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疯子

无人知道黎三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银子，他只道是自己在外挣来的，老妇人劝他，挣了银子就回来吧，黎三却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女人，过了两日又沉默的离开了

...

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自邙山一处的小树林中传出

这笛声不成曲调，像是有人在笨拙地做练习

“未月！我要回去吃饭了哦”

一个粉扑扑的小女孩跑过来对她说道：“今天一定要保密哦，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逃修了”

“嗯！放心吧！小桃你先回去，我一会就走”

“那你也要早点回家吃饭哦！”

“嗯！”

未月仔细擦了擦手中的竹笛，小心翼翼地放进缝补的旧布袋中，这才蹦蹦跳跳的离开

...

“哎哎哎，你们几个听说了吗，前几天老黎家又死一个”

几个妇人聚在了村头树荫下开始了闲聊

“害！听说了，这家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自从去年老黎头患病，儿女几个都拿不出钱治，死了以后，又死了两个儿子，黎家的老母亲竟然还死在今年的大年三十儿”

“前些日子小女儿又莫名其妙的走了，真够邪门的~”

“可不是嘛~更可怜的是，那两个儿子留下的几个孩子随母亲改嫁的改嫁，被抓去做苦工的做苦工，上回瞅见黎家出去拾柴的那小四子，瘦的干巴巴的，啧啧啧，命苦哦~”

“嘘~别说了，有人来了”

妇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一阵清脆悦耳的歌声传来，宛如一只活泼轻盈的精灵，散发着令人向往的无邪与活力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乱糟糟的羊角辫，身穿灰扑扑的旧衣衫，她身形消瘦，腰间一个旧布袋中斜插着一支竹笛，一双动人的眼睛却如朝露一般清澈，左手握着一条摇摇晃晃的芦苇，蹦蹦跳跳的正唱着歌儿经过

女孩渐渐走远，众人望着女孩的背影，一人突然问道：“这是老黎家最小的小孙女儿吧”

“就是她，黎家前些年生的尽是孙子，这可是老黎家唯一的小孙女儿，生的又聪明懂事，黎家可宝贝她了”

“生再多儿子也没用啊，阎王让你三更走，谁敢留你到五更”

“你可嘴下积点德吧，她爹可是老黎头最后一个儿子了，都说就是因为他这个儿子娶的媳妇不好，才把他家人给克死的，我看呐，克人是假，害人倒是真”

“这话怎么说”

“就刚刚过去的小姑娘，她叫未月，就住我们村子里，她娘啊，是个疯子！”

“疯子？！”

过往的村民听见后都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停下了脚步

“是啊，她娘没进门的时候，这里就不大好”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道：“呆呆傻傻的，还好吃懒做，见人也不说话，动不动说有人要害她，天天要死要活的，跳了一次湖，喝了三回药了”说着又比划出三个指头

“更气人的是，小时候这个娘对她这个女儿是一点事也不管，也不喂奶，也不做饭，也不知道给孩子裁衣服，还得靠她娘家人和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帮忙，听说未月还在月地里的时候，她娘就差点不小心捂死过她”

一男人撂下锄头嫌弃道：“呦！这谁敢娶啊~”

“谁说不是啊！这不是害人吗，她娘家人怕她嫁不出去，硬是瞒着这件事让她嫁给了黎家老三，结果呢，到了过日子的时候这黎老三发现不对劲了，看他这媳妇是哪哪都不顺眼，天天是非打即骂，这娘家人还死不承认，非说她家女儿是被黎老三打傻的”

“要我看啊，自己命不好就不要再去祸害别人，谁经得住和疯子一起过日子啊，害人害己害孙女儿！”

“那可不，我要是娶了个疯子，那估计我也得疯”

“可不是吗，不过这黎家本来就穷的叮当响，他可没钱再娶个老婆，这两年两口子也不打了，黎老三也不回家，一直在外做些苦力给孩子挣点修金，除了逢年过节啊，平时根本见不着人影儿”

“呦~还学人家大户人家修道呢，能供得起吗”

诸华九牧的子民，皆以修道为尊，视其为荣耀，因修道者的修为越高，便可拥有更强大的能量，修道者便开始担负起兼济天下的重任，只是这份荣耀在九牧的长河中早已沦为了贵族子弟的特权，但唯有修道者才可有机会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黎老三拼尽全力也要送未月去修道，正出于这份期望

“那谁知道，反正听说是在和那些少爷小姐们一起在清一学馆修着道呢”

“她这疯娘不管事，她爹又在外面不沾家，那谁照顾她啊”

“不就只能靠她母亲娘家人接济和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帮忙咯，他爹那边这两年几乎都死光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还有力气帮衬...”

“呦~这娘家人，能比得上婆家人用心吗”

“说起来也算是上心的了，再不济不还是有我们吗...”

女人又开始不断吹嘘着自己帮衬黎老三家的种种，却绝口不提未月母亲娘家人和黎老三逢年过节时对她家的礼遇和感谢

...

