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那件小事

四岁那年，我跟着爸妈从广州来到外婆家，买了外婆家的房子在这个小村庄落户扎根。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表妹和表哥们的孩子时，我身上那身张扬的大红裙与这个小村子格格不入，所以村里的小孩一直孤立我，直到上初中。

十五岁那年我上初二，因为性格乖巧安静，被班主任提名当了语文课代表。

在学习上我积极上进，大家都讨厌的长篇古文诗词我背得滚瓜烂熟，学生会播音时用的稿子我每次都精心准备。

但我是孤独的。

当同学们趴在窗前津津乐道的讨论楼下在花坛边若无其事约会的小情侣时，我不动声色地瞅了瞅那个女生，是楼下表妹舒毓班上的女生，长得娇俏，一颗小虎牙俏皮灵动，听说追她的男生很多。

我心中第一次产生了青春的悸动。

我的同桌恩恩是一个性格特别活泼的女生，跟谁都玩得来，和我们班的男生更是打成一片。

初二上学期，我们班最让老师头痛的男同学吴浩让我和他换位置，但他的同桌是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从不认真听课，还有脚臭，我没答应。

于是他和别人换位置，坐到了我的前面，以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爱穿白T恤，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五官没什么瑕疵，脸颊饱满，皮肤干净白皙，怎么看都是儒雅柔和的，很难想象他却是我们班问题少年的老大，大家都叫他浩哥。

他有时背靠我们桌上抖腿，桌子摇摇晃晃，根本没法写字，我抬眼看他，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吴浩，你背上长疮啊扭来扭去？”恩恩语气不好地说道。

“啧！”吴浩的同桌笑出声，转头看了看我和恩恩。

吴浩没有转头，摇桌子更卖力了。

恩恩气不打一出来，抄起水笔就往他背上戳去，水笔头嵌进单薄的T恤两厘米，我知道恩恩是用了力的。

“唉唉！恩恩你轻点，我错了！”吴浩转头，没有看我，只盯着恩恩，眼里全是笑，他笑时阳光明媚，但此刻我只觉得他特别欠揍。

“有病！”恩恩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写字。

吴浩见恩恩不理他，把练习题递到她面前，嬉皮笑脸，“恩恩，这个题怎么解来着？”

“我不会！你问殷婷。”恩恩推开他的练习题，继续写自己的。

吴浩看了我一眼，我也没好气地说：“我也不会。”

吴浩无奈，拿回练习题转了过去。

我以为他消停了，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借恩恩的涂改液，一会儿又说要看看恩恩的答案，恩恩无时无刻不怼他，但他也不生气，还是嬉皮笑脸的，我从没想过他脸皮这么厚，一节自习课我耳边全是她俩拌嘴的声音，作业做得很心烦。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就往网吧跑。

我初中以前从没上过网，听说网吧挺乱的，但我的好朋友若娴喜欢玩游戏，那时候QQ农场特别火。

她一个人去害怕，所以就拉着我陪她。

她给我注册了QQ号，教我打游戏听歌，以后时不时我们便去上半个小时的网再回家。

那时候我偷菜也偷得挺开心的，于是当妈妈问我为什么回家这么晚时，我开始撒谎，说是走路回家的。

初中没过多久若娴转学了，有时我便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网吧。

我常去的那家网吧在三楼，光线和卫生都比其他几家好。

这天我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人在上网，但里面依然烟雾缭绕，我最讨厌男生在网吧抽烟了，弄得乌烟瘴气的。

于是我选择了窗边的位置，光线好，空气好。

我打开和若娴的聊天界面，她正好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爱丫爱丫》超好听，叫我试试，我在播放列表点了这首歌试听，确实是我的菜。

“哟，小妹一个人来上网啊？偷菜没什么意思，要不要陪哥哥玩穿越火线？”一个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吓了一跳，摘下耳机看他，是个十七岁左右，染了一头红头发的非主流。

这人一看就是混混，我感觉有点恶心，又有点害怕，正不知道说什么时，我旁边一左一右便坐了几个人。

我转过头，发现领头的居然是吴浩。

他背靠椅子，一双腿搭在桌上键盘旁，抽出烟点着，白皙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烟，眯着眼看着那非主流：“你想干嘛？”

