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朝代更迭，唯有传说永存。而顾之昀，就是大岳朝的传说之一。

顾之昀出身于西南穷乡僻壤之地，母亲早逝，父亲不过是一介乡野中的砍柴人。村中宗族合力捐赠学田，聘师设塾以教贫寒子弟。顾之昀三岁进私塾，四岁便能与教书先生辩论文义，先生自愧不如，称其明慧若神。

顾之昀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私塾先生惜才，举荐他上州府读书。他便随着运木材的车行一路北上，据说路途间有人见他年纪尚幼，出言逗弄他，他有问有答，不卑不亢，举止全然不似稚子，令人啧啧称奇。

到了黔中郡，顾之昀本该跟随书院先生习文读书，过府试后方能参与院士，考取功名。但顾之昀前去上第一堂课，便拆了先生的台子，与先生辩起了《尚书》。辩论了一日一夜，顾之昀只要了一碗粗茶，滴米未沾，竟将先生辩得哑口无言，连连败退。

这个村野里走出来的少年人，一战成名，在整个黔州都是声名赫赫。郡县的书院不敢收顾之昀，便有其它学派大家，不远千里来邀约顾之昀，以求振兴学派。但顾之昀一一相拒，孤身一人，踏上了游学之旅。

十数年来，顾之昀走遍了岳朝的每一寸土地。他游历四方，却不赏风景，不近民俗，不考功名，也不结交良友。

他只做两件事—看书，和辩学。

每到一个地方，顾之昀便就地取材，搭上一个草台。他总会给自己奉上一碗粗茶，便开始与人辩学。

顾之昀辩学，来者不拒。有华中学派大儒，与他辩《鬼谷子》，他泰然自若；亦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与他辩论家长里短，他也郑重其事。

辩学之外，顾之昀会指点各地民众的小孩读书，不求酬劳，只求家中有书，能借来相看。

顾之昀从不缺钱，因为总有世家大族中醉心学问的公子，奉上金银珠宝无数，只为求他一句指点。曾有人以良田千亩，想聘顾之昀为师，最后他去那户人家讲了半个时辰的学问，拿走了十两黄金。

但所有的交往，也都仅限于此。顾之昀从未与任何人深交，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这样两件事。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顾之昀辩学从未败过，私下也总有丢了颜面的人找他麻烦，又或者是痛恨他不能为己所用，便想着毁掉他。据说有一日，一伙人围住他，差点挑断他的手筋，让他再不能行文。后来多亏有侠义之士路过，才制止了恶行。

所以，当穆归晚得知，她偶然在秦初旭的府中远远看见的青衫男子就是顾之昀时，她不是不惊讶的。

她还记得，当时她问秦初旭，是如何能结交顾之昀。秦初旭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同她说，是意外之喜。

算算时间，那时正当是李云舒死后半年。她当时只顾着为秦初旭制毒，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偶有几次，看见过顾之昀的背影。

秦初旭不常提到顾之昀，但只要提起，言必称是鹤鸣之士，极善筹谋。

夺权篡位，筹谋之重，秦初旭几乎事事请教顾之昀。而顾之昀也当真是多智近妖，无论在朝在野，经他排布，都是万无一失。后来，秦武帝甚至秦初旭这个不祥之子，看作最信赖最亲近的儿子，顾之昀居功至伟。

心念急转间，穆归晚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无论顾之昀如今和秦初旭相交到了哪一步，她都要竭尽全力阻止他们，绝不能让秦初旭这头装成刍狗的恶虎，再添上一双翼翅。

转过长廊，穆归晚急急刹住脚步。她没想到，秦初旭不闪不避，竟然就在后院的花园中约见了顾之昀。

想来也是，秦初旭一贯擅于隐匿心思。他如今势必要装出磊落模样，才能让顾之昀信他助他。

穆归晚深吸一口气，自在宴会上见到秦初旭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抑制内心疯狂的杀意。四周是别致景色，落在穆归晚眼中，却是由一片尸山血海堆砌而成。

秦初旭负手那样站着，站在血海正中，冷眼看着她的家人惨死于屠刀之下，一如他后来，也是这样冷漠的将她也送入地狱。

既如今你还没能得偿所愿，秦初旭，那我便要让你所求皆不得，所想皆成空，这该是何等的羞辱和痛楚。

“表哥！”

秦初旭，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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