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远望七彩云霞美，“王八脖子”尽朝晖

我被分到了三连新兵排一班。

来到我们班的宿舍，我几乎傻掉了！

这是位于大山脚下的一座干打垒（东北也称：杆加泥）的简易平房。在剧烈的山风下，房子不时地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有被风卷跑的危险。

后来我才知道，由于连队正在搞营建，在新营房没有建好之前，三连官兵都是暂时住在这种干打垒的简易房屋。

班长说， 我们新兵班的宿舍还是从连队的一个原来放营建工具的杂物库里临时腾出的。

我们新兵班长姓高，辽宁大连人，听他说入伍已经满四年了，属超期服役。

高班长也是个高个子，这里东北兵的个头大都比南方来的兵要高一些。

新兵当晚分班后，因为时间已接近深夜，高班长没有与我们作更多的寒暄，因为他知道我们这些天的旅途相当劳累，就让我们这些新兵早早上炕了。

房间里倒是不冷，我们这个简易宿舍的通铺下面有一条烧得火热的地火龙，这是东北地区特有的一种取暖方式。

东北居民无论房间大小都有相应的取暖设施，通常是火炕、火墙或地火龙。入户门与内室之间都会建一个小门厅，取暖的灶火通过这里传递到室内的中空墙壁或地下布设的取暖火道，灶火烟雾穿过房间的火道，再从房屋另一端烟囱里排出，取暖效果好也比较安全。

特别在更靠近祖国北部的黑龙江省林区，为了度过这里长达近半年时间的寒冬，天冷前，家家都会提前备好大量的木材绊子堆积在院子里以保证整个冬季的取暖。

在这“嘎达”，上山伐树砍柴，熟练挥舞长柄斧头劈绊子是当地人的一项基本功。

驻守山林里的部队通常也采用这种取暖方式。

所以黑龙江冬天尽管室外极寒，但室内通常是温暖如春。

多年后，我曾陆续定居过武汉、上海等南方多地，但我的感觉在东北过冬天实际上比在南方要温暖舒服的多。

当晚来到我们的新兵班宿舍，果然屋里是相当暖和。

可是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夜晚室外的寒风呼啸，如雷声阵阵；后山的林木摇动，似车轮滚滚。

简易宿舍建的比较单薄，一阵大风刮过，整个房间都晃晃悠悠，似乎有随时倒塌的危险。

到部队的第一夜，估计我们这些新兵大都被惊吓得难以入睡。

倒是我们这个高班长，我看他一夜打着呼噜睡得十分踏实。

翌日清晨，当我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室外时，远处的美景把我给惊呆了！

远处望：巍巍群山，云雾缭绕，茫茫雪原，涛涛林海......

近处瞧：雪覆屋顶，冰挂檐下，银装素裹，渺渺囱烟......

特别是营区前方那个被称作“王八脖子”的两山之峡口处，在初升阳光的映照下，一团团五彩的云朵，似雾、似烟、似火、似霞，在山谷上空缭绕着，翻滚着……

我如同看到了一幅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图。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高班长对我们这些被远处景色迷住双眼的新兵们突然发问：“你们谁会背诵毛**的这首诗？”

“班长，我会背，这是毛**的一首《七律.答友人》”我抢先回答。

当时报刊上发表的毛**几十首诗词，我们这些高中毕业生基本都会背。

“那你们此时看到这嘎达的美景，是不是与南方芙蓉国的景色也不相上下？”

没等我们答话，高班长立刻大声吟起诗来：

“我欲为国守边塞，完达山麓尽朝晖！”

我们这些新兵齐声大笑并鼓掌叫好！

看起来这个高班长对我们这些刚来的新兵还很平易近人，性格也怪开朗的。

当天上午，指导员给我们进行了新兵入伍教育，重点讲了我们连队担负的任务和所在驻地的重要性。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理解李营长一路上一直不肯透露我们部队具体驻地的真实原因。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苏两国关系剑拔弩张，两军对峙也进入最为紧张的时期。

沈阳军区的主要任务就是防范苏军对我东北边境实施突然袭击。

1945年“二战”接近尾声之际，苏联对东北驻守的日本关东军宣战，“王八脖子”这个山谷就是当年苏军对日军的突破口之一。

我们团的驻地位于黑龙江省的完达山支脉，守备一营的任务，就是在附近重点地区构筑坚固防御阵地。主要防范“老毛子”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选择在他们曾经熟悉的地点对我国实施进犯。

当年，我们一营的几个连队部署在“王八脖子”山口周围，我所在三连的位置，最靠近山口谷地一条东西方向的简易公路。班长说，沿着这条公路向走东不远，就是两国边界了。

“在这里当兵服役，这不就是来到保卫祖国的第一线了吗！”

刹那间，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从我心中闪过。

这里人烟稀少，附近十平方公里内没有居民区，高班长说这里离苏联的村庄比离我们国家自己的村庄还近。当年，外地人来绥阳这一带，必须持有当地政府签发的边防通行证。

打开收音机中波频率，只能听到“老毛子”用阴阳怪气的普通话播报攻击中国的新闻，从来听不到祖国电台播音员的那种铿锵有力的声音。因此，半导体收音机在我们军营里就成了违禁品。

由于“王八脖子”地区是我们部队靠近边境的专属防区，这一带平时很少见到老百姓在附近活动。偶然见到不穿军装的人，我们就会高度警惕和怀疑对方是不是“特务”，一定要严加盘查和询问。

晚上站岗时，哨兵不时会看到营区附近突然升腾起一两发信号弹……

连队的老兵告诉我们，这是“老毛子”的一种定时信号弹，大都是他们派一些人偷偷越境过来放置在我们有驻军附近的地方，主要目的是试图对我方指战员造成一种心理威慑和恐吓。但时间一长，我们这些兵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绥阳镇的“王八脖子”是我当兵的第一站，以后的日子算起来，我在这里服役了一年零三个月后被调离，但对这个地方我一直颇有感情。

二十多年后，作为中原地区某部的一名师职军官，我曾重返过一次“王八脖子”。

这个时候我惊讶看到的则是另外一幅景象：随着中俄关系的改善，驻守这里的部队在多年前就被撤编了；我们曾流尽汗水建起的营房早就拆除了，当年构筑的防御阵地现在也不见了踪影。

原来的我们一营驻地被现在一排排养殖木耳、蘑菇的塑料大棚所取代。山谷里的那片沼泽变成了开满五彩山花的生态保护湿地，这里已经变成了绥阳镇的一个经济开发区。

时光荏苒，今非昔比，让人唏嘘……

只有远处“王八脖子”峡口的五彩云霞，依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尽着“朝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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