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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2288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57

四舅舅是倒插门女婿,技校毕业在表厂上班,买断后自己做过很多小生意,炒瓜子,卖熟食,开饭店,都以失败告终。四舅妈是他在表厂的同事,四舅舅年轻时长得英俊,追求者众多。四舅妈在其中算不得好看,也称不上出众,胜在家里条件不错。四舅妈的爸爸自己做些水泵生意,还算小康。后来四舅妈也买断,两人结婚,搬到老爷子的商店住,在老爷子的水泵商贸店做事。

老爷子中年丧偶,留下四舅妈与她哥哥,哥哥反叛与老爷子不合,不愿呆在一起,便独自外出。老爷子拧不过,给了很多钱让他做生意,来往甚少。

年近五十时,老爷子找了个丧偶老太,也没有结婚,搭伴过日子。产业一心想留给儿子,儿子生意做得正热,与老爷子仍势同水火,前后二十几年如此,不情不愿把法人改成四舅舅。四舅舅那时也已操劳二十年,四十过半。

我妈曾提起,两人搬到商店,我表弟出生不久,他们姊妹前去探望一次。四舅舅白天繁忙,来往钢厂煤矿送货维修,干得都是体力活,六七点钟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夜里睡三两个小时,表弟哭喊,四舅妈不动,踹四舅舅下床照看。姊妹在尚且如此,我妈气不过,却不能言语,弟弟仰仗老爷子的产业,忍气吞声罢了,眼不见为净,之后极少来往。

四舅舅在外向来被人高看一眼,家人同学中都算混得体面。表弟高材生,在北京名校读大学。生意每年一两千万流水,开好车住好楼,草根逆袭变老板,说来风光。其实如何冷暖自知,毕竟四舅妈家生意,四舅舅虽是法人,全商店也都是老爷子小辈,只他一个外姓,四舅舅心傲好面子,不愿说起而已。

生日那天,在家吃了面条鸡蛋,拿好行囊,如往年在左臂添了个小文身,文了我妈的名字,便踏上去往唐山的客车。我故意挑在这天走,不想庆祝,只想清净清净,每每回家耳旁总诸多劝说,无事说教,有事也说教,心烦。

客车走走停停,车上乘客上上下下,越走我心中越沉重,觉得被压在囚车上推去午门问斩。唐山客运站下车,我心乱如麻,硬着头皮在路旁抽了根烟,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才坐上出租车,心有不甘地告诉司机去南湖大道国际五金城。

我向来讨厌唐山这地方,十年前没有环境治理一说,这地方就如灾后现场,尘土飞扬四处灰蒙蒙,猛然出来觉得鼻子难受。而后,周边的几个大城市重工业整治,把钢厂化工厂通通塞到唐山,更是乌烟瘴气。这几年发展倒是还好,空气治理,绿化增多,好歹有个城市的样子,也还是死气沉沉。

唐山的年轻人比多数城市都少,周围挨着天津北京这样的花花都市,换做是我,一样不愿留在这于各个重工业工厂里选择,再没什么出路。年轻人越少,娱乐餐饮行业就越差,城市就越死气沉沉,恶性循环,到了今天商场遍地,也还是不见什么起色。

从自由繁华里被抓捕套上枷锁,扔到这样的城市,在我不喜欢的亲戚手下干一份与轻餐饮行业天差地别的工作,我百爪挠心,一片颓废。我不断自我催眠,我是来赎罪的,出去浪,总是要还,这是我要为此付的代价之一。

四舅舅和四舅妈总是高看我一眼,商店里都是四舅妈家的亲戚,农村出来,没上过什么学。我大学毕业,之前的工作还算体面,去过不少地方,见识也多一些。可他们越是这样想,我心里就越是抵触,我不希望自己被人高看一眼,被强行带上过高的期望,背上重大责任。不过都是讨生活的平凡人,我如果真的高人一等,就不会被逼着来这呆两年。

出租车上,我的脑筋一路乱飞,都是压抑与不甘。只是不管心里多不愿意,也还是到了四四方方的五金城。五金城里都是四层门市带一个屋顶阳台,挨得很近,楼和楼之间的水泥路只够两辆小轿车行驶。房子设计得很奇怪,所有的屋子都完美地避开阳光,每一家都阴沉沉不见天日。

