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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4009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37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大飞忘了带钥匙。一开门门口却站着两个警察,朝我一敬礼,张口问:“请问李艺博是住在这吧?”警察找我做什么?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他们的神态也显然没有要抓我的意思。我心中满是疑问,回答道:“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么?”

他们冲我出示了警官证,说有些事想希望我配合协助调查,还客气地询问我是否可以进屋?我心中有些警惕,对他们身份真假有所怀疑,没有马上把他们让进屋子里,就站在门口叫他们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笑起来,和气地说:“楚飞和付翔你认识吧?”

我点点头。

警察继续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

警察说:“据我们所知,你们三个是大学同学,付翔和你还是同事,对吧?”

我心中一慌,难道是付翔和大飞出了什么事?急忙问:“对,他们怎么了?”

其中一个警察拿出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向我解释:“你的两个朋友现在在派出所,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确认一下。”说着电话通了,警察叫电话那边让楚飞接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电话那边的确是大飞,他也一头雾水,和我说:“博哥,我和付翔在派出所呢。我俩刚从展会出来就把我们带走了,说有点事要问我们。”

我说:“你先别着急,问你啥你就实话实说就行了,家里也来警察了,我等会过去找你们去。”

把电话还给他,我拿了手机和钥匙,和他们两个说:“这样吧,我跟你们回派出所说吧。”

两个人点点头:“行,这样更好了。”

我随他们俩坐警车去了大宁路派出所。我到时,大飞已经做完笔录在大厅等付翔。见我进来,大飞眼睛通红,神情焦躁地站起来刚要说话,立刻被我身边的两个警察拦下,我示意大飞坐下告诉他等我做完笔录出来再跟他说。

大飞那副样子,付翔一个小时都没有出来,想必一定是付翔惹了什么麻烦。但付翔的为人我清楚,他不会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眼下也只能看在审讯室里警察怎么和我说了。

收走我身上的东西,问了问我的基本信息,两个警察问起正题:“两周前的星期五,九月七号晚上你是不是和付翔在一起?”

我回忆了一下,说:“对,公司聚餐,晚上九点多分开的。”

警察又问:“九点之后你们去哪了?”

我说:“我回家了,付翔去找朋友玩。”

警察抬头看着我,问:“那你知不知道付翔去找谁?”

我说:“我不认识,听他说是刚处的女朋友,我没见过。”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确定是女朋友么?”

这一问问得我心中一颤,我努力捋了捋自己的思绪,第二天大飞我们去吃面他还在宾馆打深水湾战役,不可能出什么乱子啊!我点点头,坚定地说:“对,女朋友。”

“你没见过怎么这么确定?”此时两个警察的目光都看向我,等我给出答案。

我说:“当天晚上他没回家,和那女孩开房去了。第二天白天楚飞我们给他打电话,他和那姑娘还在宾馆没走。”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些很诡异的笑容。似乎突然放下了方才的严肃,很随意地问了我一句:“你确定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吧?”

我十分笃定,用力点头:“对,都是实话,楚飞可以作证。两位警官麻烦问一下,付翔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分别放下手中的笔和键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事不关己的表情,和我说:“当事人报警,说那天晚上是付翔用强施暴,并不是她自愿!”

此话一出,我下巴差点惊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喊了句:“啊?”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中整理思路,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宾馆录像,开房记录应该都有,付翔手机里也应该有聊天记录什么的,俩人搞对象去开房叫什么用强施暴啊?”

“搞对象去开房不代表不可能用强,明白么?搞对象就必须要发生关系么?你们年轻人都什么想法?”两个人的态度与其说是强硬,倒不如说是在点我,付翔招了人家的道了。两周前被强奸,两周后才报案,反射弧未免太长了一点。

照大飞的说法,警察只是把他们两个从展会带走问话,不是直接逮捕付翔,也就是说可能没有拘捕令,甚至压根没立案。事情能闹得多大,全凭警察一句话,是不是用强,全凭那姑娘一句话。应该还有得谈,问题只是她会提什么样的要求。

我恭维地说:“两位警官,现在年轻人这些事你们也懂,是吧?你们看能不能给帮帮忙,让我们和当事人见个面谈谈?可能里面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完了呗。”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懂!想聊你们自己去找人家沟通!你朋友曾经因为身体交易被处理过,你不知道么?我们这都有案底,我们警察的职责只是执法办事!其他的事我们不管!”两个人语气上非常正直,脸上却没有那么毫无商量。

我立即领会他们的意思,连忙说:“别别别!两位大哥,我们外地人,在上海无亲无故的!全仰仗您二位!这不是小事,我们才这么点岁数不能把后半辈子就这么搭进去啊!您二位一句话的事就能救我们一命,我们肯定感激不尽!”

