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借酒浇愁

六月中旬，可算是盼来了久违的雨季。由于前一段时间扑救森林火灾过于频繁，近期，部队主要以休整为主。人不怕忙，就怕闲，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无事生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关部队整编、裁撤的消息成了机关茶余饭后热衷的话题，加之临近干部调整，各种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是接踵而来，官兵思想出现了起伏波动。这当然也包括葛晓峰，毕竟在连职主官上干了6年了，要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每天都有新消息，每天都有新话题，总之是各种捕风捉影，虽说是有鼻子有眼儿，但是都缺少明文支撑。今天的话题总算有了那么点养分，N总队政治部下达了《关于“卫士勋章”评选活动投票工作的补充通知》。

“卫士勋章”至高无上，几十万人的部队，每年评选一次，一次评选10人，含金量可想而知。可以这么说，获得“卫士勋章”，就等于进了保险箱，能在部队干一辈子，弄一付大校的牌子应该不成问题，在努努力就可以齐身将军的序列，这是每个军人都曾有过的奢望。但这个奢望绝对不能同功利思想等同，因为一位西方的伟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受编制、体制等种种因素影响，不是每个好士兵都能当上将军。

内刊上对本年度“卫士勋章”候选人进行了大篇幅、十分详细的情况介绍，全部队官兵投票，三选一，方式似乎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今年的候选人中有一名女性，Z指挥学院文化教研室主任丁丽彤。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N总队的官兵感到意外，因为早在一年前，该总队宣传丁丽彤的工作就已经开始着手了。由总队政治部主任吕毅光挂帅，专门成立了工作组，又是写事迹材料，又是拍宣传视频，为了追求高标准，不光从省电视台花高价聘请了专业摄制组，还特意抽调了3个中队做群众演员，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说到这儿，或许有人要问，丁丽彤是Z指挥学院的干部，N总队干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不是多管闲事，因为丁丽彤不光是Z指挥学院文化教研室主任，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N总队政治委员高海东的夫人。

对丁丽彤入选“卫士勋章”候选人一事，N总队官兵是众说纷纭、颇有看法，警通勤务中队副队长宫雨嫣就是其中一位。

“为什么非得选这个丁丽彤，无非一个教书的，一天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无非是在报刊上发表了几篇文章，还是找枪手写的，就她？还是“卫士勋章”的候选人，妈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指导员黎田明给了宫语嫣一个白眼，“《通知》看了没？揣着明白装糊涂。”

“靠”，宫语嫣豁然是义愤填膺，“政治部以吕毅光为首，都是马屁精。我就不明白了，丁丽彤凭什么入选，难道就因为她老公是高海东吗。”

黎田明调侃，“你要是不服气，也去找个当政委的老公去，到时候咱们中队都跟着你沾光。”

黎田明的玩笑话让宫语嫣更来劲儿了，她是个看不惯就要开骂的主儿。“操，前两年是拼爹，这两年是拼老公，怪不得机关那帮老娘们有事没事就比老公玩呢？真他妈会与时俱进！”

俩人的对话让葛晓峰实在听不下去了，当面不提背后议论是他最反感的，加之最近也确实是心烦，此刻他已是忍无可忍。“你俩是不是没事闲的，要是真有意见跟总部纪委说去，少他妈在这儿嚼舌头。特别是你”，葛晓峰瞅着宫雨嫣说：“以后没有什么事，少和机关那帮老娘们儿掺和，一天到晚没正事，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宫语嫣虽说是狂躁，但绝对不敢再葛晓峰面前造次，“我也就是在您面前发发牢骚，出门绝对不会乱说的，队长，您听说了吗，丁丽彤这次入选，不光是因为她老公是高海东，还有就是总部余副政委这层关系，据说她父亲和余副政委是老战友”。

“对，我也听人说过”，黎田明眼睛一亮，“我总部的同学不止一次和我念叨过这事儿。”

宫雨嫣一听更来了精神，全然不顾葛晓峰的脸色，“奶奶的，怪不得两口子这么嚣张，闹了半天上边有人，所以才张狂到有恃无恐！”

“啪！”葛晓峰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你俩有完没完，有意见是吧，看不惯是吧！有招想去，没招死去，以后少他妈在我面前提这些。”说罢凳子一拉，迈出办公室的同时，重重的从外边摔上了房门。

宫语嫣一脸的懵逼，足足迟疑了十多秒才发出动静，“我说咱队长怎么了，今儿的肝火怎么这么旺？”

“哼！”黎田明长叹苦笑加无奈，“还能怎么着，提职闹得，整不好这次调副营又得泡汤。”

宫语嫣更是懵圈了，“不会吧，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变？队长在司令部拟提干部中可是排第一啊！”

“那是司令部排名第一，报到政治部就被否了。”

“政治部也得尊重推荐单位的意见啊！”

黎田明的眼神就像是看陌生人：“副队儿，你在咱们总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什么叫应该，在咱们总队应该的事情多了，可有那件事儿是按照应该去做的。”