几年前五金城开盘时供不应求,几分钟不到就全部售罄,转手便赚钱。谁想一年刚过,其他地方又建了新的五金城,房价大跌。本来一两百万买的门市房坐等升值,现在三万块一年出租都无人问津,除了留着自己做生意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唐山的生意人好像依然乐此不疲,他们不太讲吃,也不太讲穿,赚钱就只为了两件事,买车和买房子。在唐山总能看到路边的哪家牛肉板面摊里坐着穿得像农民工一样的中年人,白半袖已经泛黄洗泄,踩着黄胶鞋,吃完板面炸饼转身上了一辆路虎扬长而去。

包括四舅舅,他们好像都没什么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五金城就是家,甚至有些人干脆直接住在商店里,一二楼办公摆货,三楼住人,四楼做厨房。除了出差和招待客户场面上应酬,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娱乐生活。路南区过了夜里八点,马路上就变得空空荡荡,九点多数小饭店已然打烊,买房子和买车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每个小老板手里都握着几个赔得一塌糊涂的门市房,不管哪里开盘,还是义无返顾地去买。五金城周围停的车很少有低于二十万的,偶尔能见到周围的商户往哪家钢厂送些小零件,打开霸道后备箱扔进去便走了。南湖大道还好,吉祥路周边终日来往运送带钢的大货,马路被压得山峰耸立此起彼伏,也还是要买辆底盘贴地的跑车停在门口落灰。这城市很老气,毫无生机。

穿过这些我还算熟悉的小商圈,我提着行李进了四舅舅的商店。屋子里两只纯黑色的西德牧羊犬从楼上呼啸而出,伸着舌头扑到我身上亲热。一楼四张办公桌,其中三个人是四舅妈家的亲戚,我与他们不熟络,礼貌打声招呼应舅舅与舅妈的召唤上楼。

二楼是四舅舅的会客室,四十几平,老爷子正在屋里与两人说些什么。我寒暄几句,坐在一旁听着。三人似乎讨论着商店里的事,老爷子对舅舅和舅妈的决策好像有些不满,却也左右不了什么。

老爷子七十几岁,头发花白,剃着卡尺寸头,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身穿棉马甲,有些驼背。他糖尿病很多年,三餐都要打胰岛素,却还是边说边伸手拿茶几上的糖块。数月前,老爷子在北京医院查出肺癌晚期,他一辈子不抽烟,却得了这病,有些造化弄人。

家里人都瞒着他,怕他心理负担太重自己吓自己。他七十几年风雨走过来,又怎么会猜不出来,不过大家都不提,倒也吉利。老爷子心态好,没见愁眉苦脸。原本与老太住在商店三楼,商店上下事宜都要过他一关。如今看开了,想撒手不管,却也还是有旧习惯忍不住的时候。我没到那个年纪,我不知人上了山,再学着从山上下来要经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可病一来,老爷子似乎什么都能放下了,从前从不吃牛肉,现在手里却拎着不知从来弄来的红烧牛肉。

听四舅舅说起过,老爷子以前很刻薄,跟自己家人也算到一分一厘,他做的决定就是圣旨,再不可理喻也不能反驳。眼下,却也慈眉善目,不满归不满,也都和气着聊。

人生说来讽刺,老爷子重男轻女,不喜欢四舅妈,他觉得养儿防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所以不管四舅妈做什么样,老爷子都不满意,总是要否定她。当年为了法人变更的事,两人打得天翻地覆。商店里养得那两只狗是四舅妈要来作伴的,老爷子也不喜欢,最后闹得四舅妈一把年纪嚎啕大哭才留下。谁想,现在老爷子身体这般,儿子也很少过问,反倒是四舅舅与四舅妈照看。

细细听来,三人在聊隔壁新公司的事。煤矿越来越少,水泵销量有所缩减,近一年,四舅舅和四舅妈开始涉猎钢材和阀门生意。借着几十年买卖累积下的关系,销量已经稳定,便租下了隔壁的屋子起了家新公司。老爷子对钢材和阀门的前景不看好,觉得起了新公司要追加投资,不如和水泵一起带着做。两人说了一通互联网竞价,网络招标这些老爷子不懂的东西,聊不通便也不了了之。

我被安排在隔壁新公司,算上我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舅妈的远房亲戚,名叫吴小利。我与他来往过几次,他年长我几岁,我叫他哥。我和他住在商店三楼,床铺衣柜都已经安置好。我归置好衣物,四舅舅领我上下转转,又去了趟库房打招呼,便开车带我去天津开经销商年会。

车上,他得意地问我:“怎么样?舅舅这生意现在可以吧?不是你想像的小作坊,咱是有规模的买卖!库房里也备着一百来万的货!你干那咖啡奶茶没见过这么大投资吧?”