两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又对视了一眼,随即一个唱起黑脸,一个唱起白脸。

“我告诉你!你朋友肯定也是没干啥好事!要不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他什么都没做人家还能把他怎么样!”

“哎,他们这么岁数,外地过来谁都不认识,也怪可怜的!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感情的事不靠谱,今天约个炮明天约个炮的!因为这么点事给判了不值得!帮帮他们吧!”

“就这一次啊!我们可以帮你们调节,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但是具体你们谈什么样,和我们没关系!要真是做违法的事了,我们绝对不心慈手软!”

我起身,频频点头哈腰:“诶诶!太感谢了!无以为报!”

核对好笔录签上字,两个警察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让我去办公大厅等一会。大飞见我出来立刻迎上前,慌张地小声问我:“咋办呀博哥?他们说付翔用强施暴!这他妈不冤枉人么?付翔不能进去吧?你有认识人么?要不找找人吧?还是给跟他家里说一声,让家里赶紧想办法呀?”

我见他张牙舞爪,怕他控制不住在派出所闹起来,急忙把他拉到外面,和他说:“你先别慌,我和那俩警察说好了,还能谈谈,我等会看看什么情况。你找个银行取两千块钱,然后买两条玉溪,两个大信封。没有的话档案袋也行,黑塑料口袋也行,回来在大厅等我。”

其实我也很慌,满手都是冷汗,感觉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眼下的情况越是慌乱,越是大吵大闹就越会出问题。见大飞跑远,我在门口点了根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烟抽了几口,我觉得很恶心,便把烟头熄灭回派出所大厅,坐在铁椅上忍不住抖腿。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像是梦境,人们说话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我耳朵里,却又好像世界与我隔绝,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闭起眼靠在靠背上,不断模拟一会可能会发生的场景,我该怎么办?怎么为付翔做决定?假如对方狮子大开口我要不要答应?还是我应该像大飞说得那样通知他家里?妈的!付翔这王八蛋到处约姑娘!这次倒好!把自己约进去了!一时千头万绪涌上我脑海,无数个声音在我左右耳争吵。

方才那两口烟的味道在我口鼻中挥散不去,扰得我心浮气躁。派出所大厅的时钟也不懂事地跳动,不断传来咔哒咔哒的巨响。二十分钟对我来说从未这么长过,我感觉像是在等待宣判,恐惧得心里白花花一片,十分刺眼。

终于,那两个警察出来了,朝我招招手。我飞速起身,随他们俩进去。他们把我带到调解室小屋,让我进去等会。我推看门见付翔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一眼扫去,付翔手上没有带手铐,我心里一块巨石沉海。

见到我付翔眉头紧皱,问我:“你怎么在这?大飞呢?”

我一屁股瘫在他旁边:“跟警察过来的,大飞去取钱买烟了。警察怎么跟你说的?”

付翔叹了口气:“前前后后这些事问了三遍,问完就把我扔在审讯室不管。除了那些事,我说什么都不搭理我。最后一遍问完,说让我和当事人谈谈,看能不能调节。”说着他望向我:“大飞跟警察吵起来了?”

我说:“应该没有,但是估计大飞没明白他们意思。”

付翔扫了扫门口,小声对我说:“我手机收了,说通知我家里人,想办法在我手机里找个电话号,屏锁密码4399。名字存得杨浦杨哥,刑侦队的。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应该会通融,给他打个电话,把事跟他说明白,让他帮忙找人疏通一下。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杨浦分局找他,名叫杨静娴,三十七岁,是我远房堂哥。告诉他我带了套子,退房出来的时候那女的还在走廊搂着我亲了一口。我今天不一定能出去了,他们有权扣我二十四小时,谈不拢不见钱肯定不会放我走,拖得太久就拘了。”

我问他:“要不要跟你家里打声招呼?”

付翔说:“不用,解决不了的话我堂哥会跟家里说。谢谢了狗博!告诉老高钱我出去还他,让他别担心我,他们想要钱就出不了事,给多少的问题。”

我白了他一眼:“你别他妈恶心我了!出去少约点炮吧!比你逛会所贵多了!再来两次我他妈心脏病都吓出来了!”