“吴浩？这是弟妹吧！真不巧啊，我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那非主流看清人立马变了一副嘴脸，点了点头就溜了。

我着实有些目瞪口呆，盯着吴浩，别说，他抽烟的样子还真挺耐看的。

“看我做什么？”吴浩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我对视。

我看见他扫过我的眉眼，鼻子和嘴唇，从没一个男生这样仔细地看我，我脸颊竟然有些发烫。

若娴曾说我是耐看型的，五官也没长开，成年了肯定很漂亮，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突然有点烦躁。

“不玩了就回家，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乖乖女应该来的。”

他看出来了，本来我就是想玩玩游戏放松一下心情的，没想着被混混调戏了，这下更没心情玩了。

我不发一言，给若娴发了消息便退了网，背上书包就下了楼，没想到他会跟在我身后一起下来。

这栋楼建造很奇怪，楼梯在房子中间，没有窗户，地和墙面都很旧，反光特别差，很不巧现在声控灯坏了，我是摸黑上来的。

在这黑乎乎的环境中，后面还跟了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男生，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出了门，我一愣，那个红毛混混在门口抽烟，看到我眼前一亮。但看到后面跟出来的吴浩时，他又怂了，掐灭了烟喊了一声吴浩。

“你先回去吧！”吴浩伸手勾住了红毛混混的肩，没什么表情地对我说，和对恩恩时满眼笑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皱眉看了看他俩，转身离开，走了好长一段，我回头看见他还在和那个红毛混混唠嗑。

他可能是见我回头，向我招了招手。

我心有点乱，立马转过头加快了脚步，我不知他是真的绅士还是别的。

回到家丢下书包我就趴在大床上，闭上眼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感觉涩涩的，于是给自己清空了脑子下楼吃饭。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再去网吧，只有时拿妈妈的手机登录QQ给若娴发几条消息。

吴浩也安分了几天，没再笑兮兮的频繁找恩恩。

周五的那天他旷课了。

我想着难得周末可以放松一下，放了学又溜到那家网吧，我视线扫了几遍，人已经挤满了，没有空位，也没有熟悉的人。

去到另外两家网吧也没空位，一到周五就这样，位置都要靠抢的。

我叹了口气，去超市买了根阿尔卑斯棒棒糖，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盈满整个口腔，这是我中学时最喜欢的甜味。

周末一晃而过，午饭过后很多同学都在睡午觉，我跑到图书室借了两本书，一本是言情类《会有天使替我爱你》，一本是《高考满分作文》，虽然现在看有些过早，但里面华丽的词藻和细腻的语句，使我一向钟爱。

我们学校修建在树林里，教学楼外便是林子，盛夏也是凉风习习，听着知鸟蝉叫，我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你为什么不答应？”

在楼梯拐角时我抱着书本的手一紧，是吴浩的声音！

不知他在和谁说话，我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看旁边天台的方向。

只见吴浩双手撑着围栏，被堵住的女生只露出一片黄色的衣角，但我一眼便看出来是恩恩！

“我讨厌你！”恩恩声音提高。

我吓了一跳，书本掉在地上，在空荡的楼道弄出不小的声响。

“谁！”吴浩松了手转过身。

我心一跳，似做贼心虚一样落荒而逃，书都没来得及捡。

跑回教室我累得趴在桌上，胸口闷闷的，心跳得极快。

书里还夹着我的借书卡！

我有些气闷，这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我都能想到吴浩看到我的名字时轻笑的样子！

“殷婷！告诉你一个八卦，吴浩在追恩恩！”班长唐宁一脸辛密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到吴浩的座位上。

虽然知道吴浩对恩恩有意思，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又是另一种感觉。

“哦，怪不得！”我面无表情地说，一点没有原来如此的样子。

“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上周吴浩给恩恩写情书，恩恩没回他，刚刚他把恩恩拉到楼下天台去了，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呢！”唐宁还是一脸兴奋。

我转头看了看班上同学，确实讨论得热火朝天，并没有像往常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午休。

“对了，殷婷！你有喜欢的人吗？要不要也写一封情书？”唐宁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完全没有一点身为班长的端庄持重。