我礼貌地笑笑没有言语。

他与我讲了一路生意经,如何管供应商要回扣,如何给客户拿回扣,如何套牌,如何招标报价,重工业行业前景怎样。我只点头答应,不知与他交谈些什么,索性也就不说话。

和亲人呆在一起就是会面临这样的事,他们会以老师的身份向你讲述一些你经历过的东西。有些视角是你讨厌的,有些态度是你拒绝的,你自己得到的答案与之截然相反,你却不能反驳。因为你清楚,当你说出不同的角度和看法,随之而来只可能是无休止地争执。

长辈们很执着于对错,在他们心中有一条不可理喻的线,就是他自己都是对的,与他不同你就该改正。他们认为自己多活了几十年比你知道得多太多,但他们自己却不肯听七十几年的经验,认为他们已经落伍了。长辈们能够理解自己,却不会用同样的道理理解你。所以好多时候,我觉得闭嘴是种礼貌,起码能在改变不了现状的时候换来片刻安宁。

所谓的经销商年会,不过是厂家组织经销商在一家酒店里住一晚,一起吃几顿饭,听些画饼的报告跟展望,弄些看似鼓舞士气的活动,再去参观工厂。厂家的人都演得很嗨,但经销商在饭桌都窃窃私语那些泄气的事实,讽刺他们假惺惺。然后等到厂家来敬酒时立刻装成一副正能量爆棚,欢欣雀跃的样子,同他们大口大口地吹牛,活生生是在看一场现场直播的真人黑色喜剧。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厉害更聪明。其实大家半斤八两,聚在一起为了利益玩一场各自心知肚明的游戏,却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已经把对方玩弄在鼓掌之中。抛开这些自说自话,就只是场公平交易,没人占到什么便宜,也没人吃了多大亏。厂家知道你在挂着他的牌子卖别人的产品,你也知道只卖他一家的东西带不来多大利益。

世人所说的人情世故一切为我所用,在我看来就是场普通交易下的无意义社交,企图欺骗对方,其实只是欺骗自己。压根不会增进什么感情,说来说去都是自己那点固定的利益,不见有什么进展。假如真如人生真理那般神乎其神,那传销才是最懂人情世故,做到一切为我所用的人生方向。三天的会让我更加心如死灰,对这两年不抱有任何期待,我只能安慰自己,全当成是在深山老林修身养性吧。

询价,报价,做标书,签合同,盖章,出入库,送货,开发票,每天的工作周而复始,闲时无事可做,忙起来没完没了。晚上五点半下班去逛一圈菜市场,做饭收拾,便已七点多。因为就住在商店,睁眼便是公司,闭眼还是公司,休息也无处可去,便也就不休了,每天的生活也一样周而复始。

除此之外,便是陪着四舅妈折腾。四舅舅是个生活无趣的人,不喜欢陪着四舅妈瞎折腾,她也不住在家里,搬到商店,就睡在隔壁二楼的会客厅沙发,好歹还有两只大狗陪着。

小利说两个人分居很久了,平时没什么交流,聊起来不是儿子的事就是生意的事。我看得出,两人互相讨厌彼此,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三观。与其说他们俩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合伙人来得贴切。

我不知道四舅舅对这二十年来的一切,是否有不曾向人透露过的想法。但我觉得他很累,每天晚饭嚷嚷着“又是一天,也不知道这一天天过得啥劲?”却也还是这么没劲地一天天过下去。他和四舅妈总说等表弟毕业工作了,他们就各自开车出去玩。可我知道,等表弟毕业工作,他们只会再等他结婚,给他看孩子,依然哪也不会去。

四舅妈喜欢折腾,却都是些异想天开地折腾,不知在网络上看到些什么一时兴起就吵着要弄。她出钱,出意见,但不会出力。她会拉着人和她一起折腾,实现她的那些一时兴起。

我和小利这屋的四楼空着,她便张罗着贴壁纸弄吧台,买酒柜,摆沙发,拉着我帮她弄。我与四舅舅的想法一样,一年租金才三万,然后拽一帮人费时费力,花五万去弄一个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屋子,就为了她的一时兴起,自私又毫无意义。但她认为她是在给我们增添生活乐趣,只是她根本不会去想这对我们来说到底是不是乐趣?