“外婆，我回来了！”

未月一路小跑着进了屋

“嗨呀！你跑慢一点~还知道回来啊，讲郎布置的任务都做了吗”，外婆说着边将饭菜端上了桌

未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呃...我一会就去做~”

外婆语重心长道：“未月啊，你可要好好努力啊，全家人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呢”

旁边看起来有些呆滞的女人突然开了口：

“娘，你让她先吃饭吧”

“你就知道疼你女儿，你女儿疼你吗，不从小好好管她，以后谁疼你啊”

听到母亲的呵斥，女人便不再发声，自顾吃起了饭

未月的眸底此时却渐渐升起了一层雾气，她强忍住委屈，快速扒完了饭，立刻跑进屋内背诵起了讲郎布置的任务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

“未月！”

屋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未月忙擦干眼泪跑到窗边向外一看，竟是父亲背着沉重的行李回来了

“爹！”

“哎呦！黎三儿回来啦~”

外公外婆此时也听到了声音，赶忙出来迎接

“是啊，爹娘”

男人憨笑着一边将背上的背篓放下，一边向未月招了招手：

“在家有没有好好炼气修道啊”

未月在一旁怯怯的不敢吭声，她是有些怕她爹的，印象中，爹和娘亲永远在吵架打架，有时还会伤到自己，未月没少挨打，每天不是在爹爹的恐吓下，就是在娘亲的哭喊中度过

外婆在一旁接过话来：“未月懂事着呢，你不用担心她”

男人又憨憨的摸了摸头：“这都得感谢爹娘啊，我又没什么本事，如果不是你们平时的照顾，未月怕是连道学都上不了”

外公也在一旁边摇了摇芭蕉扇说道：“哎！一家人就不说这些了，只要你们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未月，你过来”，男人又向未月招了招手，只见他在背篓里扒了一会，抽出了一根直长的棍状物体

未月走近一看，竟是一支笛子

这笛子通身呈乳白色，质地细润，犹如凝脂，上有丝丝缕缕的红褐色细纹流过，水润淡雅，似玉非玉，更像是由什么兽骨制成

“我回来的路上，救下一位云游的大师，他说与我有缘，便将此物给了我，他说此物有御气化煞之功效，可助修行者提升修为”男人又转头看向未月认真道：“俺也不懂修炼，未月你平时喜爱音律，这支笛子就给你罢，你看看，可喜欢”

未月一见到笛子就喜欢的不行，她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谢爹爹，我很喜欢！”说完便抱着笛子不肯松手了

外婆外婆与父亲又是一阵寒暄，四方邻居与亲朋好友得知父亲回来也纷纷过来串门，用过饭后父亲与亲朋结清了未月母子在他们那里的所有欠款，又是一阵愁眉不展，心中抱怨着未月母子的花费

而母亲从头到尾则是一言不发，只是呆愣着看着所有人不知所措

原来父亲此次回家是为了处理妹妹丧葬的事情，处理过后他又再次没了人影

只是这次离开便与未月母子真正的天人永隔了

时光飞逝，在未月十一岁的那年，有人带了一封信过来，信中是父亲意外离世的消息，还有一些父亲在外这些年为她赚得的一些修金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未月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毕竟十二年来在她的印象中，除了幼年时父亲在家与母亲经常争吵打骂的模糊片段，父亲几乎一直处于离家状态，所以她与父亲之间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然而在接到父亲的骨灰盒的那一刻，手中异样的沉重感还是令她猛地意识到，幼时那个令自己惧怕的大大的人，突然就变成了手中盒子里的一捧沙

这强烈对比的奇异感受令她有些难过，有些惊讶，甚至是惊吓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经过这件事，未月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她开始思考一些同龄人不会思考的事情

…

十几寸的骨笛对于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未月来说着实有些大了，她拿在手中不方便，也只将它当做纪念搁置在了家中，外婆也说这么个灵物，若是被人偷去就不好了，以至于父亲将此物送给她的这些年，从没有正真的用过

直到父亲去世的第二年

某天学馆休息，她将骨笛从家中翻了出来，约上小桃和同村的几个其他伙伴去了邙山的郊外游玩，快回去的时候，几人在一处山清水秀的隐秘之处停了下来

其中一女孩见未月腰间的骨笛甚是精美，便想花钱从她那里买来送给自己心仪的公子，从小桃那里得知这是她去世父亲留下的物件后便再不言语了

忽然有人指着向前方的山崖大声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山崖处从崖底向上长出一颗高高的树，在夕阳的照耀下，一个闪闪发光的果子正在崖尖随风飘荡

“真的哎！这不会是讲郎先生说的什么会发光的扶桑果吧！”

“据说人吃了可立刻拥有万年修为！”姑娘们立即七嘴八舌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我可要去摘了，谁摘到是谁的！”

“哎哎哎！我也去！我也去！”

“我也要去！”

未月被众人说的心痒，便随着大家一窝哄的向山崖处迈进

“等等我！我也要来！”身后的小桃也追了上来

一群姑娘们相互打闹着越爬越高

突然，有人不小心推了未月一下，挂在她腰间的骨笛本就在奔跑中被甩得摇摇欲坠，此时又是一撞，彻底从她身上滑了出去，掉进了崖底...

众人已经来到了树下，走近后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李子

“哎？怎么不发光啦！”

“什么嘛~这不就是普通的李子嘛~”

“哎，我就说嘛，扶桑果生在日出的地方，有三千丈高，一千丈粗，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树冠，怎么可能生在这种地方嘛”

“让你们平时不好好听道筑基，扶桑果和李子都分不清了”

众人一阵失望

而丢了骨笛的未月，早已没有心思在意这颗果子如何，她心急如焚，只想快点捡回骨笛，便转头向崖底跑去

小桃连忙朝她喊道：“未月！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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