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连山知道有陆中行在身后解围,全无后顾之忧的施展起扶风剑法来,将余处桥逼得节节败退,不管晋林四友从旁如何掩护,也抵不住他如水银泻地的剑法,二十来招后终于给他一招春风拂柳刺穿肩胛膏肓穴,余处桥惨叫一声,眼见武功是废了。正在此时,穆连山感觉后背一沉,被人一掌印在左肩,亏得他心随意动,往前便扑,将那掌力泄出去四五分,但也忍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在身前的余处桥身上。
他不回头也知道陆中行必然给人拦住了,便顺势又给余处桥补了一掌,蜻蜓点水般的往旁边掠去,哪知身周三丈都候着人,左突右撞之下,虽然没有被武器伤到,还刺翻了三人,但背上却又被印了两掌,不由得内伤如烤如炽,丹田气息紊乱,感觉神志也不如之前那么清明,似乎又要陷入混沌当中。
他虽知此时情势凶险之极,容不得一丝分心,但总是担心陆中行安危,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这一回头,左肩右肋又被两掌击中,他一口鲜血喷出,却似乎全无感觉。霎时间只觉得山川颠倒,头痛欲裂,眼前的世界似乎变成了一片惨灰色,中间夹杂着一抹抹裂红。
他眼见张怀壁踏着赵无虞肥大的身躯把剑从后者的背心里拔出,他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叫喊“不”,但那声音模糊不清,好像有一层水幕在耳膜里边翻涌,他随即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他想提起剑扑过去,却觉得双手无比沉重,身体无比沉重,好像自己身上灌满了铅水。眼看着张怀玉提剑朝自己走来,却是无法动弹。
突然张怀玉顿了一顿,转头看去,原来是陆中行拖住了他的右脚踝。陆中行口鼻皆血流不止,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却仍然勉强力道:“我这还没死呢,怎能…”话说一半,张怀玉一剑刺下,陆中行一口鲜血喷出,喉咙咕噜了几声头便垂了下去。张怀玉一抬腿,却陆中行的手还死死的抓着他,让他迈不开步子去,张怀玉啐了一口,提剑一削,陆中行四指尽断。张怀玉这才狞笑着朝顾明溪大步走来。
穆连山只觉睚眦欲裂,拼命甩了甩头,想强迫自己从这个噩梦里边清醒过来,只想哪怕即时死了,也比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要好。但他的五感却仍像是慢慢的被剥离了一般,越来越迟缓,仿佛只剩一丝神智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是如此清晰,像是一道利光刺进了这片混沌。
“师哥,小心!”
他偏过头去,正见着张怀璧一剑刺向自己左肋,苏星奕在两丈开外,眼见施救不及,手中银光暴涨,一簇簇银针射向张怀璧,那是师傅赐给她的防身暗器杏雨梨云,纵是一流高手也避之不及。
只可惜她的对手是张怀璧。张怀璧虽惊不乱,剑挡身移,把银针尽数躲过,仍是一剑向穆连山刺来。穆连山仍是呆若木鸡,一切在他眼睛里似乎都变慢了数倍,他眼睁睁看着银针散射着阳光四下飞舞,眼睁睁的看着张怀璧这一剑带着一点寒光离自己仅有四尺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苏星奕扑过来挡在自己身前,纵使有冰丝逆鳞甲护身,这一剑还是刺进了她的背心,却终于没有穿过胸前那一层。
这一剑刺穿了苏星奕的心周血脉,她忍不住一大口鲜血喷在穆连山肩上,这一口血如醍醐灌顶,穆连山似乎陡然就清醒了过来,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剑身。
此时张怀璧正欲将剑拔出复刺,哪知猛地一抽,穆连山虽然手上血流如注,自己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不禁大为骇异。正待蓄力再夺时,只觉得掌风扑面,竟压得自己呼吸不畅,饶是他武功高绝,反应神速,电光火石间就弃剑后跃,仍是胸口被印中三分。就是这三分掌力竟让他飞出去两丈有余,半身痛麻难当,欲待翻身而起时竟血气不畅,一跤跌坐在地上,竟压不住喉头发甜,一口紫血吐在前胸。
场中数十个宇文家丁俱是武林高手,张怀璧兄弟更是顶尖高手,对付他三人本拟是摧枯拉朽的局面,哪知这奇峰突起的一掌,竟让张怀璧吃了大亏。众人哪里想得到这一出,不禁一时都呆住了。
穆连山一掌拍出,似乎又失去了知觉,只缓缓的跪了下去,呆呆看着躺在自己手臂上的苏星奕。
苏星奕微微一笑,嘴角带着得偿所愿的意味,悠悠的道:“终究是为你死了…”
穆连山只觉得脑子里边有什么东西炸裂了,温先生的谒语乍现在眼前:“星奕命中为你而生,我将授之玄术,为你起运排命。不过你命数通天,此举泄漏天机,她不免为你早夭,不得善终。”
他想起数年前他刚踏入陆庄,正怯怯的躲在顾明溪身后,连四处张望都不敢时,比他大不了两岁的陆中行兴奋的抱起他便往里跑,边跑边叫“师傅,师傅,我终于有个师弟了!”