他看着我笑起来,我当时很想给他一套组合拳,把他打哭!这个孙子心真大,被人按在局子里坑钱还笑得出来!要是我和大飞脑子都短路了,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到现在还手脚冰凉,他还敢笑!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反倒一身轻松劝起我来:“没事!我进去蹲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说来说去不也还是要钱?这嘴让你跟大飞张了而已,你们不张她自己也就张嘴了。”

事情的发展正如付翔所料,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和她妈妈一口咬定不是自愿,是付翔霸王硬上弓。对于事后女孩在宾馆走廊亲付翔,和亲昵的微信聊天记录,被她们俩狡辩成是安抚付翔,怕他有过激举动。两人说得有板有眼,好像付翔是个十恶不赦的歹徒,那副嘴脸简直如妖魔邪祟,咄咄逼人。

随即这对母女提了很无厘头的要求,要么付翔和这女孩结婚,要么拿二十万和解,要么就告到付翔蹲苦窑。负责调解的民警也觉得这话的意图太过明显,说勒索都不为过。

可显然女孩家里找了些门路,警察没有完全站在哪一边,而是先阐明这对母女的说辞披露太多。又说付翔的确和女孩发生了关系,是不是双方自愿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无法排除付翔有用强的可能性。如果不能私下和解,他们就只能以嫌疑人的身份扣留付翔取证调查。

付翔从头至尾都很镇定,一口咬定两人是恋爱关系,发生关系是女方自愿,事前就有女方露骨的聊天记录,事后依然保持暧昧联系。他只愿出两万块息事宁人,其余一概没有商量的余地。调节不畅,双方不欢而散。付翔继续留在派出所接受调查,其余人可以回家,随时配合案件进程。

我先从调解室出来,去大厅找大飞,大飞拎着两个档案袋浮躁的在大厅来回踱步。我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现在的状况,大飞气得咬牙切齿,手中攥着档案袋咔咔作响。

那对母女和两个男人从我们身边过去,她妈斜眼打量了我一番,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不要脸!”

大飞立刻指着她怒发冲冠骂回去:“去你大爷!这么大岁数还带自己女儿出来仙人跳!你才他妈不要脸!就你姑娘那样值一宿二十万?倒给我二十万我都不稀得碰!”

大厅瞬间一锅粥乱起来,几个民警迅速出来控制场面,把那对母女驱散至派出所外,我也拉住大飞叫他不要激动。场面稍作平息,我将那两名民警叫出来,见不远处,那对母女正与其他警察交谈,横了我们一眼,便散去。

我把两个档案袋分别那给他们,推搡客气一阵,两人便也都收下。我见形势尚可,趁机张口:“两位大哥,这事啊,你们应该见得多了。说难听点现在就是差在和解的钱上,我们吧,毕竟是朋友,很多事做不了主。这么大金额我们也没法给他拿,最好还是通知他家里,看他家里人什么态度,怎么处理这事。我们手里没有他家人联系方式,你们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也不为难你两位大哥,我就在他手机里找找他家人电话号,也不拿走,然后你们该按流程办事按流程办事。”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稍作犹豫,和我说:“正常来说,如果涉嫌犯罪,立案调查,我们会通知家属。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既然你们有调解的意思,那我们两个就当是犯回纪律帮帮忙吧。仅此一次啊,如果出问题了我们可是担责任的!”

我连忙点头道谢:“放心放心两位大哥,你们跟着我去不就完了?你们肯帮忙我都万分感谢了,哪还能再给你们惹麻烦?”

我随他们俩回派出所,和询问付翔的警察交涉了一番,认可下,我从付翔手机里记了他父亲和堂哥的号码。留下两个警察的联系方式,寒暄几句,我和大飞回家。

一出派所,我便立即按付翔的嘱咐给他堂哥打电话说明一切。撂下电话,手机时钟显示已然夜里八点四十三。我的心态仍未完全平复,加上没吃东西,拿手机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飞激昂地骂了一路,整个脸连带脖子全都胀得通红。他问我:“这年头还有公道么?”

我无奈地说:“公道在人心,从来就没怎么在人间过。付翔也确实把人家睡了,要不然抓不住他什么。”

“那帮警察瞎吧?这不就是明讹人么?没有王法了?用自己姑娘的身体骗钱?”大飞插着腰,自己捋了捋胸口,让自己恢复理智。无助地问我:“那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一阵,和他说:“我也不知道,吃饭,等信,剩下什么也做不了。”

说着吴禹佳打来电话,大飞在外面等我们时,求助无门,只好让吴禹佳帮忙想办法。我跟她复述了现在的情况,她却立马破口大骂:“你他妈倒想想办法呀!平时不挺有招的么?现在咋没能耐了呢?就这么干等着啊?付翔真出事咋办呀?”

我一时控制不住也大吼起来:“我他妈就是个打工的!你想让我怎么办?付翔把人家睡了!我他妈拿刀吓人家去呀?”

