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浓稠时,秦柳如生就下河摸螺了。她的竹篓在河水里剐蹭出细碎的声响,冰凉的河水漫过膝盖,手指在滑腻的水草间摸索,摸到田螺坚硬的壳,像是握住了一家人生活的希望。都是平常做惯了的活路,天蒙蒙亮时,她就挑着沉甸甸的螺赶去金山集市路边的铁皮棚子卖。可这一整天的守候,换来的却是桶里渐渐没了动静的田螺 —— 它们再也不会动了,而这也意味着她拿不到钱,家里等着买肥料的钱没了着落。
她蹲在摊位前,手指轻轻摩挲着田螺粗糙的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它们活着时的温度。泪水突然决堤,大颗大颗砸进木桶里,惊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暮色中,三三两两走近的路人看到这一幕,都悄悄放慢了脚步,随后又默默转身离去。谁愿意在这渐暗的黄昏里,直面一个女孩绝望的哭泣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说要来视察的大人物始终没有露面,路边摆摊依旧是严令禁止。但秦柳如生还是固执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凌晨下河,赶早摆摊,然后在每个黄昏,将死去的田螺倒进沟渠。
不知过了多久,铁棚子里的摊贩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路边和广场都成了禁地,小贩们无奈地扛着木板、椅子、篷布,把这些 “吃饭家伙” 堆在铁棚里。白天,他们像打游击战般在各个厂矿门口辗转叫卖,卖完货物再把剩下的东西送回来。铁棚里堆满了杂物,显得愈发拥挤和冷清。
秦柳如生守着她的田螺摊在铁棚里,生意却一天不如一天。从前能换来一家人温饱的收入,如今只剩可怜的零头,七八成的减少,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又是一个血色黄昏,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像是在为她的困境无声叹息。秦柳如生咬着嘴唇,费力地挑起木桶。那些沉在桶底、早已没了生机的田螺,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将第一桶田螺倒进旁边的水渠,“哗啦” 一声,田螺坠入水中,惊起几只小飞虫。还没等她喘口气,突然又一声 “哗”,另一个桶里的田螺也悉数倒进了水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破旧的裤脚。
“你干什么?” 秦柳如生猛地回头,声音像被风揉碎的残叶,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暮色里。
“都死了,帮你倒掉。” 晒得黝黑的男孩把小木桶重重墩在地上,溅起的泥点沾在秦柳如生的裤脚。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个荷叶包,递到她眼前,糯米饭混着荷叶清香,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秦柳如生别过脸,转身挑起空木桶就走。水渠蜿蜒着通向家的方向,野草在两侧疯长,把夕阳的余晖剪成斑驳的碎金。
“喂!明天不要捞田螺了,我抓鱼养你啊!” 男孩的声音突然炸开,惊飞了草丛里的几只麻雀。他站在水渠对岸,破洞的 T 恤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从晚霞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撞得秦柳如生脚步一顿。她缓缓回头,看见夕阳把男孩的轮廓镀上金边,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比晚霞更炽热的光。晚风裹着荷叶香扑进鼻腔,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鱼也不好卖。”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卖!肯定好卖!” 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水渠,裤腿上还沾着今早捕鱼时的泥浆。他指着西边,兴奋地比划:“市里水产市场天天抢疯了,我昨天去送货,亲眼见老板们抢着要活鱼!” 说着,他一把夺过秦柳如生肩上的扁担,塞进她手里温热的荷叶包,“快吃,唐婶收摊时硬塞给我的,说再不吃就馊了!”