他想起他入得师门两年后,温先生为他排命竟口吐鲜血数升。
他想起那年陆中行抱着他,兴奋的看着跟当年的自己一样怯生生的苏星奕,激动的对他说“连山,连山,我们终于有个小师妹了!”
他想起那年满门师兄弟围在顾明溪床榻之沿,哀泣作一团的听他对尚自身轻体捷的赵无虞嘱咐道:“以后你就是大师兄了,照顾好师傅,照顾好师弟师妹…照顾好连山。”
他想起那年苏星奕噘着嘴轻嗔薄怒的对他说:“六师兄,你可别得意,谁说我就一定要为你而死了,我轻功比你好多了,到时候谁跑不过谁还不一定呢。”
他想起那年身中三剑的赵无虞用几根腰带,将他和陆中行捆在背上,愣是避过江阴三怪的追杀,爬涉三十余里,终于回到陆庄。他血流了大半,险些死了,此后体质大变,一发体而不可收拾。
他想起那年在关东他俩都三天没吃东西了,陆中行把最后一个冻得生硬的豆沙包捂在怀里,稍一热点就毫不犹豫的硬塞给他,还傻笑着学着赵无虞道:“师傅交待过的,庄规第七条,长幼有序,长存而幼夭者,名除门墙。我也不想的,谁叫我是师兄呢?”
他想起那年苏星奕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边轻轻捶打边哭道:“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死掉了。”随后又自知失态的逞强含泪笑道:“不对呀,我是要为你而死的,你怎么会先我而死。”
他想起那年坐在观星台上,苏星奕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幽幽地道:“师哥,我多想有时间可以多陪陪你。”
穆连山脑子里边的回忆碎裂个不停,一幕幕的画面乍一出现了就成了碎片,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想不起碎掉的画面,他意识到赵无虞、陆中行、苏星奕、陆庄的记忆正在他脑子里慢慢碎裂,慢慢消失。他不但再也挽不回他们,甚至不能再想起他们了。
穆连山心如刀搅却无计可施,丹田里一股血气不停的在自己的周身奇经八脉汹涌。但喉咙处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苏星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费力的抬起手来抱着穆连山的脸,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她又不禁涌出几口鲜血。
她把穆连山的脸别过来,看着一处血迹皱眉道:“怎么…?”轻轻拂拭两下却发现并无伤口,只是敌人的血迹溅上去的之后,才展颜笑道:“还好…”
话音未落,手已软软的垂了下去,身子往穆连山怀里轻轻缩了缩,慢慢合上眼睛,看上去便像是甜睡过去了一般。
穆连山只觉得一颗心往下一沉便不再有底处,丹田里血气更翻涌得如同一腔滚水沸腾,胸口的应龙璧此时像有生命一样不住抖动,不时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穆连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轻轻唤他“师哥”。
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垠的草坪上,青悠悠的草坪上正疏疏落落的开着一朵朵形似龙爪的无叶白花,在将夜未夜的星海下微微发着蓝光。
那是一片片彼岸花。
陆庄的观星台下就是这样一片开着彼岸花的草地,但这里不是陆庄的观星台。
穆连山正懵懵懂懂的不知所在何处,只听那声音道:“师哥,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穆连山慢慢站起来,看见一袭白裙的苏星弈正慢慢的走过来,亭亭立于在一丈之遥。她挽着蓬松的发簪,一缕青丝顺着左腮边垂下,却是十岁左右的光景,宛如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穆连山虽然依然感觉一片朦胧,看见苏星弈却心安了大半,懵懵懂懂地答应道:“是啊,星弈也来了啊。”
话一出口自己却有点吃惊,这声音明明是自己的,听起来却稚嫩了很多,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薄怯怯的少年。
苏星弈微笑道:“真没想到还可以见到师哥呢。”
穆连山心中疑惑重重,踏过去一步道:“啊?为什么这么说?”
苏星弈却退后半步,低头道:“因为我身为星运使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啊。”
穆连山隐隐感觉不对,急道:“就算结束了,星弈还是可以留下的吧?”
苏星弈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仍是微微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转过身弯下腰,似乎是为了缓解穆连山的紧张,略带俏皮的说道:“纵星盘已经转动起来了,护道门、临渊者也承认了师哥的力量……等师哥以后回到陆庄,请多到观星台去看看我们的小木屋吧。那里会有很多很多的花朵,迎接师哥的到来的。”(除了彼岸花,还有象征着他们的一种花,穆连山因此得到救赎。)
说到最后,她张开双臂,似乎在拥抱那一片无尽的星海。
穆连山心中的不安之意越来越甚,嗫嚅道:“那…那星弈呢?”
