历,沉稳和可信度,后厨主厨刘俊熙必然是老张心中的不二人选。三十五岁的年纪,做了小二十年的餐饮,跟晓飞同是开朝元老。尽管这套老掉牙的不成文规矩并不太适合这种新时代下的年轻行业,可不管从哪方面看,刘俊熙都更符合老张心中本该有的预期。

前厅跟后厨来往很少,连聚会几乎都不在一起,所以刘俊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清楚。按晓飞的说法,开店初期的设备采购他中饱私囊吃了不少回扣。这我倒是觉得有可能,后厨的确有很多设备是可有可无的,但当下这个社会,这已经不能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了,充其量只是种大家都心照不宣,从不拿到台面上说的事罢了。

他有本事改变得了这家店自然好,改变不了更是情理之中的事,谁做这个店长,我并不在意。我猜晓飞其实也不在意这个虚无缥缈的职位,做得好是老张的功劳,做不好是自己的责任。眼下这家店的前景仍是一边倒的趋势,争个店长无非让自己在这家店的职业生涯变短而已。晓飞是聪明人,仅仅是被他所执著的脸面蒙蔽了,自负在一旁推波助澜倒让他越发不清醒。

至于我,我的诗和远方也终归是琐碎的,因为生活原本就琐碎,我自己的改变,大概是我不再烦躁。我似乎变成了旁观者,像个去郊外写生的学生,细细观察这天地自然,人在其中,也未曾觉得被束缚。日复一日仍旧悲喜轮播,反落得平和。

有人说人与人要保持距离,呆得久了自然不新鲜。我说不好究竟是这座小城市里的人和事对我仍然新鲜,还是自己的心态真的变了,可能两样都有,可能我还是要继续去寻找答案。

这天下午两点多,比往常早了一些,“张曼玉”又如期而至,一袭白裙恰如初秋将至,暖阳不燥清风拂面,同往常一样让人赏心悦目,打从心里觉得舒服。依然是一杯拿铁不加糖,坐在二楼护栏边望眼欲穿。

我有时觉得这人好像无时无刻不被摄影机拍着,每一帧都是完美的镜头。如果“梁朝伟”就是梁朝伟,那我愿意做个俗人,肤浅的以容颜之名相信他们两个是真爱。只是每次她盼来的大奔停在店门口,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总是不断敲打我,警醒我做人要有道德底线,搞破鞋就是搞破鞋。看着那双小短腿略显费力地攀上楼梯,我们三个倚在吧台齐刷刷摇了摇头。

晓飞惋惜地问:“啧啧啧……这好白菜都让猪拱了,你说她到底图啥呢?”

朵朵姐说:“这岁数干这事,肯定不是纯粹为了钱,应该有什么东西是咱们没看见的。”

晓飞听完露出猥琐的微笑:“就志伟这身材?这长相?这品味?这性格?啧啧啧……?”

我说:“,主要是不能糊弄,这是态度问题,我估计没准是态度好!”

朵朵姐无奈地笑了笑,满脸嫌弃白了我们俩一眼:“你俩给我靠边,不正经!我觉得可能是他老公有什么问题。”

我跟晓飞惊讶地看着朵朵姐,不约而同露出些猥琐笑容:“嗷嗷……塌呐哒呦!”

朵朵姐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问题,给了我们一人一下:“俩讨厌孩子!嗷啥嗷!想啥呢!我说感情问题!”

就在我们仨妄自揣测之际,门口来了辆十分老旧的银色捷达,停在落地窗旁的角落,这车很面生,一眼便知不是店里的老顾客。车停稳,先是放下车窗,车里的男人梳着清爽的短发,鼻梁高耸笔直,双眼深邃而迷离,嘴上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下巴舒展的曲线,长的好生俊俏,连我跟晓飞两个男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左右望了望,关上车窗,熄火下车。立身站起,起码有一米八五的身高,身上穿着宽松的黒白外套,也依稀看得出倒三角的好身材。我们仨的目光随着他一路进店。天蓝色牛仔裤,纯白板鞋,没有眼角那几条皱纹乍看上去会误以为是二十出头的美少年。

他走近吧台,面露礼貌的微笑,声线低沉又磁性,儒雅地轻声问我们:“你好,请问……你们店里来过一男一女两个人么?女的个子很高,长头发,穿了一件白色长裙,我来找人。”说完优雅地点头先行表示感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晓飞惊愕地递给我一个眼神,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不会是“张玉”吧?然后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完!出事了!抓奸现场!

