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加盟成员

几年前，刑法出台不知是第七还是第八修正案，加入死缓限制减刑的刑罚。

今年我们大队一口气来了俩。

一位是刚满十八岁，瘦得像电线杆似的技校学生，叫荆小伟。

他在网上结识京州本地一个姓谢的混混，两人相约干一回绑票，绑架对象是本市某户富有人家的小男孩。

谢某了解此户人家。

某天傍晚，谢某和技校生，劫持了开宝马从幼儿园接小男孩的保姆，让对方掏一百万现金。

对方给了钱，谢某却选择撕票，大概是怕保姆认出自己。

谢某杀死保姆后，让技校生杀死那名三岁多的小男孩，技术生也这么干了。

他捂死小男孩，将之抛在国道边，两人就地分赃，随后各奔东西。

时值寒冬腊月，东北的人民群众，正在热火朝天地表演“泼水成冰”游戏；江南则遭遇有史以来第一场严寒，达到零下8度，下了新年前的第一场大雪。

问题的关键是，办案警察在国道边找到保姆的尸体，却一直没能找到小男孩的下落。

警察想过最坏的结果，抛尸时是深夜，又下着大雪，小男孩很可能被过往车辆卷入车底，司机发现后不敢报案，私下里清洗车辆了结此事。

但他们通过道路监控逐个排查过往车辆，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也正因为如此，技校生才得以保住性命：法官送谢某上路，判技校生限制减刑。

就是说至少得二十七年，他才能走出京州监狱的大门。

我不得不感叹绑票这一行，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如果你对抢杀、绑杀案感兴趣，一定听说过这几个人的名字：白宝山、张军、周克华。

白宝山、张军就不用讲了，名气那是在江湖上飘了很多年的。

周克华是新人，他前些年在南京某银行门口抢劫，一枪爆了储户脑袋；还有一名保安因为挑错时间逞英雄，而让子弹穿过胳膊。

另一位限制减刑的，是五十出头，胖得像猪似的出租司机。

事情经过，是他从机场接了一名外地来京州出差的女白领，欺负人家不认路，就在环城高速上绕了几站想多赚些钱。

但他没想过现在百度导航很流行，人家打开苹果手机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名女白领当时要投诉他。

司机担心公司处分自己，居然恶向胆边生地干掉女白领，顺手抢了钱包和手机，将尸体丢弃在稻田中。

这种事摆在以前肯定是死刑。

但在今天，司机一口咬定是这个女人出口脏话连篇骂自己在先，自己动手在后（反正也没人证实），最终法官才留他一条老命，但限制减刑。

这位大叔据说本来不胖，是得知自己很可能是死刑，在看守所猛吃猛喝才胖成这样的。

他们这一胖一瘦，在我们大队也算是一道奇特的风景，像胖头陀、瘦头陀那般惹人注目。

说起来，胖头陀、瘦头陀都不是省油的灯。

瘦头陀脾气大，经常跟人吵架，动手也是常有的事。

我一度怀疑，他这是打算在考验期内把自己的小命给报销掉。

瘦头陀来我们大队之后，耿战对他很关注，吃的喝的用的都会照顾他，还不时开导他做人的基本道理。

耿战初开始没跟我讲为什么，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我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耿战关注瘦头陀的真正原因。

相对于瘦头陀的坏脾气，胖头陀就比较搞笑了。

他不知从哪儿搞了部手机，居然没完没了地给高院法官打电话，声称自己冤枉，不该限制减刑。

他大概是想把刑期改为正常的死缓，那样起码他还有希望活着走出监狱大门。

但这是正常申诉的渠道么？

要我说，这位大叔智商也跟猪似的。

耿战对胖头陀有句评价：活着没意思，死又没勇气，只能这样瞎折腾。

瘦头陀很快就成了禁闭室的常客，连耿战的劝告也弃之不顾，他肯定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独处。胖头陀继续傻帽似地纠缠高院法官，最后高院法官不耐烦了。

他们跟监狱说，你们怎么可以让犯人随便跟外界通话？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对京州监狱的减刑假释从严掌控！

