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长情

清冷的泥土，似乎还带着属于泥土的气息，膝盖下压着一颗青草，草汁染在他雪白的袍子上，显得不伦不类。

他一向光鲜亮丽，哪时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只有在今天，才会丢了神，失了态。

桓欢微微侧头，后面已经没有了属于周紫河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她竟已悄无声息的离开。

她走得不声不响，他却是有一腔情深还没有吐露出来，他原想着，不管如何，就这样默默地守着她就好，珍惜着他们的每一刻时光。

她不再是当初第一次来后山时的模样，不再担心找不着路，就算是她一个人也能走出这里。

时间，是最好的改变，改变了所有人，从见面不识到心有灵犀，不过是半载的光阴。

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周紫河的时候，那时的她，初来天殊峰，满眼都是好奇与欢喜。那般活泼可爱，就像是一束光照亮在他阴暗的心底，让他的世界也跟着明媚起来。

他想她所想，他喜她所喜，他越来越喜欢她的模样，越来越期待与她的再见。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种念想，喜是她，怒是她，悲是她。

缘来一逢恰是卿，一瞥惊鸿半生喜。心悦佳人无人知，情深几许慕已迟。

他为什么要在今天坦白告诉周紫河自己的过往，他明明是那么忌讳自己的身份，他从来不曾告诉别人自己的出身，可他今天，就想了了自己一桩心愿，他想把他喜欢的人带到父母面前，让他们过过目，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有心仪的人，而自己，也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并没有活在过去不愿醒来。

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他开始患得患失，明明也没有得到什么，可他却好像，怕失去什么。

他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和周紫河，会不会如他所愿。

他想，他可以穿越一切风雨，去爱她，可这些周紫河永远不会明白，但他都甘之如饴。

后人常笑前人痴，痴情，痴心，可谁不是活成了前人。

可叹自己一往情深，奈何佳人心已许。

自己心仪的女孩，却是跑着到别人面前，而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喜，她闹，她向别人讨好，那时的自己才明白，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没有定义好一厢情愿为何。

他眼里满是她，可她眼里是四掌院。

他们皆是满目星河，只因入眼的人，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掌院，也能为了她放下身段，赴那胜败之局。

喜欢能是什么?他没有什么好的词语去形容，或许是周紫河的不离不弃，也许是四掌院的舍身相互，但他觉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也是喜欢，无关风月，只为遇见的这个人，让自己心喜。

冷冷的风吹在身上，桓欢突然失了力气一般跪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墓碑，心里多年来积压的悲伤逆流成河，一股的冲刷着此时无助又无力的他。

秋风凄凄，雨雾茫茫，此时恍若天地之间只他一人形单影只，唯有面前的冷墓，让他自怜。

那是入秋来吹的第一阵风，风好像有些大，以至于他睁不开眼，以至于他莫名其妙的湿了眼眶。

人生何惧不平，只怕人生本就不易，却还是苦不堪言。

若谁说，何是情深，或许便是，红尘一世，就看一眼，便确定了永远，为那回眸一笑，我，使出了浑身解数。

悄无声息的离开，是周紫河那时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她看到了桓欢的故事，那个看似跳脱，赤诚的桓欢，却有一个令人辛酸的过往。

她原以为，自己真真正正的的做成了人，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能体会为人的悲欢离合，就像她，永远都不能感桓欢所感。

其实，为人又如何，多了七情六欲又如何，不过是，尝尽了人生酸甜苦辣，便喜怒哀乐罢了。

而自己，却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她看着万守一会喜，会悲，会乐，会怒。一块顽石，也终于修成了凡人。

无道子现身于清净院，那时的万守一，看着这个曾经最喜欢的师兄，一时红了眼。

“你我师兄弟五人，本该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可如今却是走到了如今的局面。”无道子负手而立，看着窗外，而风好似把他的声音带走了好远。

万守一看着这个曾经也意气风发的师兄，红了眸子，轻轻地埋下了头。他有愧。

“小五，师父走前，曾交代我，要事事帮衬着你，我却是为了一己私欲，枉顾师命。”他没有忘，万守一是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年纪最轻，也不似他们天赋异禀，是以师父最是担心他，他曾经信誓旦旦要顾好万守一，护好清净院，可最后，师兄弟反目，让他对此一事抛之脑后，经着那一事，他便对其他师兄弟不再有任何期望，时至今日。