苏星弈没有回答他,她垂下双手,低下眼去。
穆连山只觉得空气中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为何却又不敢开口。
良久,苏星弈终于抬起眼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连风似乎都不敢稍动的世界仿佛随着她这一笑活了过来,一阵大风从她背后持续不停的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裙摆,吹起了无数的彼岸花。
飞舞在空中的彼岸花似乎和她的裙摆绵延在了一起,让她看起来仿佛身着整个星海。
穆连山不禁抬起手来阻挡这将他吹得摇摇欲跌的大风,等风停下来时,无数彼岸花仍漂浮在空中不曾凋落,苏星弈已经回到了十六七岁时的模样。
她那乌黑的长发已经被风吹得披散了下来,交叉的双手垂在身前,那一双似乎蕴藏着星海的眼睛里盈盈着泪光,她终于半带不舍半带欣慰的看着穆连山,微笑着说:“师哥,你还能来看我,我还能再见你一面,这就够了。”
穆连山隐隐明白过来了什么,心中郁不可当,低摇着头道:“为什么?明明我说过要好好保护你的…如果能救你,就算是要我死也没有关系。”
苏星弈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穆连山是如此待她。
她轻轻俯下身去,摘起了一朵盈盈发着微蓝光芒的彼岸花,捧在胸前,缓缓的说道:“当师哥感到无助时,请师哥回忆一下我们的时光…从今以后,星弈就只能从更远一点的地方…想念着师哥了。”
穆连山不住的摇头,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星弈轻轻的摊开手来,手中的彼岸花缓缓的向穆连山飘过去,穆连山眼里尽是她半带不舍半是怜爱的笑容。
她轻轻的说:“别了,师哥。”
穆连山如遭雷击,拼命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苏星弈,但脚下的草地似乎在他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早已陷了下去,他漂浮在空中,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能前进半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数的彼岸花飞舞环绕,裹着苏星弈慢慢沉进那无边的星海。
他感到自己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吞噬殆尽了!他泪如泉涌,心中狂喊着“不!星弈,带我走,带我一起走!”却终究除了喉头的哽咽之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看着那缓缓飘过来的那株彼岸花,化作一道蜿蜒的红光,刺进自己的胸口的玉佩之中。
一时他感到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量冲破了他胸中的郁结之气,他终于能声嘶力竭的长啸出来:“不!!!”
穆连山如石雕般的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星奕,张怀玉、张怀璧二兄弟却觉得突然有阵阵寒气袭来,竟至微微有刺骨之意,不禁大为骇异,一时竟不敢稍动,只眼神指示几个下属上前试探。
但只得几人武功稍低的,敢慢慢靠近,见穆连山始终抱着苏星奕,一动也不动,终于忍不住挺刀向前想要抢功。
眼见刀剑递到他身周不过三尺处,穆连山头也不抬,却似乎有一道涟漪自他身周荡出,当前离他最近的几人手脚发软,竟拿不住刀或跪或坐了下去,离他远的,也不自觉地感觉寒意更甚了。
张怀玉心中怯意渐长,作势叫道:“邪门,都给我齐上。”宇文家众人摄于他平日之威,虽然依旧觉得战战兢兢,终于提刀拔剑的作势勉力上前。
只听得穆连山一声清啸,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条气冲霄汉的红光当中。
红光去处,滚滚黑云从天际集结过来。
众人耳内如万针撺刺,丹田里的真气给他带的翻翻滚滚,说不出的难受。除了张怀玉两兄弟能勉力支持,其他人等均忍不住满地打滚,痛苦难当。
这一阵清啸整整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停下,张怀玉两兄弟终于得以回过气来,心中计较此事邪门之极,但见得穆连山似乎神志不清,不趁此时斩除此子,只怕夜长梦多。两人交换个眼色,打起精神,顶着丹田沸腾的真气勉力挺剑疾刺向穆连山。
说时迟那时快,似乎有七道流光从天而降,不知何时已有七个人单膝跪在距离穆连山两丈的圆内。
七人均身着青色长衫,黑色布鞋,不像是武林中人,倒像是一般的儒生模样。
张怀璧定睛看时,却忍不住惊呼道:“殷不离!你,你怎么到此,你师傅…”说时不自禁的四下看去,似乎怕见着鬼一般。
这被唤作殷不离的三十一二,柳眉凤目,抬头对张怀璧道:“你莫担心,这等场面,我师傅怎肯屈尊…”
话出一半,只听单膝跪在穆连山正前方的青衣人低声喝道:“噤声!此刻岂容玩笑!”
殷不离赶忙回过头来,正见得穆连山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不似普通武林中人般精光熠熠,但晶莹玉润,神华内敛;虽然似乎全无杀气,但瞳孔中却隐隐见得血光翻涌,虽然没直视着自己,却似乎神魂被摄一般,竟至于转不开眼去。
殷不离又惊又叹,强运真气埋下头从这目光里挣脱出去时,已是汗流浃背,手足发凉。心中暗叹:“赤瞳…赤瞳…果然名不虚传!”
穆连山双目无神的抬起头来,往眼前左右看了看,又似乎谁也没入得眼去,只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来:“杀。”
方圆一丈的七人陡然而起。
癸酉年正月丁丑日,宇文本家四尊者张怀玉、张怀璧兄弟,庭卫晋林五友,桐山七雄,芜湖八隐,一众高手凡三十六人,皆没于华山西岳寺郊。
一时间江湖耸动,朝堂震惊,天下大变,始于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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