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悲惨的小白

江南的三月，从一开始就阴着脸，白天下雨，夜里下雨。

雨点儿忽大忽小，似停非停，抬头永远看不到太阳。

仿佛它去了外地休假，就这样将我们丢在乌云之下自生自灭。

三月中旬的一天，我打算去探望小白。

看在他是我老乡，看在我们有相似的童年经历，看在他注定要在监狱走完这一生的分上。

伙房大组长老韩跟我关系很铁，这些年我们常有业务上的往来。

中午到伙房吃饭时，我让老韩给我准备几道菜。

当天吃好晚饭，我拿着老韩的下酒菜，还有两瓶娃哈哈，让李队长带我去皇家花园。

李队长是从河北警院毕业的大学生，来我们大队没多久，人比较好说话。

下午老天还在不断落雨，似乎在送小白最后一程。

李队长带我去特严队时，雨虽然停了，但满天的乌云仍然没有消散的意思。

特严队的民警对于我的探望并不惊讶。

看着我拿过去的塑料筐，我想其实他们知道矿泉水瓶中装的是什么，但他们并不过问。

“快要走的人，”他们是这么说的，“能见就多见几个，能吃能喝就多吃多喝点。”

特严队民警说的没错。小白来特严队不是头一回，但以后没机会了。

李队长留在民警值班室，和同事聊起兵器知识。

值班岗领我去心小白的号房。

走到小白号房门口，我把筐放在地板上，从口袋掏出一包利群递给值班岗。

值班室识趣地接过烟转身离开。

号房里的小白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没有流露出惊慌或者是害怕。

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留恋这人世的表情。

“先把菜拿进去。”我对小白说，盘腿坐在号房门口。

我把纸盒从塑料筐中一个个取出来，透过铁栅栏的送饭口递给小白。

小白在里面也盘腿坐下，接过菜逐一摆放到地板上。

在两瓶娃哈哈也递进去后，我掏出一双筷子，随口问道：“你父母都不在了吧？

小白点点头，接过筷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他们早就走了，现在我是一个亲人也没有。”

“你不是还有爷爷奶奶吗”我问。

“我爷爷前年在村头被农用车撞倒，送医院抢救大半个月，没抢救过来。”

“你爷爷去世了？”我木然地问。

“我奶奶前两天刚走，心肌梗塞。她去年动手术的，但效果不理想。”

我怔在那里。随即心里琢磨，小白的杀人动机，是否来源于亲人的全部离世。

“所以，你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问。

小白拿矿泉水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后说：“差不多。”

我们沉默下来。

小白打开矿泉水瓶，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过了有好一会儿，我试探性地问：“有什么事情需要交待吗？”

小白停下筷子沉思片刻，然后说：“等战哥回来，你帮我谢谢他。跟他说，我不想再坚持下去。”

“耿战？你谢他什么？”

“前年，我爷爷去世，是他找人帮忙料理的后事。”小白语气低沉地说，“当初，他还帮我向监狱要十一万。我奶奶看病用的就是这笔钱。”

“十一万？”我重复道，“就是你把面料拉反，胡军来厂部闹事的那次？”

“对。”小白点头答道，“是战哥，让我爷爷奶奶，能够体面的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啊。”我慢慢领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你被生产副处理的那天，耿战知道你爷爷出车祸，于是帮着出钱治病，后来又帮着料理后事，还帮着要十一万给你奶奶？”

“就是这样。”小白说，“那几天我爷爷刚出车祸，我心里有些急，干活心不在焉，这才把布料正反面搞错。”

“我会把话带到的。”我说。没想到耿战对小白这么够意思，难怪胡军说小白，是跟在耿战后面混的马仔。

“别的，就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小白说，继续地喝酒吃菜。

“你初中是在哪儿读的？”我转移话题道。

“坎北中学，不过我初中没毕业。”

“坎北中学？你是坎北乡的？”

小白说对。

“我是坎南乡的，”我感慨地说，“我们离的挺近。”

“我听说过你的事。”小白说，“你在我们监狱是名人，拿人家一千多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都是过去的事。”我谦虚地说。

“你父母都在吗？

“都在。”

“那你怎么也会是三无人员？”小白问，又补充道，“我在监狱公示的困难犯名单上经常看到你。”

“我跟我爸妈早就没联系。”

“你跟他们关系不好？”

“我老爸，脾气超级暴躁，还经常酗酒，弄得我小时候总想着想离家出走。”我叹息着说。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往事逐渐模糊，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还在。

“我几乎就是在他的棍棒底下长大的。他不但对我动手，还对我妈动手。我读小学那会儿，我妈改嫁到县城。”

“我没父母。你有老妈却不在身边，有老爸脾气又超级坏。”小白面带惆怅的说，“可毕竟你父母都在，小时候还可以跟他们在一起。我小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和他们父母在一起。”

“还不一样，都是被社会遗忘的人。”我说。

“说得对，很接近我现在的感觉！”小白苦笑着说，转而又问，“你进来几年了？”

“今年九年整。”

“这么长时间，你老爸一直没过来看你？”

