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食之争

排了好久，总算是轮到了张巨。

他看到发放食物的有三个人，一个负责发放馒头，一个负责发放稀饭，一个负责打水。

发放馒头的是个面目俊朗的青年男子，年约三十；发放稀饭的是个面若桃花的女子，年约二八，打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

他们身后搭着一个大帐篷，里面有好些人在忙活，其中还有个小女孩的身影。

张巨顾不上看那么多，把手伸到那男子面前。

“小郎君，你家人呢？”那男子笑着问道。

他看见张巨是个小孩，不免多留了份心。

这里小孩倒也不少，只是其他小孩都有大人相伴，唯独张巨是独自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没有大人陪同的小孩，在难民堆中往往很容易被饿死。

“我家人在那边。”张巨往来时的方向一指，道。

那男子往他所指方向看去，连只鸟儿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

“郎君，可以再给我两个吗？我要带给我的家人。”张巨把手收回，恳请道。

救济难民，通常都是地方官府的事，不过有些大富人家心存善意，也会解囊救济。

看这里并没有官兵，想必是哪家富贵人家慷慨解囊。

即便如此，这么多难民，就连官府的救济能力都是有限的，更别说富贵人家，因此，食物是相当珍贵。

张巨想讨多两个回去给母亲和妹妹吃。

“小子，你别那么贪心，一人一个，都让你吃了我们吃什么？”那男子都还没说话，后面就有人大声嚷道。

好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大伙不要吵，每个人都有份，请大家放心。”那男子连忙安抚众人。

他的目光回到张巨身上，看他身形如此瘦小，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管是不是撒谎，他还是多给了张巨两个。

“谢谢郎君！”张巨说着，直接给那男子鞠了三躬。

张巨的举动，让那男子颇为意外。

成百上千的人从他手上拿走馒头，但这孩童是唯一一个给他鞠躬道谢的人，看来这孩童不简单。

他点点头，以示回应。

来到发稀饭的地方，张巨要求把稀饭倒入水壶中，他要把食物都带回去和家人分享。

张巨这么做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是费解，不明白其用意，纷纷投来异样目光。

张巨并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把水壶装满后，又向他们鞠了躬，拿着馒头满心欢喜地就往来时路跑去。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手上的馒头和水壶被甩了出去。

他急忙爬起来走过去捡起馒头和水壶，却有人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衣领。

张巨转过头，看见揪着自己的，是个面目凶恶的青年男子，左边脸上有块小指般大的红斑特别扎眼。

“臭小子，一个人还想吃那么多？拿过来。”那男子骂道。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就要抢他手中的馒头。

这些食物既不是抢，也不是偷来的，况且张巨现在很需要这些食物，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拿走？

他急忙把拿着馒头的手缩了回来，那只大手抓了个空。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躲？”那男子骂道。

揪住张巨衣领的手一用力，张巨一个踉跄站不住脚，整个人再次扑倒在地。

这次，他紧紧地抓着馒头，不让馒头掉到地上。

他很清楚，如果馒头再掉到上的话，那就不可能再回到他手上了。

那男子似乎更来气，对着趴在地上的张巨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边上两个男子也加入其中。

张巨怕把馒头弄坏，卷缩着身子紧紧把馒头抱入怀中。

任由那几个人的毒打，被打得浑身疼痛竟是一声不吭。

这几个殴打张巨的，正是刚才在排队领食物时，对张巨领了三个馒头表示不满之人。

即使这几个人也拿到了馒头，可看到张巨一个小屁孩居然拿了三个，分外眼红。

又看他一人没有同伴，更是肆无忌惮，这才出手抢夺他的食物。

难民之间为了食物打架也是常有之事，在饥饿的情况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理智和人性。

有些人只要有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更别说殴打孩童了。

旁边看着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人人都怕惹事。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日子，人心惶惶，人胆如鼠，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敢多管闲事。

即便被他们三个汉子殴打，张巨丝毫没有屈服之意，他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护着馒头，大有一副和馒头共存亡之举。

那三个男子没想到这孩童竟是这般倔强，心中更为愤怒，下手越发重。

眼看再这么殴打下去，张巨非被这三个男子活活打死不可。

“住手。”这时，一把洪亮的男子声音大喝了一声。

那三个男子闻言，这才停了下来，心中愤然，正想指责来者多管闲事。

但见那说话男子面目俊朗，身形高大，衣着整洁，目光如炬，手执一柄长剑，正是刚才发放馒头的男子。

他的右边站着那分稀饭的美貌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左边还有一个年龄估摸着比张巨大两三岁的小女孩。

