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意料之外

华灯初上，一棵桂花树静静地伫立在四通百货行门口，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似乎在与一路之隔的金山广场大铁棚里传出的鼓乐相互应和，节奏分明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韵味。

掌柜正端坐在柜台里，神情专注地拨打着算盘珠子，仔细结算着一天进出的账目。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或许是因为受到广场大铁蓬开业的冲击，百货行的顾客一整天都寥寥无几。如今已到打烊时分，营业额却还不及以往的三成。掌柜看着这冷清的场面，心中渐渐萌生出提早关档的打算。他在账本上认真地记下当天的最后一笔买卖，随后从衣兜里缓缓掏出怀表，紧紧握在手里。那怀表的指针滴答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掌柜又抬头望向门口的街道，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偶尔路过的行人。片刻之后，他收了怀表，合上账本，将笔墨一一归位。最后，他缓缓走出柜台。

“今天不算，明天重来，上板罢。” 这句话中既蕴含着经验的沉淀，又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在当前这般行情之下，掌柜心中已然明了，今日恐怕是不会再有进账了。于是，掌柜神色黯然地吩咐伙计们上板关档。

然而，世事往往充满了意外。就在伙计们还差最后一块门板即将落下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掌柜好。” 一个弱冠少年如风一般迅速闪身进入。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发丝束于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剑眉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英气。少年抱拳当胸，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不等掌柜回礼，少年便径直朝着贵宾室走去，而后落落大方地坐在了客位上。

“感恩公子关照，小店乐意效劳。”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吹不散掌柜脸上的笑容，他手持官窑薄胎冰裂茶壶倒出两杯热茶。

“谢掌柜。”弱冠少年也不客气，端起热茶送到唇边，吞吐出一口长绵的气息翻动茶的香味，小抿一口在嘴里滚动，手上合了杯盖，放在方桌上，方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

掌柜的自是阅人无数，看少年举手投足就判断出少年大有来头，也就坐了主位相陪。

“六十条棉胎配套，不知道柜上可有库存？低配。”不等掌柜开口，少年已经说了要求。

“此刻？”

“此刻。”

“有、有、有。”掌柜的一连三个有字，把头点得象老母鸡啄米，挪了微胖身躯从圈椅里站了起来，“最低配，八斤棉，六十条棉胎共计叁仟捌佰肆拾块， 配最次的被套，工地上用的那种？共计壹仟伍佰块整，两项相加共计伍仟叁佰肆拾块，抹个零，公子付伍仟叁佰块就好了，公子是自带还是由小店伙计送去府上？”掌柜手里噼里啪啦的拨完算盘珠子，

“贱些？肆仟块可好？”少年微笑着再端了茶杯，自有伙计在一旁给他续水，掌柜的看这少年架势也不象初出茅庐，于是抱拳微笑：“公子海涵，本地开春遭了水灾，夏季又遇蝗虫，棉花在地里减了产量，这成色，这工艺，都是同行最好，价也是柜上最低的，不能再贱了。”那少年闻声也不缠人，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公子请留步！”掌柜一把拉住少年，亲自续茶把少年留下，他知道这少年到了对面广场的铁棚里这个价钱是买到六十条棉胎的，还能配上面子料和里子料，货的成色不是行家是分不出来的，顾客使用过方知，只是那铁棚不日必将消失，上当的也就是本地民众了，拿白花花的银子换一堆转眼就败的物品怎么也不是个理，只是贱到这个底儿，东家也没给自己这个权利。

“柜上买的是上好的棉花，无针坊的纱，六塘麻布做里料，公子抬爱，肆仟捌佰块可好？肆仟捌佰块已是极贱。”掌柜在心里迅速盘算一回，价钱也降五十块钱。

“六块二的棉花，玖佰块的面料，一条棉不过六拾肆块半，有余，有余。”少年不急不火，继续捧杯喝茶。

随少年一同来的马车停在桂花树下，是两辕黄蓬大车架，套车的马高大健壮，一身雪白，三个随从也都是一色青鞋青袜青裤青卦，外套是米白色短卦，衣领左右两边分别绣着淡黄色的“华姿”两个字，看这排场来的是“华姿胭脂铺”的人，只是车盖得严实，也没有动响就无法判断来的是东家还是少东家，掌柜的眼光收了回来，对少年拱手作揖；“公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少年微笑还礼：“掌柜请便，晚生候着便是。”他知道这掌柜的是去请示自家的东家，也就坐着专心的喝茶。

四通百货行三楼临街的窗户亮着豆油灯，算盘珠子的响声在此刻格外清晰，“林掌柜啊，您老请进，门没。”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如秋水般清澈。

林掌柜推开虚掩的木门，临窗坐一女子年芳双十，纤细腰身的背影裹着兰花棉布旗袍，高挽的发髻里插着桃木簪子，拇指大的玻璃水滴珠子挂在簪子头晃动，女子转身盈盈浅笑：“林掌柜可是要提前打烊？”

“是，也不是。”林掌柜搓着有点发冷的手，不知道怎样开口，这女子是女东家带回来的，不知道是哪个落魄门第的小姐，或是哪个府上不受宠的少奶奶，在这三楼的账房里住了小两个月也没离开。说她是小姐吧，她却挽了发髻，说她是少奶奶吧，这店里柜上她都在行，百十斤的布匹上个肩也不闪身，还打了一手好算盘，店里进进出出的买卖，应付官府的税费，厂里的、库房的、柜上的她都管得，半个月前女东家外出组货就特别交代，柜上的事尽可告知这位萧姑娘。

“萧姑娘，受对面铁棚子开业影响，今天顾客不多，本来是要提前打烊，只是临了来一位大客，要六十条棉胎，价给得低，成交吧，获利不多，不卖呢，平白把上门的顾客让给同行心有不甘，这会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才来请姑娘定夺。”萧姑娘静静的听林掌柜把先前少年买棉胎的事说了一遍，明白最后这句才是要自己解决的问题。

“小王东家上个月在南边收了一批作坊下错单的棉胎，也有捌拾条整，是上等的棉花，作坊把尺寸做宽了，铺开的棉花就薄了些，在库房里源字号柜存着，本是安排派下个月去往气候稍热的沿海城市寻销路，看这少年也是急用一时，这季节也没到要盖厚被子的时候，说不准还能给他救个急，肆仟块也好，贱卖了铺上还不占库房，如此两赢已是极好，有劳烦林掌柜和这少年说明了去。”萧姑娘略作沉思给林掌柜出了注意。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档子事，那批货还是我入的库，斤两足够，就是欠规整，但也比铁棚里卖的亚棉强啊。”林掌柜喜笑颜开，迅速下楼。

也如那位萧姑娘所料，那少年要棉胎也只是应一时需要，林掌柜刚开口他也就同意了，只是又少付了千多块钱。

看着少年装货离开，林掌柜吩咐伙计落了最后一块门板，亲手灭了火烛，从后门落了锁去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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