四舅舅不愿理她,由着她折腾。倒霉的,也只有我和小利这两个小辈。我们两个都知道,这屋子折腾完,谁也不会上来用,还要我们两个负责维护。于是我便敷衍了事,花几百块买了些丙烯颜料和画笔,在四面白墙上画些壁画。然后在淘宝买些便宜的创意灯,简易吧台,拼装桌椅,二手酒柜。整整折腾了一个月,才用六千多块让四舅妈满意。

接着,四楼闲置在那。四舅妈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去四楼玩,我们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她便找了些朋友来商店做客,炫耀她根本没动一下手的大作。开瓶灌装红酒兑上雪碧假模假样的高端一番,心满意足地听完别人出于礼貌的称赞,便再也没用过一次。

我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谁知,弄完四楼没几天,她又不知在哪看到别人打非洲手鼓,便叫我托朋友买三个吉尔森手鼓,说是要丰富我们的生活,陶冶情操。我知道手鼓也就是一阵新鲜,所以只买了一个,却始终逃不过,被她硬拉着每天晚上乒乒乓乓地打两个小时。我曾跟朋友学过一点倒也还好,小利是全然没有音乐天赋的人,每天像完成作业一样的被四舅妈考四四拍,四八拍,重音转移,心力交瘁。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使唤人的感觉,不管发自内心还是被逼,只要得到认同,就能让她满足。而她却不会点到为止,你一旦认同了她一次,她就更加确信自己,步步紧逼,让人心生厌烦。

手鼓的热情过去,天气也暖了起来,春暖花开,四楼天台的空地又成了她的素材。网上一个空中花园的视频让她心生向往,便让库房的人拉回商店一堆货箱,运到天台,开始营造她自己的小花园。她对种花根本一窍不通,那也一定要做,兴师动众,指挥全员为她做。

我已然倦怠,不想理会她的异想天开。花园弄完,她依然不会去照看,养护的责任通通落在我和小利头上,她享受的只是指挥别人的成就感。

四舅妈平时是素质的代言人,四舅舅开车时抽烟,把烟头扔在窗外也免不了她一顿教育。结果讽刺的是,她种花的土她却要我和小利开着皮卡去人烟稀少的绿化带里挖。四舅舅看不过,两人吵了几句,没了下文。

转天四舅舅出门,中午吃饭前,我和小利又被勒令去绿化带给她挖土。我们开到高速口下,小利犹豫了许久,在我劝说之下还是选择在附近荒废的菜地里下手。

忙活一个小时,挖了满满一皮卡土。回去时临近开饭,库房的人做起苦力,把土装袋运上四楼天台,弄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够敷衍她。库房的人吃口饭,连忙躲回去。

晚上做完饭溜完狗,小利做起了花匠。我不想再搭理她,便回屋洗洗衣服擦擦地,不时听到楼上传来她埋怨与指责声,说小利种得不对。

噩梦没就此结束,小利下来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手才洗完,没等道一句苦水,四舅妈从天台追过来,手里拿着两本书。她说小利说话声音太小,叫他每天晚上读课文,要能让她在隔壁听见。愣是逼着他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当着我们俩的面读了一个小时文章,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日子每天如此,下了班也不得安宁。四舅舅偶尔问起,她便说是为我们丰富生活,增添乐趣。四舅舅问她是你陪孩子们玩,还是孩子们陪你玩?她便讲出一套套人生哲理。四舅舅不愿听她唠叨,转身回家。

一晃四月,大飞和吴禹佳启程去深圳,发来源源他们三人吃火锅的照片。他们租了个三室一厅的屋子住在一起,没事的时候就到处乱逛,在租房群里调戏隔壁的女邻居。偶尔找我私聊,互相吐槽对方的种种行径。吴禹佳去港澳代购抽烟被罚两千块,张清源去足浴按摩被尼泊尔姑娘抓包,大飞卖空瓶子为四毛钱和收破烂的骂起来…….我听得时候很快乐,好像自己也在旁边,听完却只剩下一阵阵落寞。

晓飞和于欣欣结婚邀我做伴郎,我手中资金有限婉言拒绝,发了八百八十八的红包,玩笑说他们分开就四四四了。之后不久,在朋友圈见到老陈发了张屌丝男的照片,他穿着僧袍在老陈店里喝浓缩,下面一排齐刷刷的评论,有执念参不透啊!他们似乎都过得不错,我则在这无休止的生活里看不见尽头,浑噩度日。