我嘴角抽了抽，偏过脸说没有，完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好吧！”她见我没兴趣，转身和她的姐姐，身为学***的唐晶继续八卦。

明明刚刚还心情很好，但想到我的书便有些烦躁。

快上课时恩恩和吴浩回来了，吴浩将书放在我桌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我感觉到恩恩有些别扭，奇怪的氛围弄得我也有些不自在。

上课铃声想起，我将书收好，或许是没有睡午觉，我下午的课上得晕晕乎乎。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还要打扫卫生后才能离开，今天正好轮到我们组。

她们扫地拖地各干各的，我接了一盆水将后面的黑板报擦干净，明天就要出新的黑板报了。

去换水时恩恩正在洗拖把，吴浩站在她旁边，“恩恩，我帮你吧！”

“什么叫你帮我，现在你在我们组，你也应该打扫卫生！”恩恩背对我，但我知道她肯定是很无语的表情。

见我来，他俩都闭嘴了。

我不知道为啥我总能撞到他俩的事，但我知道吴浩从来不打扫卫生。

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家我想了很久，做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

“什么？你要追吴浩？”第二天唐宁听到我的话露出了惊吓的表情。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嘴里还挺坚决，“对！”

唐宁收敛了表情，有些为难，“但吴浩在追恩恩呀！”

但恩恩也没同意啊！我暗里腹诽，却有一点点插足别人感情的赧然。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追不追他是我的事！”

“好吧！”唐宁可能搞不懂我这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拿出纸教我怎么写情书，还帮我递给了吴浩。

第一次写情书，我心跳如鼓，这件事在全班传开了，也没等到吴浩的回应。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无疾而终了，但第二天唐宁跑过来告诉我吴浩同意了。

“同意什么？”那时候我真傻了，脑袋一片空白。

“同意和你在一起啊！”唐宁一脸兴奋，她怎么也没想到吴浩会同意。

我更没有想到，我只写了有点喜欢他，没说想要当他女朋友啊！

我妈要是知道我早恋，还是和我们班学渣！肯定会比知道我去网吧更惨！

我瞬间感觉骑虎难下。

再看见吴浩时我恨不得用书把脸挡起来。

恩恩知道了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和吴浩换了位置，我更无地自容了。

吴浩也没有打破我的寂静，打扰到我的是唐宁唐晶两姐妹，跑过来问吴浩要喜糖吃。

我们那时候特别傻，谁和谁谈恋爱了就会叫别人买糖，轮到自己，我才知道有多尴尬。

“好啊，明天买！”吴浩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瞅了他一眼，脸红了。

而第二天，他真的买了一大包阿尔卑斯棒棒糖，给全班发了，剩下几支一股脑塞到我手里。

我有点懵，他不会知道我喜欢吃阿尔卑斯吧！

不管是不是我想多了，那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甜的，和吃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和他没交往多久，楼下初一的一个小学弟居然写情书追求我，但我完全不认识这人。

我们班同学小瓷知道后跑过来告诉我，那个男的特别渣，是她的前男友，为了气她才追求我。

我那时候真觉得太无语了，也就没管这件事。

但吴浩知道后竟然直接带着人去堵那个男生，对他威胁了一番。

用后来唐宁转述给我的就是，“小子，还想混就离我女朋友远点，别怪我吴浩没提醒你！”

我是有点不可置信，但感觉这种事他肯定做得出来，心里还有点小雀跃，第一次体会到小说里说的男友力。

之后那个男生再也没找过我，这件事便无疾而终了。

那时候我们的恋爱恬淡而纯粹，除了偶尔给他讲题时靠得近一点，其他地方他完全没有任何越矩和唐突。

就和那天在网吧一样，和他与恩恩在一起时完全不同。但当时我没有多想，后来很多年我才想明白。

我和他的接触只停留在每天上课挨在一起坐，放学后他送我上车。

但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好几次周末直接跑到我家去蹭饭，我妈问我的时候我只敢说他是我同学。

