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面外面

在我们首单交易达成之后，耿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从我这儿买东西。

没找我买烟，也没从我这儿打酒。

我一度怀疑他从别的渠道进货，但我从没看到他吸烟，也没见过他饮酒。

就我自己而言，烟我是不吸的，它只是我经手的商品；酒我是要喝的，但懂得适可而止。

凡事都得有一个度，这是宣大教给我的道理。

我猜宣大肯定知道我私下里在搞名堂，不然像我这样的三无犯怎么可能长期给厂部办公室补充水果点心？

但只要我不出事，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宜大是看不上我挣的这些小钱的，厂部领导自有他们的生财之道，我不准备详述这里的门道，就随便举个例子好了：

一款来料加工的西裤按3万条投产，厂部多出100条成品绝对是不显山不露水，这些贴牌生产的衣服拿到市场上，批发价怎么也得一百块以上，赚得不要太多。

耿战在车间负责打扫卫生，主要工作就是清理各机位垃圾，保持通道整洁；清理前道裁剪过程中产生的布料碎片，将之收集打包以方便装运。

我私下里猜测，可能监狱领导指望耿战给送个大红包，然后再给他安排一个既轻闲又体面的岗位。

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监狱这样安排另有隐情。

我负责的仓库面积很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仓库紧挨着车间装卸货专用的大门，货从卡车卸下后直接入库。

我清点完毕将数据录入电脑，然后根据厂部生产任务单将面料发给前道裁剪，辅料发给各车间领料员——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

仓库的服务窗口面向通道，通道的另一边是前道两条很长的裁剪台，这样有任何人走过来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如果正在做不该做的事，比如说写自己的游戏程序，或者是浏览国外色情网站，就必须立即隐藏桌面，装作正在整理台账的样子。

有一天，我记得是某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仓库整理台账，耿战从前道那边走了过来。

“李锋，”他手扶扁平式拖把在仓库门前站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冲我招呼道，“现在忙不忙？”

我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听说你可以用互联网收发电子邮件？”耿战问。

我说没错，不过我很少发邮件，因为没人可发，主要还是上网打游戏，下载最新的美国大片。

“能发邮件就好。”耿战颇有些欣慰地说，“是这样，我经常会有一些邮件需要处理，手机用着不太方便，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些邮件打印出来，你看行不行？”

我说当然行。

“这是我公司邮箱地址和密码。”耿战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如果有新邮件，麻烦你打印出来交给我。我不会让你白干的，如果你要什么我有的东西，跟我讲！”

“我们的刑期都还很长，”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后塞进抽屉，“不用一下子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如果你想发传真，我也可以帮忙。”

仓库有打印复印一体机，配合电脑软件，向外面发送传真只是举手之劳。

“谢了！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会跟你讲。”耿战说。我心里琢磨这句话是不是他的口头禅。

八大队领料员穆少从通道那头快步走了过来，远远地喊道：“耿老板，可找到你了！”

穆少真名穆云锋，京州本地人，性格外向，跟谁都是自然熟。

穆少不是富二代，却想过富二代朱寒那样的生活，据说他在外面喜欢玩蟋蟀，并精于此道。穆少还精通欺骗亲朋好友，他是因为诈骗进来的，

案情并不复杂，大概过程是他在京州某4S店首付百分之二十按揭购买宝马各种车系，再以低于市场价五万块的价格转卖给亲朋好友，条件是必须付全款。

我也不知道穆少这种事打算怎样收场，反正案值达到三千多万的时候，就因为买家迟迟拿不到产权证而东窗事发……

最终一审无期，二审因为他父母卖了自家住房，凑齐一百五十万以偿还损失，改判为十五年。

穆少做事讲究排场，喜欢娱乐圈八卦新闻，很有富家公子风范，

我们后勤和前后道改造小分队的伙伴们都喜欢他，喜欢他风趣的言谈举止，还说他活得很潇洒，并亲切地称之为“穆少（shào）”。

咱们回到劳动现场。听到穆少的声音，耿战转过身，问什么事。

“我们大队谷少华，刚刚打电话给我，请你帮他一个忙。”穆少语气急促地说，“他闺女出事了，他说这事只有你能帮他。”

“谷少华？”耿战困惑地问。

“谷少华原来是我们大队流水线组长，前段时间刚出去，你不认识他。”穆少解释道。

“没错。谷少华也是华阳的，走的那天我还给他送去一块蛋糕。”我附和道。

“这样啊……你慢慢讲，能帮的我一定帮。”耿战对穆少说。

穆少舒了一口气，随即简要叙述一遍谷少华的事情。

我在旁边听明白了，事情它是这样的：谷少华的女儿，叫谷月月，在华阳红宝石大酒店美容部做技师。

昨天一名客人在她们那儿做皮肤保养，月月趁客人不注意，从人家包中拿走一万块钱。

客人报警没多久警方就锁定嫌疑人，然后把谷少华的女儿带走了。

地方派出所所长谷少华能扯上点关系。

所长发话说：要是酒店和客人两方面都承认这是一场误会，他们可以不立案，不然只能公事公办。

情况不太妙的是，酒店方面要拿月月杀鸡给猴看，不肯放过她，所以谷少华托穆少来寻求耿战的帮助——那家酒店万城地产是股东之一。

“你看这样行吧……”听完事情原委，耿战对穆少说，“我先打电话问一下王总具体情况，然后再给你答复。”