万守一摇头。

“师兄无过，是守一错了。”是他争强好胜，是他自视甚高，有今日的局面也是自己咎由自取，与无道子无关。

“你还是从前的性子。”无道子看着万守一，眼神悠远，好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好景。

也是啊，若没有当年僻霞院的事，他们五兄弟，何至于此势同水火。

这天殊峰哪都好，就是门规森严，太过无情。而那继承掌院的人，也学会了掌院的固执与冷漠无情。门下弟子，两情相悦，得师父首肯后可结为伴侣双修，为何，他们掌院却不能与心爱之人结为良人。

他想要的就是一个成全，就算到现在，他想要的也就千孤鹤的悔过罢了。

他们啊，都是高傲的人，一个个都不愿低头。

“其实，我也不是针对你。燕无洄……我是他的师父，自他生命之火熄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燕无洄的死，第一个知道的人就是无道子，可他却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才怒求真相。他知道的，不比他们少，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师弟不会行败坏门风道德沦丧大逆不道之事，他只是，想要一个再次与千孤鹤对峙的籍口。

他要千孤鹤难看，要他对自己无颜以对。

他不是不心疼燕无洄，那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他把僻霞院的未来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他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只是，万守一何其无辜。

他们都有错，错在对万守一的不关心，疏忽，才导致了他如今的堕魔。但凡当时，他们能分出心来，也不至于不会发现万守一受伤。若是他们有人对万守一上半分心，哪里还会有选择的事情。

所以啊，错错错，无人无过。

“你这气息不稳，灵脉忽强忽弱，那魔根太强势了。”无道子握起万守一的手腕号起了脉，眉宇紧蹙，神色凝重。

“我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办法把他从我身体里消灭，师兄，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控制不了他，我那时根本就就记不得我是怎么杀了燕无洄，也是后面断断续续的才想起来那日发生的事。师兄，对不起，对不起。”万守一逐渐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这时候要一举倾泻而出。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究是在他信任的人面前爆发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手沾鲜血，他是要修道成仙的人，他杀了人，他已经失道了，他会堕魔的，他会成为恶人的。

他现在是杀了一个人，可他不难想象，有一天，自己被人控制，制造杀孽，屠害苍生。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他不要成为罪恶之源，他有自己的人生，他有信仰啊，他本来也该前途无量的！

万守一终于是破防了，心里的柔弱与无助血淋淋的被揭开。

他诉说着自己的不甘，不愿，他在怕，怕自己成为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终有一天会被他吞噬，到时候，天殊峰便要成为尸山血海。”

“我该怎么办？师兄，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杀人了，我不能杀啊，我不要成为一个恶魔！师兄……你知道吗？”

“我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万守一痛恨的砸着地板，却也改变不了什么，最终无力的撑着双臂，口口声声的宣泄着自己的不甘，眼泪簌簌掉落，一颗颗砸在地面，那般要强的人，还是低了头，落了泪。

他尽管道法不济，却也能日夜勤勤恳恳的练习，他把道当成自己的道心，他的人生就该是除魔卫道，那是他的信仰，可现在，自己堕魔，他把自己堕入了魔道，他把自己的人生丢了，他是万守一啊，他的清净院啊，他该怎么办？他想要一切回到原点，他已经在很努力的想要做好自己了，为什么，还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放过他，他就想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吗？

万守一悔恨交加，热泪洒在他面前，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无道子却是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一句安慰，其实不然。无道子早已过了喜形于色的年纪，听着他的一句句控诉，心也跟着往下沉，这种心情，他如何能做到岿然不动，只是，这时候，他唯有静静地听着万守一的哭诉，因为，他也束手无策。

先师授予他们修道之法，却没有教他们，如何把堕魔的人拉回来。

一墙之隔，周紫河早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着急忙慌，而是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里面属于万守一的哭诉。

她不再为了万守一的痛苦也惊慌失措，她只是会一个人静静地感同身受，然后悄悄地流泪。

门开了，有人出来，然后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住。

“你是他家的那个女娃娃。”无道子见过周紫河，不止一次。

他没有想过，万守一有一天也会收徒，只是这徒弟，居然是个女娃娃，还是个妖。

无道子细细打量着周紫河，这丫头为了万守一哭得一塌糊涂，必是对万守一情深意切，也不枉万守一待她深厚。

“三掌院，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帮帮他?”周紫河不想万守一死，不想他的成为妖魔鬼怪，她真的不要他无路可走，一定还有办法的……