他笑着凑过来对我妈说他的好朋友住在我们旁边那个小组，他没想到我家在这里，就来看看。

我是极力克制心中的忐忑，但爸爸妈妈真的相信了这套说辞，真以为他只是我的同学，每次都非常热情地留他吃饭。

他也吃得很开心，以至于我从没留意过他每次离开时眼底的落寞。

我真是怕了他来我家，告诉他不准再去，他只是笑着说好，但隔一个月又来了。

为了防止他再悄无声息地跑来，我和他约好，如果想见我，便约着周末出去玩。

他也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在交往第三个月，我们第一次出去“约会”。

但说约会，也不全是，我怎么也不敢和男生单独出去玩呀！

于是我约了唐宁唐晶两姐妹，他约了他的两个好兄弟。

一行六个人，去了我们市的天然避暑公园。

虽然天气很热，但大板水公园里却十分凉爽，有的游客骑马进去，有的坐观光车游玩。

里面的路程很长，我们买了很多零食和水，准备来场徒步旅行。

刚开始大家都十分兴奋，但走了两小时，都有点累，便坐在小溪边休息，吃东西补充体力。

这条小溪是从大山里流出来的，水流虽小

，但水质清澈，还带着刺骨的冰凉，河床中的石头黑黑的，油光水滑，不知道被水流打磨了多少年。

听说前面不远处便散养了猴子，唐宁风似的就往前面跑，几个男生也跟着过去了。

“你看那是什么花？”我瞅了一眼对岸独自摇曳盛开的两朵紫色大花，对唐晶说。

那花儿开得确实很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以前从未见过，或许是对生存环境极为严苛刻，所以才会在深山里。

唐晶来了兴趣，不由分说便要去摘那花。

河水小，但我和唐晶都穿的布鞋，她叫我拉住她，她踩着石头过去摘。

我双腿分开叉在河边，勾着唐晶的手臂，她脚尖搭在河石上，根本就勾不着那花。

“再往前一点！”我提醒她。

她往前走，踩在一个高高的石头上，我下了河拽着她。

刚好采到花朵，她脚下一滑，直直跌坐在河里。她着实有点重，我拉她不成反而被她拽到了河里，以至于她屁股和鞋子都湿透了，我的鞋袜也凉透了。

这下她花儿也不要了，提着粘在腿上的裤子大叫起来：“啊！好凉啊，我裤子和鞋都打湿了！怎么办啊？”

然后一个劲提着裤子往外拉，让它与腿分离，她一松手裤子又粘在了腿上，凉沁沁的布料粘在身上确实不舒服。

但她又哭又叫的动作真的很搞笑，我一时也忘了脚上的难受，一个劲地笑。

“好了好了，这下花儿也摘到了，我们快上去吧！”我笑着对她说。

“这破花，谁爱要谁要吧！”唐晶沮丧着脸，还瞪了一眼浸泡在水中的花。

我是笑得不能自已了，转头就看见站在岸边痴痴望着我们的吴浩，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就冲他的笑容，我就知道我们的窘态他肯定全看见了。

我一下有种想将脚藏起来的冲动，但一想最尴尬的应该是唐晶才对，于是又放开了心态。

“来！”他将手掌递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里，不同于我的冰凉，他的手炙热而宽大。

他一把将我拉了上去，唐晶紧跟其后。

“要不要把鞋子脱下来，我背你？”他眼里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谁敢叫他背呢？我脸有点烫，“不用了，吹一吹就干了。”