五一假期前是送礼的日子,我和小利按照四舅妈的吩咐去南堡化工厂送礼。我本以为礼的重量起码要够用,谁想都是一两百块的超市购物卡。应付些常来往的现场班工与库管还好,过了计划员的职位便着实拿不出手。我和小利遭了不少白眼,无奈之下只得再安排几个管钢材阀门采购的计划员,质检员,科长吃顿饭。

我想着国企化工厂科长,大馆子招摇,风口浪尖添人麻烦。小馆子局促,显得不重视人家。斟酌再三,挑了一家装修不错的韩式烤肉。

午休时间,下午还上班,没人喝酒。一餐午饭吃得我大跌下巴,国企科长也算得上身居高位,四十岁的年纪竟没吃过石锅拌饭,不知如何下口。尽管努力显得场面,夸夸奇谈,却也与邻里邻居吹牛强不到哪去。说来说去,都是厂子里和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凸显自己如何高瞻远瞩,谈吐间尽显小气。

不过我注意到管阀门的采购员话很少,一举一动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有规有矩,很是斯文。这人名叫毕竟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张方脸,平时除了工作的事从不与我聊太多。他说起话来总是温文尔雅,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饭前曾塞给他两张购物卡,他都推脱。不是嫌弃,而是谨慎。厂子里的其他人要么脸上假客气,手里真拿去,要么激烈推回,嘴里高风亮节表情满是不屑。他很与众不同,他不过轻描淡写,说工作归工作,交情不习惯这样谈。

饭后,小利与其他人去现场看一批刚到货的钢材。我开车送毕竟莫回厂,车上浅聊几句。才知他大学毕业后在泰国工作了两年,后来因为些家里原因回来,拖了些关系来厂里做个小计划员。他说得算是轻巧,话语里还是透着些落寞。

我问他:“在这呆得有落差吧?我看你都置身事外,不愿意参与这些社交。”

他笑笑:“哈哈,也没什么参不参与的。我就是老老实实工作,混个退休金,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拿的钱不拿。”

我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他看着窗外,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我知道,他是对这些小恩小惠真正的不屑,别说一两百,一两千块也买不了他沉沦。

我说:“这样的环境你能待得住也挺厉害的。”

他说:“大环境就是这样,南堡原来就是个村,先平改,再弄经济开发区。厂子里上班的基本都是拆迁完家里有点钱,拖拖关系,找份稳定工作,正常。”

我问他:“没想过再出去?”

他摇摇头:“人这辈子不都是这么过的,最后揣进兜里都一个月一两千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是挺好的?念了十几年书,不也就是为了这些?”

我笑着点点头:“也对。结婚了么哥?”

他说:“没有,也差不多了,过一阵家里安排相个亲,条件可以也该办了。三十二了,该结了,趁着岁数不算太大养孩子也容易点。你呢?有对象么?长这么帅,应该不少小姑娘追吧?”

我说:“还没有,没合适的,碰着看吧。”

他笑起来:“也别太挑了,早晚都得结婚,差不多就行。”

送走毕竟莫,我把车开到现场等小利,心里想着和毕竟莫的对话。我不知道是他根深蒂固就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他。但他似乎并不全如我所想那般郁郁寡欢,反倒对这样的生活没有丝毫犹疑,只是他接受的教育让他心中坚守些周遭人不在意的东西,使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那之后,我和他来往频繁起来,毕竟他是我唯一还愿放下演技真心交谈几句的人。毕竟莫从小在家人地安排下长大,逆来顺受,从不问一句为什么。他在泰国的工作很有前景,离开时已经是跨国大公司。但家里一句话,他还是乖乖回来,窝在那空气都带着怪味的化工厂里,十年如一日的靠一份五险一金。

他觉得人生理应如此,到了什么年纪,就去做那个年纪该做的事,平平稳稳度过这一生。我们对彼此的生活态度都持保留态度,他劝我也应该安稳在四舅舅这,攒些钱,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结婚生子。我笑而不语,人就是这样的,安稳的注定无趣,有趣的注定动荡。