“他早就不管我的死活。”我淡淡地说，“不过想想当年我挣那么多钱，没给他一分，我也能理解。”

“可他毕竟是你亲爸！”小白有些难以理解地说。

“我记得读初中的时候，”我的思绪飘回到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和同学偷骑邻居家的摩托车，被派出所查到无证驾驶。

那会儿我个头实在太小，老爸把我领回家，又拿出棍子要教育我。

我就动手跟他干起来。

他气坏了，说我是个逆子，要挖个坑把我给活埋掉。后来这事成为全村人的笑话。”

栅栏那边的小白放下白酒笑了笑，片刻后又问：“跟你老妈也没联系过？”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在我们县城？”

“是在县城。”我迟疑片刻，“我知道她在城南旅馆做老板娘，生了一个女儿。要是按年头算……我这个妹妹应该刚上大学。”

十年前，我还在外面，记得那时候我刚买“马六”，有事没事总喜欢带着女友去兜风。

某天回老家滨城，途经城南旅馆，我鬼使神差般将车停在隔壁洗车房，给汽车做封釉保养。

等候的那段时间里，我没看到多年不见的老妈变成什么样子，却意外看到和小伙伴们结伴放学回家的妹妹。

洗车房的伙计告诉我，那个小姑娘就是城南旅馆老板的千金。

“小姑娘，上几年级了？”当时我站在旅馆和洗车房的边界，友好地问梳着辫子背着书包的妹妹。

“五年级！”她声音清脆地答道，随后蹦蹦跳跳地小跑着冲进自家旅馆……

“这么多年，对你老妈还有印象吗？”小白的声音，把我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有些印象。”我在脑海里仔细搜寻着，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渐渐浮现出来，“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也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一段记忆，是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有一天，放学路上，我看到邻居家在蒸包子，豆沙馅的、猪肉白菜馅的什么都有。

我眼馋得很，回家就跟我妈说，我们家也蒸包子吧。

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就知道吃，骂完没几天她就消失了。

十来天后，她回到家，带给我七八个包子。第二天她又走了，再没回来过。”

“哦？”小白夹菜的手慢慢停下，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涌了出来。

“你怎么了？”我关心地问。

“想起我的伤心事。”小白脸色惨白地说，“你知道，我爸妈是怎么去世的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们是被我给害死的。”小白停顿片刻，似乎在平息自己情绪上的波动，“我就是小时候眼馋别人家吃肉，回家对我妈说，我们家也买肉吃吧。

我妈说等过年再吃吧。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家穷到什么程度，就缠着我妈说，晓东家没过年，他们今天吃肉。

我妈没回答我，抹了把泪进屋去找我爸。

当时我还以为吃肉大有希望，没想到这件事，对他们刺激有那么大。

那天晚上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想着跟谁借钱买肉。

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喝农药。

他们本来打算带我一块走的。那天夜里我爸叫醒我，让我喝可乐。

我妈夺下瓶子让我继续睡，可能我妈最终还是不忍心。”

我呆住了，过了很长时间，或许是一场篮球赛那么久。

“所以，你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我回过神来后问。

“初中我读了一年。”小白说，“从小学开始，我就很少和同学们在一起玩。偶尔站在边上，也是看着他们玩。

上初中后，有同学说我是父母的克星，还给我起绰号叫‘白煞星’。

我跟他打了一架，后来辍学到汽车站一带混，刚开始跟在大哥后面收保护费，过上几年，我开始贩毒——这样来钱快。”

“那个被你捅死的，是因为欠你毒资？”我又问。

“那段时间我奶奶心脏检查出问题，医生让住院治疗。”小白痛苦地说，“我急等着用钱，就找道上混的大哥帮我逼他掏钱，他欠我一万块！

谁知这家伙耍无赖，就是不给钱。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头脑发热，掏出刀子就捅。”

“你真是够惨的！”我同情地说。

相对于小白，我的童年似乎还可以，只是要吃的喝的老出态度不太好，犯了错误老爸坏脾气就会上来。

“峰哥，你陪我喝一杯！”小白伸过手来，递给我另一瓶娃哈哈，“六一儿童节是我的生日。过完六一，我就要去和爸妈团聚。本来十多年前，我就该和他们一块走的。”

听完小白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伸出手，接过矿泉水瓶跟小白碰杯。

我试着喝得豪爽一点，伤心的童年往事，失意的青春年少，都随它去吧！

喝完这杯充满苦涩与离别的酒，从此与小白必定阴阳相隔……想到这儿，泪水不争气地盈上我的眼眶。

“峰哥，我们不哭。”小白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对我说，“你能对我笑一下吗？我希望你是最后笑着送我走的人。”

我放下娃哈哈，冲小白惨笑一声。

呃，我告诉你，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悲惨的笑声，那声音我多年以后依然清楚记得。

过完清明没几天，法院以飞一般的办案速度，来到监狱召开公审大会，宣布小白的死刑。

我算计着小白活不过今年，过了秋天，监狱就该送他上路。

宣大趁机要我们认清形势，别一时脑袋进水干下犯傻的事。

其实道理我们大家都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失足就得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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