唐晶一脸恋爱酸臭味的嫌弃表情，也不管刚才有多尴尬，只不停转头看自己的屁股，一大片水渍着实让人难堪，好在她穿的是深色裤子。

“你怎么回来了？”三人并排前行，我问他。

“她们在前面看猴子，我看你们还没过去。”他笑着答。

走了两分钟，拐了个弯便看见他们在那里逗猴子，树上、地上有些大大小小十来只，有的正在啃着水果。

“姐，你快来，我们的东西都给猴子吃完了，你那里是不是还有瓜子？”唐宁赶忙跑过来。

最后剩的一点瓜子，唐宁抓了一把过去撒在地上，猴子一拥而上。

唐晶见好玩，抓了一把冲树上的猴子丢去，两只猴赶忙跑到草丛里翻翻找找，一颗瓜子也没捡到，笑死人了。

于是当唐晶再去抓瓜子时，树上一只猴子直接跳了下来，扑到唐晶的身上，抢了装瓜子的袋子就跑了。

我和唐晶站在一起，被猴子扑得措手不及。

“你没事吧？”吴浩赶忙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四肢。

我捏了一把汗，倒是没被伤到，就是唐晶有点惨，肚子上有几个猴子的爪印。

唐晶直接被吓哭，喊着肚子被抓得很痛，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于是唐晶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进去了，非要回去，但公园深处有竹海，风吹过时嗦嗦作响，竹叶层层叠叠，像波涛汹涌一样壮观，唐宁非要去看。

最后我和吴浩陪着唐晶，唐宁和另外两个男生继续往里去。

我们三人坐在凉亭里闲聊，过了一个多小时，鞋子似乎唔干了不少，唐宁她们也回来了。

唐宁玩得很开心，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一路她的见闻，我默默走在吴浩身旁，他偶尔插上两句话。

我侧头见他嘴角含笑，他和我在一起时似乎一直都是这么温和无害的样子，我这样想着。

这次旅途在唐晶的悲催和唐宁的欢乐中结束，但我也是挺开心的。

回到学校后日子一直很平静地过，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中午去广播室播音，邻近期末的时候大家都忙了起来，只有吴浩和班上一些男生，一点紧张的气氛都没有。

午间不播音的时候我便会趴着睡午觉，但有时候醒来，便看见吴浩盯着我的脸，眼神忧郁，不知神游到何处。

“在想什么？”我捏着有些发麻的手臂和侧脸，睡眼朦胧地问他。

“一点小事。”他回神笑了笑，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头发一下子乱了，我瞪了他一眼，扒拉了几下头发。

“周末我哥结婚，你来我家玩吗？”他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从没询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但我知道他家里都知道他有一个小女朋友。

“那我带我表妹一起来。”他都去过我家几次了，我也没去过他家，想想我便同意了。

“好！”他似没想到我会同意，笑了。

周末我和舒毓手挽着手在学校外面等吴浩，他打了个摩的来接我们。

夏天再没有比摩的更凉快的交通工具了，耳边呼呼的风声，我这样想着，心情雀跃。

到吴浩家时他家已经人满为患了，他直接带我们去见了他的爸妈，叔叔阿姨正忙着招呼他嫂子家的亲戚，满面荣光，笑容特别灿烂。

我和舒毓轻轻喊了叔叔阿姨，他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们俩，高兴地说：“这就是殷婷和表妹吧，长得真乖。”又对吴浩说：“你别让人家姑娘站着，快带她们吃饭去。”

吴浩领着我们在席面落座，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饮料。

和这锣鼓喧天的热闹不同，我总感觉他眉头有化不开的忧愁。

吃过饭他带我们去三楼的阳台吹风，在这会儿才找到一点落脚的地儿，但人也是不少。

我双臂揽在扶手上，侧头问他：“你哥哥结婚你不开心吗？”

说要我便觉得这样开口有些不合适，但他似乎没注意这些细节。

“我们去楼上。”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领着我们去了四楼。

从楼梯进去我就惊呆了，四楼是毛坯房，和楼下三层无可挑剔的装修形成天壤之别，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水泥灰，窗户没有安装，就连阳台都没有加护栏，站在那里能看很远，但脚下却似万丈深渊，我有些怕，往里缩了缩脚。

下面都是人挤人，只有四楼，除了我们三个，再无其他人。

他的房间在其中一间，里面只有一张旧床和一个破破烂烂的桌子，床上只有薄薄的两床棉被，泛黄的棉没有罩被套。

心中不由酸水翻涌，是我前所未有的强烈触感，这简直不能用“寒酸”两字来形容了！

舒毓和我对视了片刻，吴浩什么话也没说，转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眺望远方迷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烦躁的情绪。

我默默站在他身侧，望着远方的山川、河流、绿林，半天才缓过神来。

“十岁我便跟着我妈改嫁。”他突然开口，似乎在回答我们的困惑。

“那今天结婚的是你亲哥吗？”