吴禹佳骂了句操,挂断了电话。我一股气憋在心头,很想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却还是硬生生忍下,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

人在他乡,这种时候倍感无力。我开始后怕,不断思索我方才所作的一切是否有问题?是否会影响到付翔万劫不复?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能做的没有想到?如果付翔翻不了身,我们又该怎么做?不知道,通通不知道,我们几个人太平凡了,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有干着急的份。

大飞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半晌,才弱弱地劝我一句:“博哥……别生气,吴总也是着急……咱们先吃口东西缓缓吧,然后回家再商量咋办。”

我们俩随便吃了口面,我很疲惫,两个眼皮不停打架。下午的一切像场电影,开着倍速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我从没如此恐惧过,即便清楚世界一向如此,也还是恐惧。

我不清楚究竟自己呆在怎样的人间,人为了钱又究竟可以抹掉多少底线,我根本看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假如换成我和大飞,或许我们现在已经背上莫大的罪名蹲在苦窑里,把这一生就这么扔在那了。这世上的平凡人,还真是不值钱呢!不管是我们,还是那对母女。

我记不得我和大飞是怎么回家的,也不知道大飞都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好像失意了,又好像是个游魂,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世上。直到付翔的堂哥打来电话报平安,说他已经打点好一切,叫我们不用担心,好好休息。我顷刻间松懈下来,和大飞胡乱说了一嘴,便昏睡过去。

梦中惊醒,已是隔天中午十一点,我口干舌燥浑身酸疼。挣扎着起身喝口水,挪到沙发上点根烟。大飞正在客厅盘他的葫芦,说我前一天不到十点四十就睡了,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

我问他付翔有信么?他说付翔堂哥九点多给我打过电话,他见我睡得死便自己接了。说正在派出所谈,让我们等着,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会打电话告诉我们怎么做。

大飞见我有气无力,给我叫了一份生煎外卖。大飞依旧忐忑,却没有前一天那么激动了。我猛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宣泄出口,大飞也好,吴禹峥也好,吵过骂过就放下了。可我很少会这么做,我都努力把情绪积蓄在心中默默消化,疲惫不堪,大概,我比他们都更脆弱吧。

大飞问我:“博哥,你说有多少人是这么让人诬陷冤枉进去的?要是不找人不花钱就得受着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人太复杂了。”

大飞说:“那付翔这事你觉得怪他自己么?”

我说:“没什么好怪不怪的。人嘛,都希望能顺风顺水,都希望自己有好处。但总有些事是算计不到的,都是普通人,哪可能万事都运筹帷幄?都有自己的毛病,碰到了认倒霉,能怪他什么?玩弄人家感情?渣?付翔要是跟她认认真真谈恋爱,搞不好死得更惨,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命。”

大飞放下葫芦,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越想表情越凝重。我拍拍肩膀,和他说:“别想了,想也没用,弄不懂的!长春那姑娘不是挺好的?”

“我有点害怕,付翔都看走眼了……现在的小姑娘太吓人了。”大飞的表情左右为难,好像自己也面对付翔一样的事。

我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天真样子逗笑,告诉他:“行了吧你,又不是全天下都是坏人,你自己心里没愧疚不后悔就得了,其他人的事你左右不了。”

尽管我这么说,大飞还是困扰了自己一天。直到两点多付翔来消息,告知我们事情已经解决了,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大飞才稍展开眉头。

付翔花了三万块平定这场闹剧,算上大飞那两千四百四,吴禹佳讽刺他三万两千四百四包夜,还送派出所一日游,也算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困扰。付翔脸上的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他话很少,也难怪,换成是我我也不晓得该有什么样的心绪。放松?愤恨?后悔?庆幸?羞愧?注定是五味杂陈的。

付翔举起酒杯,长叹一口气:“哎,狗博!看来我要陪你不近女色孤独终老了!”

我说:“我可没说我不打算谈恋爱,没碰到合适的而已!”

他笑起来,反问我:“有生之年碰得到么?”

我说:“等我跟你变卖家产进养老院那天,没准就碰到了!”

他哈哈大笑,高声说:“干了这杯绝情酒!前尘往事随风走!敬他妈的平凡!”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大家都陷入了迷茫。我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可这次很强烈,因为人性来得太明晃晃。人总是这样,不知如何选择,又必须要选择。不知去向何处,又必须要前行。人们好像没准备好,就被生活架在世上前行,一边挣扎着,一边接受着,不断改变边界。

九月最后一周,四天班便是十一长假。那四天我们几乎都在开会,商讨武定路二店的事。夏碧希望在正式营业前留十天试营业,以此收集客户对morning call的需求有多大。从欧包到三明治,从日式便当到华夫饼,夏碧疯狂向陈诚施压,要求他十月十一号开始试营业前必须确定下能让她满意的白领早餐。

这样的要求很讨厌,她显然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别人又怎么知道如何让她满意。付翔的收尾工作基本结束,可店里的甲醛含量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标。夏碧的态度则是不管不顾,十月十一号一定要试营业,怎么处理与她无关。

夏碧似乎很慌乱,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上午敲定的事下午便马上推翻。菜单前后删减了四次,重整了四个版本,最后还是决定以原菜单营业。

翻来覆去,四天的会议实际只确定下两件事,十月六号试营业,为期十天,增加morning call。她几乎没有听从我们任何意见,全部以命令的口吻传达,再不断否决我们按她要求拿出的东西。夏碧在紧张些什么,没人知道缘由。