那三个男子看到是发放食物的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笑着灰溜溜地走了。

那小女孩率先跑过去把张巨扶了起来。

“你还好吗？”小女孩问道。

她的声音很温柔，宛如寒冬里的一阵暖风，张巨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眉目清秀，唇若朱砂，明眸皓齿，面如娇花，一袭红白相间的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垂至胸前，正满脸关怀地看着自己。

小女孩问完，还没等张巨回答，便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手绢，轻轻地帮他擦拭脸上的污渍和汗水。

一股暖意忽而涌上张巨的心头。

这些年来，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小女孩这般对他如此温柔。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这酷夏里，有人给他浇了一盆冰水。

看着她满脸的认真，张巨呆住了。

忽然间，小女孩的目光和他撞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无恙。”张巨不敢与之对视，急忙收回目光，低头轻声道。

低头时，看见自己怀中的馒头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

“小郎君，你没事吧？”此时，那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那女子问道。

张巨看到是刚才那发放食物的人，放下了戒备之心。

“我没事，谢谢你们救了我。”张巨说着，双膝下跪，就要给他们磕头。

“小郎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必行此大礼。”那男子一把搀住他，道。

“夫君，你看这孩子多可怜，要不我们收留他吧？”旁边那貌美女子道。

她蹲在张巨身旁，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巨，以为他也是难民，家人全都遇害了。

心中实在不忍，一股母爱油然而生，便有了想要收留张巨的念头。

那男子也正有此意，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小男孩与众不同，刚才被三个难民围殴，竟为了保护几个馒头，任人殴打硬是一声不吭。

别说一个普通小孩，哪怕是个成年人也不见得有这般忍耐力，如果能够把他留在身边，说不定以后是个得力助手。

“多谢娘子①美意，不过我还有家人需要照顾，就不劳烦你们了。”还没等那男子开口，张巨便道。

“那……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勉强，这些馒头你拿着，你手上那些都已经这样了，不能吃了。”那女子道。

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但让她感到心安的是，他刚才听到张巨说还有家人要照顾，也就是说他并非孤儿。

说完，她把手中包着的东西递给张巨。

“多谢娘子好意，不过我已经有了，不能再要了，这里每一个人都很需要食物，你分给他们吧。”张巨不舍地道。

他的手已经伸出了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内心其实很想要这些食物，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这包裹里的东西起码够他们吃好几天。

只是他看到这里有那么多难民，他们同样需要食物。

手中已经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如果再多拿的话，那么刚才那几个男子打他就没有打错。

至于馒头再不成样子，只要没发霉发臭，在他眼里依旧还能吃。

张巨把那几个已经不成样的馒头塞入怀中，，站了起来向他们鞠了躬，捡起自己的水壶，忍着身上的疼痛便往回走。

那夫妻二人互看了一眼，心中即怜悯又无奈，只能目送着张巨离开。

那小女孩看着离开的张巨，脸上流露出一丝惆怅，她把手绢放入怀中，并没有嫌弃上面沾有张巨脸上的污渍。

忽然，她转身解开那女子手中的包裹，从里面拿起一个大饼向着张巨追了过去。

“离儿！”那女子吓了一跳，喊了一声正要追过去。

那男子却把她拉住，摇了摇头。

小女孩很快就追上了张巨，从身后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由分说把大饼直接塞到他手里。

“有吃的都不要，真是个大~笨蛋。”

小女孩故意把大字的尾音拉长，边说着边用双手比划蛋的形状。

张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没想到会是她，一时无言以对。

“我叫邱离，你叫什么？”小女孩问道。

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秀目盯着张巨。

两人面对面站着，邱离比张巨高了半个头。

张巨一紧张，话都说不出口。

不敢和她眼神接触，急忙避开。

“你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邱离眉头一皱，道。

稚嫩秀气的脸上充满了疑惑，歪着个小脑袋，一直盯着张巨看。

她的心里很是好奇，这个人怎么不敢看我？

“我……”张巨还是说不出来。

把手中的大饼攥得越发紧。

“离儿，快回来。”远处的女子估计是怕小女孩耽误张巨的时间，便大声喊道。

“来啦！”邱离回头应了一声。

“不说就算了，小气鬼。了了了！”邱离说完对张巨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了。

“我叫张巨。”看着邱离的背影，张巨总算是说了出来。

只可惜，邱离已经走远，他声音又小，根本听不见。

注释：。①，娘子：唐代称成年女子为娘子，年少女子为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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