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归首

两辕黄蓬大车架驶出了猫儿山监狱，源于本地习俗，去不吉利的地方是没有按原路返回的道理，大车架马车是沿西边的小巷道走去，华姿胭脂铺的少东家尹华姿捂着口腔的绢帕压不住满巷子的药渣子味，他忍耐不住猛烈的咳了起来，包裹在头上的白色纱布渗出液体，顺着脖子流下，白色儒服的领子渐渐的换成了殷红色，他左手拿绢帕捂着口腔，曲卷着身体向前倾，把右胳膊抱在怀里，似乎这个姿势能减轻一点疼痛。

“少爷，再忍忍，出狮子巷路就不颠了。”驾车少年含着眼泪，轻声安慰。

少许，马车驶出了小巷子，道路大了就不再转弯抹角，药渣子味也消失了，尹华姿坐起身体，微微后靠仰头抵着车架上悬挂的软枕，从左下方揭开车帘一角，路两边的大户人家已经紧闭大门，从榕树里照射出的灯光在地上缓慢挪动，淡雅的榕树叶香味和着风徐徐吹入车厢。“真不知道这一天整的是哪一出？”他轻叹一声放下车帘，用左手托着右胳膊，闭上眼睛，他需要安静一下。

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驾车少年轻声说：“少爷，虎子路口有衙门里的人设卡拦车，您坐稳，我们掉头。”

紧跟在少年车后的三驾华姿胭脂铺马车在虎子路上一字排开挡了前面视线，少年在退到后面拨转马头迅速离去。

“尹盛，废弃的水塔边有条小路，从塔边走。”尹华姿轻声吩咐驾车少年。

从水塔边出来就是民路中段，前行不久马车驶进民路五巷，马车靠水边停稳，尹盛搀扶尹华姿从车上下来，指着亮灯的院子说：“少爷，他们都在里面。”

杂草丛生的院子是用残砖碎石垒砌的院墙，竹篱笆栅栏虚掩着，低矮的瓦房上飘出炊烟，爆炒青椒的辣香味引得尹华姿肚子在“咕咕”叫唤，他才想起自己已是十几个时辰不曾进食。

竹篱笆栅栏后面传来“嚓嚓”的切菜声，尹盛推开栅栏，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矮木凳上，低头切葛根，中年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挥刀继续切，只是切下去的声音变成“梆梆”敲木板的声音，里屋的油灯随敲木板声熄灭，一个人影迅速闪身到栅栏前，迎着尹盛劈面一拳打去，出拳力道又快又猛，尹盛后退一步侧身避过来人的拳风，左腿略挫，出右拳虚晃，左拳以快制快猛击而出，眼看就要打在来人脸上。

“老八，停手，是华姿铺子的来了。”夜色里响起男人低沉沙哑声音。

里屋的油灯重新亮起，院子里继续响起“嚓嚓”的切葛根的声音。尹盛搀扶尹华姿走进里屋，四根木头支撑起一块木板上的桌子上，十几根柳叶菜花飘在一个粗瓷大海碗里，撩过的白菜装了一大碟，大头菜梗切了细条和切碎的红辣椒炒一大碗，五寸长的青椒整个拍碎撒上细盐放在铁锅里翻炒至橙黄，装大盘上桌，铁锅里的大米掺杂包谷煮成银色的饭粒还冒着热气。

“一天没得吃半颗米，都饿过头了。”李秀兰取碗筷招呼屋里的人吃饭。

一屋里的人多是金山集市的小商小贩，本来就不会客套，又折腾一整天连水也没喝上几口，眼下端了碗就稀里哗啦三两下的把桌上扫了个干净，卖袜子的朱老八，卖笔墨的姚老七，收碗筷擦桌子，两人配合默契，从上菜到撤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仿佛在这空间里根本没有吃饭这一块。