十一连着中秋,七天假,对吴禹佳来说便是七天折磨。一个月,吴禹佳随我们到上海短短一个月,旺旺便和她讨厌的饭店小哥哥确定了恋爱关系,决定回家了。

旺旺回家的决定没和吴禹佳透露分毫,直至十一假期开始,她收拾行囊被吴禹佳撞到,才冷冰冰的通知了她一声,自己定了八天后的机票。

更加讽刺的是,当初一心期盼吴禹佳来陪自己的旺旺,在离开时居然要吴禹佳把她压在房东那的一千块租房押金先垫还给自己,等吴禹佳离开再向房东要回。

租房合同写明半年,到十月份也才租了三个月。吴禹佳留下就要自己招室友,没有室友分担前,只能自己支付全额房租。如果吴禹佳也选择离开,那一千块押金恐怕也就石沉大海了。

旺旺压根就没考虑吴禹佳如何,只自顾自盘算离开。可就算如此薄情寡性,吴禹佳还是把那一千块垫还给她了。吴禹佳说不想见到她在家里收拾东西,便住在了我和大飞这。吴禹佳很沉默,大飞却被气得浑身颤抖,在沙发上愤世嫉俗,不断抱怨为什么要把押金垫给她?

我很感叹,有很多年没见过吴禹佳这样的人了。她太温柔了,到穷途末路还是想留一丝温存。关于上海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方向都破灭了。她的沉默里不再怀有任何对旺旺的侥幸,却仍执意留下一丝温存,这丝温存不是留给旺旺的,是留给她自己的。

从头至尾,吴禹佳都没有指责过旺旺一句。我觉得她没有那么爱旺旺,对旺旺掏心掏肺,不过因为旺旺曾经对她好过。吴禹佳根本不了解她,和她也没什么相处。大概只是好感,被孤独放大成喜欢,还没有到爱。

其实吴禹佳身边围绕着很多姑娘,不熟悉的人看来,她活像是个情场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她很胆怯,从不敢让谁太靠近。人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奋不顾身,不管说是好感、喜欢还是爱,这样的结果都值得她悲伤。只是悲伤过后,她要何去何从?

大飞打算趁长假去广州掏些文玩,吴禹佳不愿呆在家里,就和大飞一起散心,顺道去深圳看看源源。付翔为了新店甲醛超标的事满上海搜刮咖啡残渣和橘子皮,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借了一台臭氧机,整天开在店里查看指标。

假期第二天,我陪付翔在店里处理甲醛,刘铭发微信给我,问长假有什么安排?我说什么安排也没有。她说那我明天去上海找你。我以为她在寻我开心。谁知几分钟后,她把机票信息发给我,告诉我去浦东机场接她。

假期的机票很贵,她的票价显然不是当天买的,只是当天通知我而已。晚上她与我视频,我问她怎么想起来上海找我?她说想出来散散心,先来上海再和朋友去重庆。我没再多问,和她聊起上海的吃喝玩乐。她说想来我家里,但大飞的室友在,这乱七八糟的屋子我也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见到,便定了间宾馆。

转天下午三点,我去机场接她。她拿着行李出来,一直在黑着脸打电话。她穿得很少,好在十月初上海不冷,天气正舒服。我接过行李,她挂断电话,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好看。她自然地挎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头与我往外走。

刘铭好像很疲惫,回市区的车里,她侧躺在我腿上若有所思。我摸摸她的脸,她转过来朝我傻笑。不管多少次,那笑容总能打在我心里,让我心中春暖花开。

我问她:“老宝贝你刚才干嘛黑着脸?看见我人老色衰失望了?”

她说:“人老色衰好啊,你忘了我喜欢三十八的?”

我们看着对方忍不住笑起来,她说:“这男的追我,我烦他,磨磨唧唧管这管那的。”

我望着车窗外升空的飞机,猛然觉得可笑,大概我也是吴禹峥吧。旺旺其实也没什么,我们这样的浪人的确讨人喜欢,可人们总是会向安稳低头,那是我们给不了的东西。我和吴禹峥的区别,可能只是我更想得开,或者说,我更渣一点。

我们去宾馆取房卡,放好行李,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行。我带她去田子坊旁边的居酒屋,她吃得很少,说自己没有胃口。然后,我带着她在日月光逛了几家网红店,她扎着马尾,穿着背带裤,像是个小女孩,兴奋地到处拍照。

她拿着液氮冰淇淋站在台阶上,让我帮她招张仙气肆意的照片,我说我拍照技术很差,她也不理会。结果照出来的样子很傻,她笑着埋怨我,弯腰在我脸颊亲了一口。

我拉着她的手说:“走吧,我们去田子坊里面转转。”

她撒开我的手,环在我过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冰淇淋也绕过来,一下跳上我后背,贴在我耳边得意地笑。我背着她走下台阶,她把冰淇淋喂到我嘴里,不断引来路人的目光。

穿过马路,她从我身上下来,神秘兮兮地和我说:“等会该有狗仔拍咱们了,咱们保持点距离吧。”

说着假装不认识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一把拽住她问她:“那杂志封面应该怎么写?海口富婆包养上海小鲜肉,当街撒狗粮么?”