司法部的最新政策，偏偏在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颁布。

没等监狱给高院一个答复，司法部出台法令，要求各地严查犯人私藏违禁品，查实者三年内不得减刑，违禁品包括手机优盘无线上网卡。

高监狱长一看形势不对，于是召开大会，郑重宣布司法部的最新政策，并留出十天给大家自首的时间。

在车间休息的空当，大家讨论起这个话题。

我边享受着工间点心边对耿战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反正我是静观其变。

耿战说，下面有犯人用手机骚扰法官，上面有司法部文件，这回监狱肯定是认真的。你不把手机交上去，但也别用。

我说，肯定不用，无线上网卡我也得停掉。

在我们静观其变的时候，监狱先是出台规定，所有民警、司机、厂家师傅进入监狱一律不得携带手机，有事使用座机；

随后在监舍、厂房各处安装手机信号探测仪；

紧接着，又有上百名科室工作人员和武警官兵进入高墙内反复地清监。

看来监狱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羊毛衫厂仓库管理员，因为私用无线上网卡，被第一批次送到皇家花园度假。

第二批次的是伙房某位仁兄私藏优盘，以及各大队以身试法私下使用手机的兄弟们。

一个月后，监狱召开大会通报处理结果。

高监狱长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这些落网之人三年内不得减刑。

我藏在车间旮旯里的手机和无线上网卡，也不知去向如何，因为警察叔叔把监狱各处翻了个底朝天。

此后有一段时间，我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每天收工监舍里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唉，坐牢已经够惨了，不让用手机，这日子还怎么过？

与胖头陀、瘦头陀一块进入我们大队的还有一位普通死缓犯，叫冯怀益。

他在前道负责拉布，就是以前小白干的活。

冯怀益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身材，黝黑的皮肤，说一口正儿八经的东北话。

因为他长得黑，大家就叫他小黑，他挣扎了一段时间也就认了。

小黑的故事是这样的，他当过兵，退伍后来到京州学了理发手艺，在一家高级美容美发店打工。

本来小黑也有自己的梦想，边打工边攒钱，有点积蓄后开家自己的理发店。

刚开始生活也确实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直到他遇上一个叫周云的女人。

周云在一家公司做前台，收入不高，但公司是她舅舅开的。

她经常来小黑的店里做头发，时间长了，两个人就你情我愿地好上了。

如果周云向舅舅开口，让他帮小黑开一家理发店，那一定是童话中的故事，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惜实情并非如此。

周云虽然自己做前台，眼光却很高，她认为打工没什么前途，开理发店也是小打小闹，她把小黑介绍给舅舅，让舅舅为其安排工作。

舅舅看小黑身强体壮，又是退伍军人，就让他做自己的司机兼保镖，还兼别的工作。

小黑跟着女友有钱的舅舅混，自然风光得很，整天出入高档会所谈生意，收入跟着水涨船高。

周云舅舅干什么？他有家公司，周云正是在这家公司上班，公司主营民间借贷，出入都是数十万的借贷规模，真正的高风险、高收益。

小黑别的工作，包括账收不回来的时候，他要出面动用强制手段逼迫对方偿还。

正是这别的工作把小黑给送了进来。

有一个我们姑且称作为沈某的债务人，从周云舅舅这儿借了四五十万，到期后没能归还，照例小黑负责去要账。

非法拘禁是要账的通用手段，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天，在此期间小黑得软硬兼施逼迫对方还钱。

小黑不知道非法拘禁和绑架是近亲。

据说这个沈某很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家里有房有车，就是没钱。

小黑气恼之下把他关进汽车后备厢，拉到郊区某地准备狠狠折磨一番。

那是在夏天，车内有空调，后备厢可没有，天气又特别热。

小黑原本打算让沈某在后备厢遭点罪，抵达目的地，他打开后备厢，却发现沈某死了：热死的。

小黑没料到，中暑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他只得抛尸河中，打电话告诉老板实情，随后逃往华阳躲避风头。

话说沈某家人见沈某久出不归联系不上，就向派出所报案，警察很快确定嫌疑人，不到一个月小黑就被抓捕归案。

然后……嗯，然后女友不再是女友，老板也不再是老板。

老板根本不承认让小黑动手，甚至抹去沈某借贷的单据，最终小黑独自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小黑刚来我们大队的时候，曾经是云中鹤的重点关注对象区，每逢休息天云中鹤都雷打不动地给小黑做免费按摩。

我想大概是因为，小黑有着典型东北男人的味道，跟江南本地人有很大区别。

小黑刚刚投牢，不明白这里环境的复杂，还天真地以为组长是看他努力干活的原因。

他肯定想，天呐，监狱完全不是看守所传说的那样黑嘛，你看组长都放下休息时间来给我做按摩，这里明明就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嘛！

但这样的好日子没维持多久，我估计是两个人相处时间长了，云中鹤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小黑开始意识到云中鹤的用心不是那么单纯，于是找各种借口拉开彼此的距离。

那边云中鹤早就上瘾，这边小黑坚决不从，然后……嗯，然后两个人就割袍断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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