尹华姿吃过饭就坐在窗前的小木凳上，尹盛本来想站在他的身后却高出一大截，要坐下来吧又不合礼数，他干脆就紧挨着尹华姿蹲在地上，罗素銮、李秀兰、姚爱莲三个人坐在床沿边，床边的两个矮木凳子坐的是湖南百货行的陈平均和布匹行的刘大嫂，桌子边上分别是成衣行熊大娘、张伯娘、张大伯和水粉老铺米力家的姑姑，姚老七何朱老八去灶门口洗碗回来就并排坐在门边的木疙瘩上，这一个屋就挤满了，院子里依然传来均匀的“嚓嚓”声，李秀兰在床上拿起暖帽侧身挤到到院子里帮自己男人戴上，回来时脸上竟然还泛起了绯红的晕圈，“外面下霜了，不戴帽子会凉。”她小声的解释给男人戴帽子的缘由

“哦，是下霜了哦。”屋里的人相互打趣，都开怀大笑，这是这天最开心的时刻。院子里李秀兰的男人摸一把被霜打湿的肩膀 ，想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切好的葛根一天晒干就不会有黑点，没有黑点的葛根就能卖个好价钱，他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华姿，可还撑得住？”众人欢闹一阵后，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米力家的姑姑看着坐在正对面的尹华姿脸色苍白关心的问道。

尹华姿微微摇头，却带来一阵眩晕，他依着尹盛的肩膀，闭上眼睛歇了好一会才睁开，推开尹盛的肩膀，他坐直了身体。小商小贩的生存毅力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他们常年没休沐是集市从来不关门，他们从来不生病是店面买卖缺不了自己打理，只要早上能起来，他们就能深吸一口气梗在胸中支撑着身体去店里铺面拼个整天，至于夜晚能不能睡下，那完全不是早上要考虑的问题。

“刚才过来时各大路口都有衙役设卡，就在今天，此刻还没过子时，应该说是今天。”尹华姿的声音很弱，但在这深秋的夜晚却是格外清晰，他用左手托稳右手，这是此刻唯一能减轻疼痛的方法。“我是代表北片商铺在清晨按约定的时间到广场的，那时青衣衙役还没有合围，按约定我是要和布行的组长蒋婉玉会和后再去衙门请愿，可是过了约定时间蒋婉玉也没有出现，正准备要撤出广场的时候，青衣衙役已经开始合围。”在外人不留意间他用力掐住手臂上“突突”蹦起来的疼痛，他尽量用平常的语速叙述了早上广场的一幕。

因为没有等到前来会和的人，尹华姿就走进广场铁棚，铁棚里的商贩却一拥而上，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很快他被按在了地上，他依稀听见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差爷有劳，差爷辛苦。”被来起来离开冰凉的大理石块，透过黑色布袋的空隙间看到青衣衙役接过陈旺德手里的一锭银子。

等到前来会和的人，尹华姿就走进广场铁棚，铁棚里的商贩却一拥而上，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很快他被按在了地上，他依稀听见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差爷有劳，差爷辛苦。”被来起来离开冰凉的大理石块，透过黑色布袋的空隙间看到青衣衙役接过陈旺德手里的一锭银子。

“就这样被青衣衙役连拉带踹的弄进了木笼子，也是赶巧，那辆拉木笼子马车的是常年帮我们拉货的老陈，他赶着大黄马刚出广场，到马车站的时候突然拽紧左边缰绳，套车的大黄马头和身体拧成九十度直角急转把马车蹩翻在马车站旁边的草堆烂泥里。坐在马车前面押车的青衣衙役在马车翻倒落地前就跳了下去，接着骂骂咧咧的跑回广场求援。老陈先打开木笼门就任大黄马滚在泥地里，自己则跑进马车站里找做脚力的棒棒出来抬马车，我和榕山巷的成衣商铺代表乘着场面混乱都从木笼子里爬出来，混进从车站里出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尹华姿抬头环望屋里的人，眼眸里流出来的是痛，是不亚于胳膊受伤的疼痛。“也怪，跑回去的青衣衙役许久也没有回来，老陈也打发了棒棒们扶马车的铜钱就头也没回的牵着受伤的大黄马走了，丢下摔烂的马车和木笼子在马车站门口。”