大笑着回头搂着我:“哈哈!不行!得写上海老腊肉勾引海口小仙女,行为不检图谋不轨!”

在田子坊小巷里转了一阵,远处渐渐传来雷声,她买了一把伞,递到我手里,理直气壮地和我说:“撑着!淋到本仙女唯你是问!”

我接过雨伞,牵着她的手继续漫步在田子坊的彩灯下,小店中。不时,落下阵阵水滴,不等人反应就瓢泼般下起大雨。我们看着田子坊里的路人慌乱躲进就近的小店里,有些男孩脱下衣服挡在女孩头上,有些女孩被雨水淋花了妆。

我们则不紧不慢地撑伞走在小道上偷笑,相视而吻。那一刻好像世界变得很安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留在导演的镜头里,谁也不用管,什么也不需要想。她在一个夜光沙瓶的小摊上停下,拿起一个小黄人图案的瓶子,坏笑着说和我好像,要做一个拿走。

我们躲在小雨棚下等摊主做沙瓶,她在我身前打了个冷战,我见她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便紧紧搂住她。她身上的香水味参杂着雨水的气息,淡淡飘进我鼻子里,像是慑人魂魄的迷烟,让人晕眩,又让人无法自拔。

已然夜里九点,这场雨让温度越来越低,我说:“做完沙瓶我们回去吧,仙女感冒了找不到仙药给你医。”

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没有笑脸,眼角泛起些水光。她什么也没有说,抱着我把脸埋进我胸口。她抱得我很紧,我感觉得到她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我揉着她的头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一语不发,环着我的手臂越箍越紧。

她紧紧握着那个沙瓶,与我坐地铁回宾馆。因为那场雨,地铁里人很多,一路上她都贴在我怀里,似乎想些什么。我并不觉得我说了什么能感动她的话,她却低声和我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用力搂着她。

上海的雨夜又潮又冷,刺骨般难受,我们开着空调缓了好一阵,洗个热水澡才好些。我躺在床上抽烟,她吹干头发骑在我身上,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从我嘴里抢走那口中南海,只是这次我们仅穿着内裤毫无遮掩的纠缠在一起。

我熄灭烟头,问她:“好抽么?”

她贴在我耳旁低语:“没你好抽。”随即轻咬一口我的耳垂,亲吻我的脖子,脸颊。

一阵阵电流穿过,我浑身麻苏,不由抚摸她曲线分明的腰肢后背,盘在我腰间滑手的小腿,感受她的体温。我也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她:“那你好抽么?”然后报复性地含住她的耳垂。

她身体一颤,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挣扎开。脸上泛起红晕,耳后的头发散落下来,划过我胸口。她好美,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如盛夏的小溪,淌得尽是蜿蜒柔情。

她看着我,慢慢靠近我的脸,露出一个坏笑和我说:“我吃了冰淇淋,还淋了雨,你尝尝看不就知道了。”

她发丝落在我脸庞,搔得有些痒,阵阵香气让我抑制不住印上她的唇,和她发了疯一样接吻,翻身把她压在我身下。她的手很软,很热,环过我的腰,慢慢抚向我后背。我和她都浑身发烫,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气息。我轻吻她的脖子,锁骨,划过她每一寸肌肤。她身体随我地移动挺起,她并不瘦,却没有一丝赘肉。曼妙地扭动在我身下,缓缓磨擦彼此的身体。

她肚脐左边有一条很小的刀疤,被一个彩色羽毛纹身覆盖着,由腰间而上,在小腹旁变成一道美景。我亲吻那片羽毛,好似打开了她身体的开关。我向下追寻,她渐渐在扭动中陷入疯狂,却猛然将我一把推开,急匆匆下床跑进厕所。

我一脸茫然地傻靠在床头,听她在厕所咋舌,怨恨地骂了声:“靠!”

我问她:“咋了?”

厕所传来马桶冲水声,她皱着眉风风火火地冲出厕所,一边翻行李箱,一边问我:“你刚才没觉得腥么?”