晓飞礼貌地回答他:“我们这的顾客基本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我不确定有没有你要找的人,要不你自己上楼找找吧?”

男人抿嘴微笑点头:“好的,麻烦你。”便转身上了楼。

我们三个凑在一起激动地小声嘀咕起来:“完了完了完了!这不能是她老公吧?能不能打起来呀?”

没等我们骚动完,楼上传来女人尴尬又惊讶的声音:“…….老公?”显然三个人已经面面相觑。

我们三个嘴上做着“我操!”的口型,却立马都安静了下来,专注在剧情走向上。

可本该激烈非常的场面楼上却平静得出奇,平时还偶尔能听清“曾志伟”和“张曼玉”的只字片语,眼下却只有嗡嗡的说话声,什么都听不见。难道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误解他们两个了?“张曼玉”和“曾志伟”其实真的是纯洁的男女关系?那刚刚“张曼玉”那声略带惊讶的“老公”又作何解释?纠结片刻,晓飞决定假借上厕所去二楼看看。

漫长的五分钟过后,晓飞眉飞色舞的从楼上下来,一溜烟钻回吧台。兴高采烈地跟我和朵朵姐低语:“真是抓奸现场!“曾志伟”脸都绿了,在一边不敢说话!“张曼玉”梨花带雨的在那擦眼泪!最牛逼的就是她老公!居然心平气和一点没生气!在那跟没事人似的说我们两口子的事,回家关上门自己会解决,离不离婚是我们的事,我不想在外头连吵带闹的,一把岁数了都要脸。我操!这要是换成是我早掀桌子揍他了!”

我问:“那“曾志伟”咋说的啊?”

晓飞连学带讲跟我们还原起现场:“最开始他俩都没承认,说就是普通朋友偶尔出来喝个咖啡唠唠嗑。结果她老公把俩人的开房记录都弄着了,直接给扔桌子上让他俩自己看!“曾志伟”本来还挺硬气的,跟他说左右你俩也没什么感情了,该离婚离婚,都痛快,我能给她的生活你给不了!刚说完就啪啪打脸!她老公问“张曼玉”你觉得我哪对不起你了?“张曼玉”就开始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老公……我错了…….你对我特别好…….然后就有了刚才一把岁数都要脸那段,我看“曾志伟”好悬要掀桌子动手…….”

晓飞没说完,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我们仨分分钟回到正常状态。只见三个人脚前脚后下了楼,最前面是表情生硬,却仍面露微笑的老公。后面跟着眼圈通红,手里死死攥着纸巾,让人心生怜悯的“张曼玉”。最后面是和他们俩隔了些距离,咬牙切齿,两腮的颌骨隐隐膨胀的“曾志伟”。

三人都沉默不语,“张曼玉”这次没有妩媚地坐上大奔,而是跟老公上了那辆破捷达离开。“曾志伟”独自一人在吧台结账,捷达起车离去前,他向外望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眉头紧锁长叹一口气,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恍惚地收起找回的零钱,草草出门开车便走了。

“这男的可真绅士!”朵朵姐感叹着:“这要是一般人不打起来也早骂起来了!”

晓飞嫌弃地说:“绅士啥绅士!媳妇都让人睡了,都当面抓住了,还大声不出一个,完蛋!搁我上去就给他俩嘴巴子!搞破鞋打他都活该!”

朵朵姐说:“你懂啥!法治社会,动手不给自己找麻烦啊?打完有理都弱三分!”

绅士还是懦弱?我觉得是明事理吧,这男人也算通透。仅是我有点感慨,这男人不正是网络上疯狂吹捧的好老公标准?长得帅,有礼貌,温柔,绅士,成熟,稳重,明事理。人们每天诉苦,咆哮着自己如何遇人不淑,这样的郎才女貌终究不也一样不见爱惜?我知道世人总能为此找出无数的说辞,但就算说得天花乱坠,无非也就是贪婪,无非也就是不自知。反倒“曾志伟”让我很感叹,这时代的钱,不仅能够让一个人改变容颜,还能够让一个人不需要改变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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