穆少说行。

我对耿战建议道，你到仓库货架后面打电话，我跟穆少在门口给你把风。

耿战冲我们俩点了点头，人往货架后面走去。

我同穆少步出仓库顺手带上房门。

“我想不通宣大怎么会让耿老板当清洁工？”穆少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同我闲聊道，“像耿老板这样的大客户，那就跟兄弟差不多了。难道还怕他没钱不成？”

“不是怕没钱，估计是钱还没到位。”我猜测道。

“有这个可能！”穆少赞同地说，“听说耿老板在申诉，还特意从北京请了一名律师。那家伙在网上喊冤，说什么‘司法不该成为某些人的工具’，不过他没讲具体内容。”

耿战申诉很正常。

在京州监狱，这六年来我没见过一个申诉成功的人。

隔壁省的某叔侄，因为强奸杀人被判死缓，他们喊冤喊了十来年，后来真的被无罪释放了。

但他们不是申诉成功，而是因为另一起强奸杀人案导致真凶现身，法庭才认定这对叔侄真的无辜。

我非常不看好耿战的申诉，但人总得找点事情做，所以我也能理解他。

像耿战这样的成功人士，在外面舒服日子过惯了，突然间被关押到牢房里，肯定会极度不适应，他的第一反应必定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

耿战年龄比我大很多，但我牢龄比他长很多。

我告诉你，每个人都这样，刚进来的前三年，你根本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慢慢地，你感觉变得迟钝，对一切逐渐麻木……

终有一天，你开始本能地跟随哨音的节奏生活——这大概要在五年之后，耿战明显还处在初级阶段。

“耿战现在大概情形是这样，”我摆出一副了解内幕的表情对穆少说，“一方面他花大价钱请律师在外面为自己的案子想办法，另一方面他在这里面继续指挥万城地产的日常运转。”

说老实话，我不介意耿战利用我，只要我也能利用他就行了。

再说，改造生活缺少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太多一成不变的日子需要新鲜的事情来刺激神经，那样大脑才不会衰老得太快。

穆少点头表示认同，接着转移话题道；“下周给我准备五瓶娃哈哈，洋河就可以；外加一盒蛋糕——你得提醒司机别弄了，让他放驾驶室带进来。”

“没问题。”我说，对我来讲确实没问题，“这么大排场你打算干嘛？”

“胡军下周四生日。”穆少解释道，“他不是喜欢热闹嘛，我们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打算凑个份子，给他开个Party。

我知道胡军，他是八大队西裤流水线组长，四川籍，年龄……年龄取决于你跟他之间的距离，下至三十，上不封顶；人嘛，基本上是个某某养的。

据传胡军在外面是某酒店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酒店位于国道边，建筑面积大概在两百平米，有三到四名员工，主要接待对象是跑长途的大货司机。

某天傍晚胡总亲自上阵到国道边招揽客人，因争夺客源与隔壁酒店老板娘发生冲突。

他骂不过人家，就动口不如动手，将这位老板娘推入国道上正在行驶的大货车轮下，结束了这位半老徐娘的生命。

胡总的这一行为给自己换来死缓——对一个杀人犯来说，死缓已经很不错了。

法官之所以没送他上路，是因为他在法庭上检举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把一名酒后吐真言的长途司机送了进来，这才保住自己的小命。

在我印象中，这个人有些太拿自己当回事，估计在外面也没当过比流水线组长更大的官，平时极爱夸夸其谈，对民警溜须拍马，对同犯两面三刀。

虽然看不惯此人，但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从不干得罪人的事，更何况他也是我的老客户之一。

“下周三过来拿，到时候我再送他一小盒费列罗巧克力！”我对穆少说。

云中鹤从裁剪台那边走了过来，讨好地对穆少说：“穆大哥，你们大队的面料我给备齐了！”

我前面肯定说过，云中鹤是我们大队前道组长，既好色手又巧。

好色体现在他喜欢看黄片，看男欢女爱的色情片也就罢了，遇到好的片源大家都会三五成群的围观，关键是云中鹤还看断臂片，是个双性恋者。

各位看官一定会猜他是强奸什么的罪名。

其实不是。云中鹤在外面有正当职业，他干盗窃，专门撬人家保险柜。

手巧体现在云中鹤不仅擅长撬保险柜，也擅长于裁剪，更擅长于按摩。

出工一天大家都很累，到了晚上，只要你肯出一包烟，就可以享受到云中鹤高质量的松骨服务。

如果你长得帅，身材好，肌肉发达，那么恭喜你——免单。当然，你得小心他的手往不该去的地方摸。

我说到哪儿了？对，说到云中鹤过来同穆少打招呼。

“云中鹤，我祝你今后改造之路越走越远，最好看不到尽头！”穆少说，变戏法般从口袋中掏出一包中华扔了过去。

云中鹤不理会穆少的嘲讽，嘻嘻哈哈地双手接住烟，然后装进兜里。

你不禁要问，中华烟很贵的，穆少为什么要给断臂爱好者香烟？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云中鹤是前道组长，穆少惦记着八大队来领料配片什么的云中鹤给行个方便，所以时不时地给云中鹤一些小恩小惠。

而云中鹤这个人又贪图小便宜，你给他点好处他就会穆大哥、李大哥亲热地叫唤，完全无视自己的年龄。

说话间，仓库房门打开，耿战走了出来，对穆少说：“我问过酒店王总，确实有这么个事情，也按照我的意思去办了，应该问题不大。”

“那我代谷少华谢谢你！以后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穆少夸张地向耿战立正敬礼道，又对云中鹤讲，“走，咱们领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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