我更茫然了,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翻了一阵停下,猛然把行李箱关上,捂着脸叹了口。片刻,看着我不知该哭该笑,既委屈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提前了,我没拿,帮我去买一包夜用型的呗。”

我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脑海里一片空白,起身点了根烟,试图清醒。她撅着嘴憋笑走到我面前,把我搂在怀里,说:“放心,我不告诉别人,这是咱俩的秘密。”

我和她无奈地笑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宾馆不远便有个全家,幸好夜里没人,我一个大男人在货架前挑卫生巾惹来店员阵阵异样的目光。

挑完卫生巾,我又去找红糖,谁想付翔如此会挑时间,才事发便打电话给我,叫我转天去店里帮他换咖啡渣橘子皮。我说我去不了。他愣了一秒,立即惊讶的八卦起来:“我操?你约姑娘了?大新闻啊!我说你今天没来呢!你在哪呢?宾馆?”

我无奈地说;“宾馆外头买东西呢。”

付翔兴致盎然地问:“谁呀?我认识么?多大呀?”

我说:“你不认识,比我大两岁!”

付翔感叹道:“狗博你可以啊!人家都泡小妹妹,你泡小姐姐!咋样?办了么?”

我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我最不想回答的也是这个问题,便敷衍他:“不告诉你!管那么宽呢?”

付翔不满地说:“问问还不行!都说管你叫狗博!你是真狗!我跟你说你小心点啊!别跟我似的三万块钱派出所一日游!”

我不愿与他啰嗦,草草挂断电话结账回宾馆。

刘铭见我拿着红糖嫌弃地说她不喝,我没理她,直接用快烧壶烧水,顺便去厕所刷牙。她绕到我身后,一边看着我刷牙一边大笑,问我:“你不能有阴影吧小心肝?”

我说:“不好说,有阴影你就负责呗。”

她说:“那我该盼着你有阴影还是没阴影呢?”

我说:“你盼着我把这事忘了吧。”

我刷完牙,水也烧开了,刘铭换洗内裤,我冲红糖水。她收拾好,糖水还很热,我把它吹凉,递给刘铭。刘铭表情很痛苦,但还是接了过去,喝药一样一口一口咽,越喝表情越沉重。

她看着我,眼神和在田子坊一样,然后躲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问我:“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喜欢你吧。”

她长出一口气,淡淡地说:“谢谢你小心肝,真的谢谢你。”

那一刻我心里很酸,仿佛狠狠地被拧在一起,我说不好自己究竟在心疼什么,可就是很难受。那晚她就这么一直抱着我不愿放手,我第一次见一个女孩晚上要伴着《郭德纲相声辑》入睡,哪怕睡着了也还是抱着我。

我关掉她手机的相声,她躺在我肩膀向我靠紧了一些。我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踏实。这感觉很奇怪,一个注定会与我擦肩而过的女人,却能让我踏实。我想,这大概也是她对我的感觉,我们能拥有彼此的,就只有一刻温存而已。天长地久?我们都不再去期许。

我整晚都没怎么睡,我睡不着,就只想看着她,她稍微动一动,我就会去想她是冷了还是热了。想想还挺可笑的,却偏偏抑制不住。又和我当初劝吴禹峥有什么区别呢?我一样不了解刘铭,一样和她没什么相处。只不过我知道她会离开我,我欣然接受。

第二天一早,我被胳膊的酸疼弄醒,手麻得不行,明显冰凉得和身体的温度不一样。我稍微动了一下,不小心把她惊醒。她深呼吸,张开双眼,看了我一下,抬起头让我动动胳膊。

她一边给我揉胳膊一边闭着眼喃喃抱怨:“……傻呀,枕了一宿也不知道动动……我醒了就醒了呗……”

我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把我搂在她的怀里,揉着我的头发,摸着我的后背。我很少被人这般宠溺,已经忘记自己也会撒娇了,这感觉真好。

我们就这样搂在一起,直到两个人都饿了,才起身收拾。她不晓得哪来的兴致,拿着眉刀给我修眉。我人生的二十六年里,第一次修眉,被一个我喜欢的女人修眉。

她素颜的样子真好看,比化妆后更好看,没有任何掩盖,如此真实。我说很喜欢她素颜的样子,她便没有化妆,扎起马尾与我出门。只不过她的血沾到床上一些,打扫房间的阿姨看我的表情满是嫌弃。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清风拂面。她说想吃韩式炸酱面,我在网上找了一家,她吃得不顾形象,我反倒欢喜。我们在南京路步行街坐观光车,她拉着我去二层吹风,穿过老旧的老弄堂,穿过外滩,穿过豫园,穿过码头。到东方明珠,天气骤变,下起蒙蒙细雨。

旅游高峰,东方明珠的人很多,刘铭问我“避雷针”里好玩么?我说除了高也没啥好玩的。于是我们没在东方明珠下车,而是去了上海中心大厦。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不管东方明珠还是中心大厦,望下去都是一片雾蒙蒙。

我们在中心大厦楼顶等了很久,希望雨过天晴,能看到上海全景。奈何天不从人愿,中心大厦楼顶冷得令人发指,我脱掉外套衬衫穿在刘铭身上,她还是冻得浑身发抖,便只能离开。

那天晚上,刘铭大学时的前男友约她吃饭。她穿着我的衬衫去,我把她送上车,独自解决晚饭。我本以为她会很晚回来,结果六点走,八点就回来了。

她与我说了很多他们两人的事,像多数学生时代的恋爱一样,最后因为毕业后去了不同城市,在生活的摧残下渐行渐远,一通电话里说句再见。她说那男孩想与她复合,我没应她。她问我:“你咋不问我答没答应他?”