“不是。”他吸了一口烟。

我感觉自己问了一个愚蠢问题，只有他一人住在这四楼，看今天酒席的排面，他哥怎么看都是他后爸亲生的。

“那……”我支支吾吾，不知要说什么。

“我哥对我倒是挺好的，不然他结婚我也不会来。”他看了我一眼。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怕伤害到他，想掩盖自己眼里的同情，但十五岁时的我做不到面不改色。

阳台的尽头飘着晾干的床单，我像迷途中找到了航海灯，奔过去取下床单，装作不在意地对他说：“我帮你把被套套上。”

他把烟头在墙上蹭灭丢到了楼下，“不用，反正我也不怎么回来住。”

那你住在哪里？我心中纵有万千疑问，也只是抱着床单落荒而逃，或许是网吧，或许是朋友家呢，又或者……我想不出来，但我知道不能问，不该问。

今天已经撕裂了我对他的一切认知，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泄露情绪。

后来好些年我才想明白，或许他喜欢去我家，一部分原因在于我爸妈的热情，让他久违的了家的感觉。

“姐……”舒毓一脸犹豫地看着我手里的床单。

我冲她摇了摇头，我懂她，我又何尝不是一肚子想说的呢！

“你帮我吧。”我将被套递给舒毓，两个人第一次做这个，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被套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床单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关键是被套有些小，拉链还坏掉了，我拉了几次拉不上，有些气馁和无助。

吴浩或许一直在我们身后看着，见此开口说：“就这样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我送你们回家。”

我看了看被套，看了看他，莫名地有点想哭，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挫败，默默跟着他下了楼。

楼下依然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和他爸妈打完招呼，他叫了个摩的来接我们，坐着摩的离开时，我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家被树林房屋挡住。

其实我当时不太明白他带我们上楼是想让我更加了解他还是其他什么。

回到家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再提他家里的事，以免伤害到他。

终于调整好心态，新的一周也开始了，此时距离期末考还有两个周。

我们谁也没提周末的事，上课的时候他便趴在桌上睡觉，下课就和几个男生打闹，去小卖部回来给我带了我喜欢的玉米肠。

不知道便罢，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想他为我买东西，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我负担的东西呢？

看着手里的玉米肠，我心里十分郁闷。

放学后他把我送到车站，忽而叫住我，“殷婷！”

我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退学了。”

这么重要的事，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

偶尔看到他不开心，但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那你要去哪里？”

“应该是广州吧，我走了你要好好学习。”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有点难过，“是你爸妈不让你学习吗？”

“不全是，他们不会给我太多钱读书，我自己也不感兴趣，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挺好。”

我眉头紧锁，怕我挽留他，他又笑着说：“其实我很早就想退学了，想和你处久一点，所以拖到现在。”

所以周末带我去你家，只是为了更好地开这个口。

心里的想法我没说出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当初追求他时我也算是一头脑热，没想过什么天长地久。

“殷婷，我不想耽误你。”他笑着，眼里全是无奈。

我嘴唇蠕动了几下，哑声道：“我明白了。”

“走吧！”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走了十来步回头，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或许这一别此生便不复相见，心里有点难过，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我上了车，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看见蹲在路边两个小时的少年，和满地的烟头……

傍晚的阳光黄橙橙的，却有着让人道不明的萧条……

我对吴浩是浅浅的喜欢，不同于我初三时对一个学长的感情。

他为人风趣幽默，很会哄我开心，我对他的感情无法自拔，一度以为他以后在哪里读书我便考哪里。

我升初三时他考上了本地重点高中，但开学两周他便提了分手。

我哭得不能自已，都说想哭的时候抬头看天，眼泪便不会掉下来，我亲身体验了这一胡说八道。

真正伤心的人什么方法都不管用。

那时候QQ空间特别流行发伤感说说，我一天转发了好几条来表达内心的痛苦。

但他评论我“能不能别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伤春悲秋？”

直到过去很多年，我依然能回忆起那种因为一句话而牵扯的撕心裂肺的痛。

他在分手一个星期时有了新女朋友，还在QQ空间发了他俩黑白图的接吻照，以及十指相扣的照片。

我一度颓靡，忍不住一遍遍翻他的空间，找到那个女生的QQ号，看到她照片的那一刻我似乎知道为什么了。

不同于我，那个女孩阳光明媚，五官清纯，比我不知漂亮多少，我心中被嫉妒和羡慕占据，加了她的QQ找她聊天，一如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若我是个男生，我也一定会爱上这个女孩。