五一假期实在无事可做,呆在商店又不免被四舅妈折腾。她最近频频念叨起网上看到的玻璃阳光房,我为了躲得远一点,和小利买了两根鱼竿,一套渔具去南湖钓鱼,只求清净。

听说南湖公园原本是块地震废墟,坑里填了水,变成一大片人工湖贯穿唐山其他水道。垃圾山填土种树,怕里面产生的气体聚集爆炸,在山顶建了座没底的凉亭透气。

平时这里很多生意人放生,最开始上游放生下游捕,捕完再运到上游卖给放生的人。后来公园内介入管制,放生便只能自己去别处买。几年下来,南湖里泛滥成灾,什么都有。几斤大的鲤鱼因为缺氧,一片片死在水边。没有天敌的金钱龟视若无人地在岸边缓缓游走,甚至还有人把银龙放生在冷水里,给食腐动物尝鲜。也说不清这些人究竟是积德还是杀生,就只图自己心安理得求苍天保佑,其他一概不理。

这里做生意的人都信些什么,程度比我去过的其他地方都更严重。四舅妈因为做了个噩梦,认定有小人在背后害她,下符咒做损,假期最后一天请了两个大仙来清理商店和家中。

讽刺的是,隔壁四楼供着很多地仙,胡黄白常一应俱全。我不是修道之人,不知这些神人驱魔除妖会不会把他们也弄走?弄走了,便白供了,弄不走,便白驱了,说不清谁更灵验。更可笑的是,驱邪的大仙居然怕辟邪的黑狗,见了那两只德牧屋子都不敢进,我生怕他们在门口一个不小心就现了原形。

但四舅妈很信,说表弟小时发烧不退,中医西医都看过,吃药打针全不见效。两位大仙做了场法,烧了道符,没几日烧便退了。我心说这般神功广大,老爷子的病不该去北京大医院,让二位大仙渡一渡早就好了。

四舅舅不愿理会,招待两人吃完饭拉回商店他打声招呼直接回家。我和小利跟着忙前忙后,又是拿菜刀又是找笤帚,跟着大仙拿着空碗檀香走上走下,听他们嘴里不知叨咕些什么。我怀疑他们只是在哼歌,可声音太小,我没有证据。

两个大仙不仅法力高强,学识也渊博。五行八卦,生辰八字,风水面相,紫薇星盘无一不通无一不晓。一会说我身上有只狐仙,二十八岁要出马,不然上身作妖。一会说我破军坐命,英星入庙,不解会成祸害。我以为两人要收我为徒,授我仙法,他日随姜尚助武王伐纣。结果可能是怕我日后抢生意,只是当做赠送为我压一压,我不由有些失落。不过四舅妈很满足,她作为救世主再一次拯救了我颠沛的命运,体现了自己普度众生的价值。

清完商店的邪祟,四舅妈带两位大仙回家,交代小利去隔壁会客室住,寸步不离地照看好她两只宝贝狗。她不在,我难得清静一晚,不用烦心。

只是生活不想我清静,许久不联络,刘铭发微信给我,说她与那男人分手了。她讲了一通,说他对她不好,总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他疑心病重,怀疑她在外面与其他人暧昧,情绪上来,推搡了几下,散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安慰她,也并不想安慰她。我能接受我们俩的关系,却不能接受她把我当做垃圾桶,在每一次分手后向我寻求些温暖。这有些可笑,可我必须承认,假如她不让我知道她恋爱,争吵,分手,我就算明明自知也不会难受。这样,我反而接受不了。我想,大概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欺骗别人,而是欺骗自己。

她说她不想瞒我,让我蒙在鼓里等她。我无话可说,不再回她消息。她发视频过来,我接了。她哭了,不知是为我还是为他,我已经不想知道。她说她很难过,问我能不能陪陪她。我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相视许久,她说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屏幕一黑,再无后文。

几天后,我见到她微信号改成了拼音,mingaibin。我挣扎了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和好了?过了许久,回了一句,恩,你也该好好谈场恋爱了。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说,这与你无关,就像我左右不了你一样,别再联系了,我们说好的。然后直接删掉了她的微信,去卫生间洗漱。

唐山的水带着浓浓得土腥气,一遍遍扑到我脸上,我从来没有等她,却还是哭了。我说不清,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互相折磨。有那么一刻,我打开手机,看着好友列表,希望她能把我加回来。可她没有,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加回来又如何?她会和那男人分手么?我能和她在一起么?认识她那天起,我就什么都知道,也还是陷了进去。我不断对自己说,算了吧,算了。