我说:“要是答应了你还会穿着我的衬衫去,再穿着我的衬衫回来?”

她笑笑,问我:“小心肝,我跟他去吃饭你生气么?”

我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我清楚她不属于我。但同时我也清晰的明白,在我内心深处,如果她吃完这顿饭不回来,我会很难过。至于生气?我不知道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生气?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能骗过自己,我们就是相爱的恋人。我可以和她像情侣一样约会,逛街,拥抱,亲吻,上床,可当我们分开的那一刻,我们不是情侣,不管在她心里,还是在我心里。

她问我:“如果我不回来呢?”

我不知道她这么问有什么意义,便问她:“老宝贝,你想干嘛我拦不住你,我都只能接受。你不回来我会难过,但是又怎么样呢?”

她无奈地笑起来:“也对,你会难过我也就知足了,不枉我这么喜欢你。”

她这话或许是真心,可我很不喜欢,就跟她不喜欢我的话一样。我可能是错的,总是在生活里感性,却又在感情里理性。就算我们说了彼此都希望听到的话,也都不会为了这一刻头脑一热越陷越深。大概我仍是那个懦弱的人,内心深处真的恐惧自己会因此陷入苦海。如果再来一次真的会更好么?可能还是一样,多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那句我爱你,也许我会欠一辈子。

刘铭说她很想和我去一次迪士尼,我说如果你起得来,我们去迪士尼玩,晚上一起看烟花。那晚我又一次失眠,我不断问自己,就算做了当年想做又没敢做的一切,又如何?不再痛苦了么?只要她会离开,会和另一个结婚,依然会惋惜,可能只是不再遗憾了吧。

转天我七点起床叫她,她睡得很熟,很安心,撒着娇不愿起来,我一时心软,便由着她睡了。她埋怨我为什么不把她拽起来,我说这样也好,这也是我想做的事。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上的是刘铭,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她,她在不断告诉我,在能爱的时候,好好爱吧。

她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去迪士尼,也没能看到烟火。晚上,我们去外滩。她把我在日月光楼下拍得很丑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又搂着我拍了很多合照。她问我敢把这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么?我问她她敢么?我们相视而笑。

对岸电视塔闪起I love you的字样,我迎着对面五彩的灯光拽着她在黄浦江旁接吻,吻得我心如刀绞,吻得我落泪。人究竟是因为选择而改变着,还是随命运随波逐流?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问我的话,我说有什么区别呢?选择就是我们的命运吧,我们的命运也许注定看起来那么放荡,那么轻佻,那么暧昧。她擦去我的眼泪,问我为什么哭?我没有回答她,那答案听上去太傻了。

我们去松江大学城的一家韩国烤肉店大吃一顿,因为太撑,牵手走了很远的路。她说从来没被人公主抱过,我二话不说便抱起她。她嘴上叫我快放下,脸上却笑得那么开心,拉着我蹦蹦跳跳。她在地铁站娃娃机里夹了一个粉色的大象,喷了整瓶的香水在上面送给我,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搂着它,跟我一样的味道。”

我拿着那个娃娃,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一直看着她,看着她靠在我肩膀,看着她躺在我怀里,看着她闭眼熟睡,看着天亮后她睁眼撒娇。

她去重庆,我送她到浦东机场,我很累,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天又下起雨来,我讨厌上海的雨,上海的雨优柔寡断,永远不大也不小,却总不会放晴。她穿着我的衬衫,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坐在机场咖啡馆里互相看着对方。

我见她眼里泛起些泪光,对她说:“刘铭,你好好的。”

她笑着点点头,拖着行李起身走向安检。我狠狠地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就像上一次我这么抱着她。我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她,甚至还能不能再见她,只能当成最后一次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在她耳边告诉她:“刘铭,我爱你!”

她看着我,那表情里写满了话语,可她只说:“李艺博,记得来海口拿你的衬衫。”说罢,踮脚吻上我的嘴唇,头也不回的进了安检,消失在候机厅。

我拿着那个粉色的大象,像失了魂一样飘在机场里。大象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但和她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我到家大睡了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再睁眼已是夜里八点。刘铭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报平安,我都没听到。她说不知道以为我被她祸害成什么样,累得要这么睡。我说我们还是不要提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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