“找到少爷的时候广场的大铁棚已经开市，少爷就在大棚对面的医馆里，受伤的人还蛮多的，只不过少爷的伤比别人重些。”尹盛接着尹华姿的话讲述。

不管愿不愿意，天终归是亮了，初升的太阳拨开晨雾褪去山顶的薄纱，那广场上已没有往日人们晨练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硕大的铁棚子。

开市的鸣锣声，交易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冲上云端，震落了烈士墓脚下的沙石。然而，这种巨大的嘈杂声却掩盖不住铁棚子周围的黑暗，黑衣衙役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或立或坐，他们是尽心尽力的，全方位守卫着铁棚子，仿佛这硕大的铁棚子才是平衡城市管理与民生需求之间的关系，才是值得衙役保护的唯一，而金山集市里的摆摊的小贩们，能否谋生已经不是当局政府该考虑的范围。这些黑衣衙役的出现让在金山集市里摆摊的小贩感到不安，小贩们不知道这些黑衣衙役究竟是来维持市场秩序？还是来打压他们的？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种恐惧，他们再也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意见，更不敢做出过于激进的行为。

不远处金山集市里的布匹行、成衣行和小百货行，似乎迟迟没有开业的动静，是的，这些摊位的主人此刻都在另一个地方，他们被迫有了新的身份，打上“犯人”烙印的他们就有了一生抹不去的污点。

“走吧，躲是躲不过去了。”罗素銮把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了她清秀的面容，一丝苦楚拧上眉梢，她率先走出了院子。

李秀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男人，“去讲清楚了就回来，家里的事有我，坛子里还有咸鸭蛋，就着白饭也很好。”男人拥着自己的女人，转头看了看里间孩子的房间和在竹椅上打盹的母亲，轻声嘱咐着。院子里静谧无声，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作响。几年前李秀兰和男人在三亚躲过盗匪屠村的灾难，来到始安县投奔堂姑姐，可怕命里不就人，他们刚到始安县时，却正是堂姑姐举家入京之日，好不容易摆个小摊混的个温饱，不曾想又遇这讲不清道不明的劫。

李秀兰默默地跟上罗素銮的脚步，心中有些沉重，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和决绝，让人感到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俩都是在衙役抓捕的名单里，是目前还没有被抓捕到的金山集市的行业组长之一。此刻她们想着，只要去跟衙役说个明白，这事也许就过去了。

“自己来了，就关个七天罢了，要是被我们抓住怕是要关一年两年。”这是罗素兰和李秀兰没有想到的结果，皂衣衙役的话让罗素兰和李秀兰感到非常震惊，他们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来关个七天而已，却可能会被关上一年两年。

黑衣衙役听到皂衣衙役的招呼，立刻走过来，将罗素兰和李秀兰塞进了一只蒙着黑布的木笼子里，再次见到亮光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自由的世界里了，她们俩被关押进了几层铁栅栏的号子里，黑衣衙役同样给她们一把花花绿绿的胶线和一包极小的玻璃瓶子。

“别墨迹，做不完就延迟吃饭。不是不给吃，是延迟吃。”黑衣衙役的话语让她们俩感到阵阵恐惧，铁门和铁索链碰撞发出幽幽寒光，这个号子里充满了黑暗和压抑，她们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尽的深渊之中，但她们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否则就会受到变相的惩罚。

赵杰如生用冒着细小血珠子的手指划开木板上不大点的地方，罗素兰和李秀兰也就挨着去了她的身边。

“关几天呀？”赵杰如生轻轻的问着。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但是对于被关押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

“七天。”罗素銮轻声说。这是一个让她感到绝望的数字，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每天完成任务。

“他妈的，就没个地方说理去。”李秀兰的话语如石头丢入河里激起的浪花，牢笼里的人又开始沸腾起来，说着骂着哭着，美人们的脸颊都挂起了水珠子，泪眼婆娑里自己再次扎破自己的手指，泪珠滴落在手指上溅起一朵朵小桃花又落到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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