我没有悲伤很久,她好像在我心中单独有一块角落,我可以把那扇门关上,不去想它。就好像她在我生命里出现一般,一直只有我们俩,做我们俩才会去做的事,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事能让我联想起她。只是我心里更加空落落得,好像再没什么能去执著的东西,再没什么期许。就剩下这两年熬完,我再踏上旅程的时刻能让我去幻想。

日子还是一样得无趣,机械性地上班,下班,看四舅妈折腾她的玻璃阳光房,烦了便骑电动车去南湖钓鱼。四舅舅找我聊过两次,他觉得我太沉默了,没什么笑脸,也没什么话,一点不像年轻人阳光开朗。我实在不知有什么好去笑的,也不知有什么好去聊的。我只想安静一点,就自己一个人,谁也不要来烦我,这是我每天唯一期望的。

六月化工厂和钢厂进入检修,商店开始繁忙,整天都能听到四舅妈的骂人声,不管是在工作群里还是面对面。白天骂我们做事出披露,晚上骂小利折腾出的东西不满意。大多数时候骂完就是一堆堆的处世哲学,她给不出解决方法,还是要我们各自去想办法处理问题。

我也与她大吵了一架,阀门招标的标书有大量技术说明,我委托给厂家做。招标日期将近,厂家资质更新,不符合招标要求,再三推脱。招标前一天,厂家标书完成,却停了电。

四舅妈问起,我如实应答,她大发雷霆,质问我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早准备好,及时催促?我将与厂家的聊天记录拿给她看,她又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由她去催?隔天就招标,现在才说有什么用?我一时火大,反问她资质过期谁去催有什么区别?她激昂地教育了我一大通无用的成大事之道。我质问她事已至此埋怨没有用,有没有解决办法?她极其愤怒地说不知道咋办!我说你要是不知道咋办我来处理,保证明天能正常招标不就完了!她转身摔门而出。

我窝着火在网上找了些相应的资料,结合技术员地口述写了产品介绍,又让厂家将新资质照片发给我,东凑西凑做了几百页标书。厂家技术员在微信里检查更改后,装订,封本弄好时临近下班,厂家恢复供电,将标书发了过来,白忙一场。

晚上四舅妈将我叫到隔壁会客室,她说:“艺博,说你别有想法。都是为你好,还是你工作做得不到位。得用心,你知道你们出现一个差错,我得费多大劲才能挽回?我天天这么多事哪有空总盯着你们,都靠你们自觉。这是在我这,换别的地方谁跟你说这些?能干就干不能干早就把你开了!虚心点,找找自己身上的毛病,别总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我做事从来都是先计划好,把各个细节都想清楚,按部就班地去弄,尽量不出披露。像你这么儿戏能行么?”

二十几年碰到的所有长辈几乎都是这一套,连语气和表情都一模一样,却不见哪个真得如自己所说那般高明。我不愿听她这些索然无味的空话,便和气地与她说:“没啥好有想法的,碰到问题想办法处理掉下次避免就得了,正常。”

她又不依不饶地说教了一大通,我嗯啊应着,只求她赶快唠叨完放我清净。好不容易结束,又是她那玻璃阳光房,张罗着要把挨着屋子那面墙壁刷成白色。

厨房油烟机排烟管原本从那面墙伸出,墙外贴得是麻面石板砖,浸了油烟,挂不住涂料,小利刷了两天依然灰秃秃不见整洁。四舅妈想要起砖重贴,工程量瞬间更加浩大,麻烦得倒不是她,我和小利如何她才不会考虑。

为了不给自己再增烦心,我将画壁画剩下的丙烯颜料拿出,白色那罐几乎没用。我稀释了一些尝试,正能挂在小利那层薄薄的涂料上,便又去买了两罐,赶紧和小利把那白墙弄完,好换几日清闲。

阳光房的结局与我们那屋四楼一样,弄好再无人问津。四舅妈推销了几次商店里无人理会她,她又找来那群喜欢捧臭脚的朋友,在花园里烧烤,在玻璃洋房里吃。号召全商店的人串肉生火陪酒,忙活一下午就为了她高高在上听人几句夸奖。

库房的人私下里说,原来老爷子管事就好折腾,她嫌老爷子麻烦人。现在轮到她,她比姥爷子更麻烦人。明明都吃饱喝足呆得尴尬,她还是张罗着弄这弄那,硬让商店里的人在酒桌上献唱。折腾一通,她心满意足地去陪她两只宝贝狗,留给他人收拾残局。商店里心有不满的人不占少数,却也为了一口安稳饭都只能笑脸相迎,最多能躲时躲得远一点。我也总是想,又是一天,不知道一天天过得什么劲。

