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琴声止，百弦断

玄月一年四季气候湿润，阴云连绵，尤其已进入夏季，梅雨时节，杏花黄酒，便是农家风光，白下州乃是玄月三十六州中比较繁华的一州，地处中原，临近望都，又扼住南境进京的必经之路，所以也极受各大势力注视。而此时的长汀郡，则是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夺目，万巷空寂，每家每户，都躲在各自的一方小天地中，瑟瑟发抖，揣摩着城外的那名杀神什么时候离开，抑或有人在期盼着可以有救世主出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生死之际，每个人都不会估计什么礼义廉耻，这便是人性。

郡王府内，宫寒紧皱着眉头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院落，所有的黑甲卫都已经派了出去，协助当地官吏救人，而宫寒自己心里很清楚，就算他修为高于宇文亦初，就算他背后势力滔天，面对城外那人时，那也会显得苍白无力，龙痕令主做事，向来只凭喜恶，此次行事，若非他一时动了邪念，想要借那个人的手再进一步，又怎会给长汀郡引来如此大的灾祸。

“郡王爷不必忧心，侯爷已经带领金甲禁军驰援长汀郡，到时自可保王爷无忧。”之前前来报信的那名金甲禁军同样负手立于院内，审视着笼罩在长汀郡上空的血色大阵，道。

宫寒叹了口气，“时局为棋盘，你我皆棋子，执棋者眼中只有最终的胜利，又何曾会在意棋子之生死？卫校尉不必宽慰于我，恶因恶果，这个道理本王明白。”

卫校尉笑了笑，道：“王爷放心，王爷这颗棋子，目前还不是弃子。”言罢，便继续审视那座大阵，身为望都的最后一道屏障，他有责任洞悉任何可以威胁到文渊大帝的危险，并将其抹杀，这是每一名金甲禁军的使命。

宫寒愣了愣神，也是不在言语，静静的看着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

长汀郡外，数千黑甲卫不遗余力的阻拦着宇文亦初前进的步伐，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的阻拦，实在是有些无力，一队队黑甲卫前仆后继的冲进宇文亦初身边，片刻后，只听得一道破空呼啸声响起，一名黑甲卫从尘沙里被震飞出来，像土块般从极高处坠落，重重摔在地面上，骨折肉碎而死。

紧接着，破空呼啸声密集响起，进入宇文亦初周身十数米的十余名黑甲卫，全部都被震飞出来，不停砸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尽数摔死。

长汀郡外的地面上，一片血水，满地尸骸。

赵司禄等人被这幕诡异的画面震惊，所有人都望向宇文亦初所在的方向。

而那里依然漫天尘沙，极为昏暗，像是冬天最重的雾，又像是夏天最湿的云，如夜色般涌出烟尘，弥漫在原野上。

尘沙里，忽然响起一道悠扬的琴声。

琴瑟之音，仿若九天之上的万年玄冰，寒冷入骨，高耸入云，瑟音低沉，飘渺丝絮，如松飒崖，弹指之间，便是一道道血色灵力，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

“强弩营准备！”赵司禄大喝一声，顿时身后数百名玄甲士兵执弓而立，手中皆是强弩硬弓，松手之间，箭雨倾盆而下。

宇文亦初感受到头顶处那场气势恢宏的箭雨。

宇文亦初抱琴而立，脑袋微斜，并拢双指轻轻按在琴弦之上，一触即发。

叩指问长生，叩指断长生。

宇文亦初行至城门前，突然站定，将古琴搁置在身前，在宇文亦初的操控下，古琴悬空而停。听着天地间的风声，拇指轻轻抹动琴弦，落指于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每次琴弦轻颤，并无琴声响起，但在宇文亦初四周却必然会有一支箭矢无缘无故地当空炸裂。

在床弩劲射之后，长汀郡大军中便响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砰然巨响，一片黑压压的大雨，随即起于大地之上。宇文亦初的清越琴声，愈发清冷。

面对那片铺天盖地朝拒北城泼洒而去的箭雨，深呼吸一口气，头一次双手按住琴弦，拨弦而道:“大音希声！至乐无乐！”

数千支来势汹汹的米色箭矢，在长汀城外的高空，应宇文亦初之声，应宇文亦初之弦，凝滞不前。

宇文亦初尾指弯曲，钩住一根琴弦，猛然拨动。

那一拨骤然悬停在长汀城外空中的箭矢随之全部碎裂，笔直下坠。

面无表情的宇文亦初嘴角渗出一丝猩红，虽说眼前这些人不过泛泛之辈，可手中古琴绝非凡物，控御这么长时间，身体自然吃不消。可即使如此，宇文亦初拨动琴弦的手也未曾停下，为了独孤未央，他也不能停下。

宇文亦初嘴角的猩红越来越明显，在黑甲的映衬下甚至有些刺痛双眼，很显然赵司禄也是注意到了这点，身后的黑甲卫跟不要命似的，一波接一波冲了上来。

“琤！”

又是一道琴声。

琴以弦作器，常作七弦，其声中正平和，最是雅致。

抚琴之间，黑甲卫手中紧绷的弓弦应声而断，弓弦骤然向两边断裂，变成灰索。

紧接着，又有琴声响起。

数百名长汀郡箭手，便有数百张弓；数百张弓，便有数百根紧绷的弦，当抚琴之人指落之时，便会响起一道琴声，然后弦断。

清脆的琴声在长汀郡城外里密集连绵而作，如群珠落玉盘，如骤雨入铁瓮，没有任何断绝，又竟似乎是同时响起！

“琤！……琤琤！……琤琤琤琤琤！”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只不过是极短暂的瞬间，密集清脆的琴声起，然后同时消失，只剩下一些袅袅的余音，在长汀郡城外里回荡。

琴声止，百弦断。

“亦初！”百弦断尽之时，一道极具肃杀之意的声音出现在了长汀城外，回荡在整座长汀城中，随后，一道身影破空而出。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够感受到她身上所散发出来娇媚气息，只是那些气息被她身上那件血衣一滤，尽数变成肃杀和恐怖。

血衣上没有血，神谕神袍本来就是血红色的，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神谕神袍，如今上面多了很多泥点，看得出来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路程，但神袍下的女子，依然给人出尘之感。

那女子戴着神冕。

神冕以黄金为材。以秘银为线，镶缀着十三颗璀璨的宝石，仿佛有光幕从冕的边缘垂下，笼罩在她的脸上，华贵庄美的令人无法逼视。

这女子，便是神谕司司座冷轻落，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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