夕阳沉沉坠向地平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渠边黄土地上纠缠成一团。秦柳如生在草垛边坐下,把饭团掰成两半,米粒黏在指尖,带着荷叶的凉意。男孩干脆趴在渠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接过饭团时,他指尖的倒刺轻轻擦过她掌心,两人同时红了脸。
“你叫什么?” 秦柳如生盯着水面晃荡的倒影,突然开口。其实她早想问了,每次在铁棚里摆摊,总能瞥见男孩偷偷帮她吆喝,把田螺挑给客人。
“我妈叫我付保,我爸叫我阳付保。” 男孩挠着头笑,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他们叫你西边鱼?” 秦柳如生嘴角终于弯起一抹弧度,想起集市上老人们总拿这事打趣,说他捕鱼的本事比泥鳅还精。
“他们还叫你螺蛳妹呢!” 阳付保笑得前仰后合,忽然又正经起来,抓起地上的树枝在泥里画圈,“以后咱不卖田螺了,我带着你养鱼。等赚了钱,咱去城里租个铺子,亮堂堂的,再也不用蹲铁棚子……”
他的声音渐渐模糊在晚风里,秦柳如生望着渠水泛起的涟漪,突然觉得,或许这个总把 “养你” 挂在嘴边的男孩,真能带着她游出眼前的困境。
日子在蝉鸣渐弱中悄然流转,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干枯的褶皱,仿佛一张张被岁月揉皱的旧报纸。那个传说中要来视察的大人物依旧无影无踪,市管局的喇叭声倒是准时得很,每次都喊着老一套 “有大检查”,驱散路边摆摊的小贩。曾经散落各处的摊贩们,渐渐习惯了在清晨和傍晚聚集到金山集市,像候鸟遵循着某种隐秘的规律,而其余时间则四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秋风掠过街道,带来丝丝凉意,也吹回了不少外出的摊贩。临桂县城作为经济中心,即便道路狭窄、街巷拥挤,却有着别处无可比拟的客流量。这里的店铺和地摊从清晨五六点便开始热闹,直到深夜还灯火通明,十几个小时的营业时间,吸引着小贩们不辞辛劳地归来。尽管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但能多挣些钱补贴家用,再苦再累也值得。
曾金辉的肚子愈发圆润,像揣着个沉甸甸的西瓜,行动愈发不便。可她依旧坚守在铁棚摊位前,白天挺着大肚子,在闷热的铁棚里守着货物,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到了晚上,她又推着装满商品的小车,穿梭在大路边、广场和汽车站门口。每当 “大检查” 的声音响起,她就像听到紧急集合令的战士,拖着篷布和商品拼命奔跑。慌乱中,大娃娃、小娃娃模样的玩偶,大包包、小包包的货物散落一地,她顾不上心疼,只能手忙脚乱地收拾,等风波过去,又继续摆出摊位,脸上挂着无奈又倔强的笑容,调侃自己是 “打游击” 的老兵。
这天夜幕降临,铁棚里的灯光昏黄而摇晃。曾金辉从简易灶台上端下热气腾腾的锅,锅里是香气四溢的蛋包饭。她扶着酸痛的后腰,缓缓靠在挂着短裤、袜子的旧货架旁坐下,货架被压得发出吱呀的声响。“快趁热吃饱了,早点睡。” 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满是温柔。
在常人眼中,“吃饱了就睡” 或许不符合生活规律,可对于日夜奔波的地摊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他们的生活被摆摊切割成碎片,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都扑在摊位上,抓紧每分每秒招揽生意。
赵志宏骑着三轮车回来,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倦意。听到妻子的话,他笑着应了声,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先将三轮车停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解开系在腰间的衣袖 —— 那是临时做成的简易婴儿背带。顺着衣袖摸索,他摸到后背上已经熟睡的孩子,小家伙呼吸均匀,小脸恬静。
“哦,辣妹子睡了呦。” 曾金辉眼睛一亮,小跑着上前,动作轻柔地接过裹在男人长褂里的孩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赵志宏伸手帮忙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两人配合默契。孩子被放在毛巾摊上,赵志宏连忙拿过自己的厚衣服轻轻盖上。
“盖得太厚了,闷着孩子。” 曾金辉皱着眉头,伸手想要掀开一些。
“厚点好,蚊子咬不着。” 赵志宏固执地按住衣服,语气里满是对孩子的疼爱。
“都秋天了,蚊子还那么多吗?” 曾金辉疑惑地问。
赵志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挽起裤腿。在昏暗的灯光下,腿上一片片红疙瘩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被挠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痂。“昨天晚上没穿牛仔裤,蚊子隔着裤子咬的。” 他苦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夜深了,铁棚里弥漫着万花油刺鼻又清凉的气味,与蛋包饭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赵志宏将妻子和孩子送到铁棚对面的出租房。安顿好她们后,他又独自回到铁棚,在嗡嗡作响的蚊子陪伴下,守护着摊位,等待着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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