唐山已然炎热,不似上海般潮湿闷热,不如吉林样有些微风,三十几度干得要命。商店里那两只黑狗开始发情,四舅妈想要一窝小狗,每天寸步不离盯着它们交配,我和小利难得清静一阵。

她有时不可理喻,大狗生小狗,竟也强要商店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随礼,又是买鸡蛋又是买火腿肠又是买牛奶,算着日子每天叫小利给两只狗单独配孕妇餐,照顾人都不见得如此兴师动众。

夜里太热,我和小利偶尔开一开空调,被她撞见厉声戾气教育一番,说商业用电价高,不到七月便开空调浪费金钱也浪费资源。转天天然气维修,外出吃晚饭,商店无人,她却怕她的宝贝狗热到,大张旗鼓为两只狗开一宿空调。我和小利无奈相视而笑,既不懂她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做人之本,也不懂她内心究竟怎样想法,让人无法理解。

狗发情情绪波动很大,变得焦躁不安。四舅妈遛狗从不栓绳,四舅舅骂过许多次她也置之不理。那段时间两只狗接连咬了三人,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带着人家去医院打狂犬预苗。我和小利已经腻了,听到楼下四舅妈呼喊便知道两只狗一定又朝哪个路人扑了过去,她还是不肯套根狗绳。

隔壁商店搬家换了新房主,留下两只抱回的流浪猫在天台没人管。小利见两只小猫可怜,不时打开阳光房玻璃门喂些香肠剩菜。没几日被四舅妈看到,善心大发,每天带两只大狗去喂。小猫四处躲窜,她骂它们不知感恩,放下狗粮转身回来,却也还是每日带狗去喂。

时间久了,两只流浪猫放下些警惕,不再躲藏,只保持距离。两只大狗几次想去捕捉,被四舅妈喝退,让我和小利将它们拽回阳光房。到了这般也不长记性,仍带两只狗开门找猫,还叫两对猫狗在一起玩耍。终于一日,一眼没照看到,两只黑狗叼住一只小猫几口咬死。小利把狗拽回,狠踹几脚,打得两只狗嗷嗷直叫。我寻声上天台,小利朝我皱眉。趁四舅妈将狗撵到楼下,抓住另一只小猫,叫我带到楼下放了。

夜里,小利惋惜,与我说:“到底还是让那俩犊子祸害死了,都是命,早放它俩走没准还能活下去。”

我苦笑:“主要不是有个大善人希望世界和平嘛。”

小利摇摇头:“啧,作孽呀!都已经扑那两只猫好几次了咋就不长记性呢?”

我说:“善人不是能改变世界嘛!人都咬了好几个了,差一只猫?这善还没行完呢,你看着吧,明天还得再找那只。”

小利不住叹息,关灯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也没睡去,还是打开手机摆弄起来。

转天下班,四舅妈又带两只狗去隔壁天台。我在厨房做饭,小利做孕妇餐,我小声提醒他:“等会可别说把猫放了,就说可能让狗吓跑了。”

小利皱眉点头,什么也没说。

一会,四舅妈带两只狗回来,说:“剩下那只小猫咋没了呢?找了一圈没找着。还寻思给它抱回来,在供牌位那小屋弄个小窝呢。供牌位那屋有仙儿,我俩宝不敢进去。”

小利说:“不知道啊,再找找,可能让它俩吓着不知道躲哪了吧?”

四舅妈说:“那弄不好是跑了,让我俩宝整害怕了。利啊,等会吃完饭上库房那边找块空地,给那小猫好好埋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这人一点责任都不付,要不就别养,养了还不管。让我俩宝咬死了也行啊,少遭点罪。”

小利频频点头:“诶,好嘞。”

四舅妈带两只狗下楼,小利皱起眉咋舌,小声嘀咕着:“哎,这人呐……”

我曾尝试去理解四舅妈,我觉得她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以她自己为中心。她自己做得都是善,其他人不及她这般不可理喻,她也一样觉得是恶。她对自己和其他人完全使用两套评判标准,可在她的表达中,她觉得始终在用同样严苛的评判标准要求自己,并且她做得很完美。我始终弄不懂,她究竟是明白,但欺骗自己,还是压根就从没自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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