“你有法子？”无道子抓住了关键字，眼神似鹰隼一般盯着周紫河。

周紫河微微张口，半晌说不出话。

是夜里，清净院点亮了灯火，绵延数里，照亮了整个清净院。

映着昏黄的六角纱灯，在夜风里晃悠，而兰室之上，白墙红檐黛瓦，一师一徒安坐于屋顶。

夜风瑟瑟，吹起白衣飘飘，乌发泱泱。

夜色朦胧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所谓登高望远，坐在这高处，能看到整个沉寂在夜色之下的天殊峰。星星点点，几家烟火。

周紫河不再忌讳的靠着万守一的肩膀，抬眼看着星空，眼里忽明忽暗，思绪万千，多的是惆怅，是悲伤。

师徒二人皆没有话语，好似白日的事情都不存在一般，两人心事重重，却也是尽在不言中。

望着星空的周紫河，眨着眼睛时，眼角有一滴泪滑落，融进了万守一的肩上，好似染开的一朵小花。

万守一本是闭着的双目突然睁开，然后没有了多余的动作。

他平静的收揽着夜色，闪烁的眸子让人看不清什么。

出卖他的，是扣着自己手腕的力气逐渐加重，留下深深的印记都无动于衷。

其实，他是能感受到来自周紫河的情绪。他不是铁石心肠，那滴炽热的泪分明是灼烧了他的肩，也灼伤了他的心。

他知道，这个丫头，在为了自己难过，他也想让她不要难过，可是，他张口后却说不出什么。

那难以启齿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过去，是他的现在，是将来。

别人以为的，他其实早就放下了，人生至此，得过且过，且行且珍惜。

只是，这个丫头的到来，让他慌了神，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放手一搏还是束手就擒。

他不想让自己就此堕落，他还有好多没有完成的事情，他的清净院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接手的人。他还没有，过够属于他和周紫河的生活。他想与她亲眼目睹每一日的日出，他想与她看遍每一晚的红霞白云。

他其实，还能再做好师父，做好掌院。

一想到这些，那种无力之感就出现了。

心里隐隐作痛的感觉，真不好受，酸涩冲出了喉咙，让他一时无语凝噎，唯有对着星空，闪烁着眸光。

他能怎么办呢？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已经很努力了啊。

为什么？

她在悲伤什么，替桓欢而悲伤，也为万守一，为自己。

英雄少年，前途似锦，人间正道，一身正气，苍松翠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傲雪凌霜，明月清风。

其实，他就该好好的，哪怕，老天爷辜负了他，但他，也该有一次机会重新来过。

他这般优秀，如何让他在这个年纪面对疾风暴雨，他本该平平安安一生，一生顺遂，早成正果才是。

这天底下本来就不公平，像万守一这样的人就该前途无量，而自己，修得人形本就是阴差阳错，若没有大河寺的那几年香火，只怕自己还是一块什么都不是的顽石。

他们该回到正轨才是。

天合院。

“我原以为你已经有所改变，其实不然，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无情。”不知何故，无道子破天荒的跑到天合院当着千孤鹤的面辱骂他。

千孤鹤当即就冷了脸，秋客都不敢出声。

“你是吃了什么火气，跑我这里来发了。”

无道子冷笑一声。“人家好歹是方丈托付过来的弟子，你也能出那什子阴招。”

“不然呢？让守一入魔，然后被我们杀了，还是他自己羞愧自尽。”

无道子一噎，却是不买账。

“她好歹……还是个孩子……”他看得出，周紫河不想死，所以她会求自己想办法。也是啊，谁会想死呢？她也是一个生灵。

“若你寻得其他法子，就都迎刃而解了。不过，怕是万守一等不起了，在他下次入魔之前，我们总得选择。”

毋庸置疑的，如果在万守一与周紫河之间，他们考量的先是万守一，何况，最终做选择的是周紫河而已，千孤鹤也是利用了这一点，他看得出，这师徒二人，都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周紫河不过初涉人世，哪里懂得人间五花八门的人情冷暖，谁对她好，她就记得住谁，万守一为她，尽心竭力，她也必然会同等回报。如今万守一落了难，着急的也不仅是他们，周紫河怕是最着急的人，想她情深意笃，又纯善无邪，她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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