窝火是憋气的升华！不管从哪方面论，葛晓峰都是同级中的佼佼者，远的不说，就说火烧隔离带这事儿，挽救了上千群众，不给奖励也就算了，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后来虽说是昭了雪，可是总队常委里，还是有人耿耿于怀。对他的定论是——爱出风头、不计后果；难以驾驭、一意孤行。

5年上尉，6年的正连，在个人成长进步的问题上，葛晓峰还是有些想法的，和他同批军校毕业的学员，有的正营都干2年了，反观自己，胸前的资历章还是那么孤零零一排，右边是五，左边是十，真是窝囊他妈给窝囊开门——窝囊到家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可现在的葛晓峰就想一醉解千愁，喝醉了、睡着了，至少暂时是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身处林间，但这条盘上公路上的人流、车流却是络绎不绝，但并非是车水马龙。在K市，只要你想，驱车不出半小时就能逃脱城市的喧嚣，找到闹中取静的一隅。

落日染红天穹，穿过林荫下的斑斑点点，一阵刺耳的急刹，180度漂移，让“红岭战地”的冯老板闻声而动。

“来啦，哥几个？”老冯热情地打找招呼。

迷彩猎豹的车窗缓慢降下，墨镜后边的那张脸根本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老冯哑然，车里只有葛晓峰。

“心烦，借你这待会儿！”葛晓峰推门下车，连最简答的寒暄都没有。

每个周末葛晓峰都会到“红岭战地”小酌两口，倒不是他嗜酒，也不是“红岭战地”有什么特色，老冯的菜品和周边的农家乐是大同小异。葛晓峰之所以青睐于“红岭战地”，完全取决于这儿有他敬重的人——老冯——“红岭战地的老板——复转军残，三十多年前在战场上杀过敌、流过血，不等不靠不要救济，硬是用一条腿支撑尊严的纯爷们儿。

整整一个小时，葛晓峰的屋没出人，也没进人，这就让老冯放心不下了，敲门没人答应，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老冯一跳，满地的啤酒瓶和烟蒂，再看葛晓峰，此刻并没有作罢的意思，敞着怀晃了晃酒瓶，这就算打招呼了。

“小酌怡情，大酌伤身，干吗自己祸害自己！”老冯说着拉了一把凳子坐在葛晓峰跟前！

“自己祸害自己，你想多了吧，只是偶尔放纵罢了?”

“有心事？”

“没！”

“不可能，就你现在这副德行，鬼才相信呢！。”

“爱信不信，”葛晓峰说着一扬脖就是一瓶儿。

老冯淡定的点燃两根“新势力”，自己一根，给葛晓峰嘴里塞了一根，“兄弟，真正的爷们儿遇到事儿从不和酒较劲儿，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哼！”葛晓峰嘴角挤出的是不屑的惨笑：“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的多了，你又算老几！”

言语夹杂着像是挑衅，似乎还惨了些许牢骚。老冯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跟提职有关，前两次也是这个样子。

“冯哥”，身后的声音十分熟悉，回头一看，门口站得不是别人，四级警士长王俊磊，葛晓峰的铁哥们儿。

王俊磊把两箱啤酒在桌子上一撂，随手打开启一瓶，也是一仰脖，十秒不到瓶见底。“心里堵拿酒顺，是哥们就别推辞”。

都当过兵，又是性情中人，此时此刻，留给老冯选择的唯有四个字——奉陪到底。

豪放、粗狂，推杯换盏、无所顾忌。

王俊磊的舌头发僵了，搂着老冯的脖子说：“不……不藏着噎着，有什么说什么，N总……总队王八蛋太多，葛晓峰……我们葛队长来，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卡在副营这个坎上，他妈的天没……天理，人没……人性，说什么成长进步靠……靠实干，狗屁，大言……不惭，恬不知耻。”

老冯的言语也是断断续续，“二位兄……兄弟，听……听……听哥哥跟你讲，时代不同了，不送别想提，就说前几天进去的那个，是谁来着……。”

老冯一边想一边拍脑袋，“妈的，一着急还想不起来了，就是总后那个败类，他不送、不收能扛中将牌吗？天下乌鸦一般黑，别他妈那么实诚。这不是我们那个年代，靠的是炸个炮楼、抢个山头，现在靠这个。”老冯说着比划着数钱的手势，“当上官，要捞本，怎么捞？靠收！只送不收，那岂不成了赔本的买卖。调副营缺缺多少吱声，十万八万的咱哥们儿拿得起！”

葛晓峰醉眼朦胧，他不清醒，但还没失去理智，“你说这……这话我就不爱听，零容忍，在路上，你说的那个中将……官大不，大，可到最后他落了个什么下场？”葛晓峰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叫“身败名裂！”

葛晓峰越说越激动，以致站起身来，“再有，老冯，我……我警告你，军队神圣——不容玷污，军人神圣——不容诋毁，即便有几个不干正事儿的王八蛋，那也是少数！”

很显然，老冯的言辞突破了葛晓峰容忍的底线，但还不至于恼怒，王俊磊当即酒醒了一半儿，本想劝解，可还不等张嘴，葛晓峰先说话了，“回队，不能耽误早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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