我内心充满了自卑，不敢说我是他的前女友，也不敢再打扰他们。

他们在交往三年后分手了，而我高中三年一直在这段感情中走不出来。

直到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想通了很多事，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我那么喜欢一个人，曾在深夜伤心哭泣得眼泪都流干，以为一辈子忘不了他，但在三年的时间里却慢慢将他放下。

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也是时候走上新的征程，于是我真的放下了这段感情，比我最初想象的容易。

在大学入学后我仿佛重获新生，加入了几个社团，结交了新的朋友，比之中学开朗了很多。

大学第一个长假是国庆，大部分校友都回家过节，只有我们少数几个留在学校。

我们是医学院校，我是护理系护理专业学生，我们班只有七个男生，那时候大家都不熟悉，有男生在群里喊话，没回家的大家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

我和两个室友一起去了，等我们的是班上三个男生，一起吃了烤鱼，饭是他们请的，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决定去给大家买点零食，一个叫陈数的男生起身跟了出来。

我记得他，军训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还扯过我的头绳。

出门见天已经黑了。

“这边很乱，一个女生不要乱跑。”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对我说的话。

我想起了多年前网吧那个少年，他也是这种语气对我说：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乖乖女应该来的。

“我知道了。”我淡淡地笑了笑，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饭后他和他一个室友送我们回了宿舍，室友都说他肯定对我有意思。

后来有一次他偷拍我被我室友撞见。

我心里对他是有好感的，在QQ上经常和他聊天，后来也真的在一起了。

和吴浩的绅士、对学长的婉拒不同，只要在无人的地方，陈数便时刻抱着我不撒手，总想约我去旅馆。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粘腻，质问他：“难道你找女朋友就为了滚c单吗？”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有哪个男生不想和自己的女朋友滚c单？说白了谈恋爱就是为了这点事儿。”

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唯一能形容的就是三观碎裂！

吴浩从未吻过我，连手都不曾牵过，纯粹得我以为大部分情侣都是这种。

使我感觉自己有充分理由证明不是每个男生都是这样的。

但遭到了陈数的无情嘲笑，用他的话说就是：这男的不是不举就是脑子有问题。

我对他的观点不敢苟同，于是每次他约我单独出去玩我都拒绝了，而两个人的约会变成两个宿舍时我便又跟着去了。

为此我们吵过好几次，都以我的道歉而和好，但在那件事上我一刻也不曾让步。

使我放弃他的是另一件事。

他爸爸对他要求极其严格，生活费也把控得死死的。

为了节约生活费，他从不买早餐，但我又不想让他看着我一个人吃，于是每次都买双份，他每次都叫我不要多此一举，最后一次他很凶地吼了我。

或许是伤到了他的自尊，即使难过，但我依旧这样想。

过后有一次上完实践课休息二十分钟，全班都去食堂买土豆饼，他跑来告诉我不许给他买，他叫他室友请客。

没想到在我啃土豆饼的时候他室友非常生气地跑过来对我说：“殷婷，你真自私！居然不给你男朋友也买一个。”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局促，我无地自容，我渴望着有人将我从这尴尬的境地解救出来。

但陈数，他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一个饼才多少钱？一个饼却可以让我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他不值得！也不配！

我心里这样想着，十分庆幸我坚守本心。

他不是吴浩，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我们在交往一个月后分手了，在后来几年里，他多次祈求我复合，我都义无反顾拒绝了。

后来我又见过了很多风景，看过了很多人和事，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人的感情只有在什么都不懂时是最纯粹的。

一次偶然，我看到一句话触动很深：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像是为吴浩当年的行为找到了解释，我依然不清楚他对我的感情有多深，但我能从日常的细节中感受到，他喜欢我是比我喜欢他多一点的。

他保留了我的纯真，使我有了一个不完美、而又完美的初恋。

虽然我们再无可能，他不一定是最好的，却也是最值得的，我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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