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宴请

许家琛回到家时，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浏览了一会儿网页，竟然不知不觉中出神，想起了晚上的小聚。他感觉梅科长处处维护自己，仿佛多年的老友，使他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与感动。

梅子到底叫什么？别人帮这么大的忙，自己竟然到现在连她的名字还没有搞清楚，也太过糊涂。许家琛本来可以直接打电话问黄志勇，甚至他的司机小李子。但这么晚了，突然动问一个女士的姓名，似乎有些唐突。许家琛想到梅子不直接告诉自己名字时调皮的神情，不禁哑然失笑：不用问人也难不倒我吧。

许家琛打开搜索引擎，敲击键盘，在电脑上输入“香城市政府秘书科梅科长”几个字，相关检索结果很快就出现数十条，他选择政府网站的“财政与编制信息网”，在相应栏目里，找到了市政府办公室人员名单，在秘书三科，“梅亦馨”三个字彻底印在了他的脑海。

许家琛继续在网上搜索“香城市政府梅亦馨”，仍然罗列出数十条网页，他意外在一篇政府会议通知的联系人中，发现了梅亦馨的QQ号码，便立即把她加为好友。但许家琛等了许久，梅亦馨并没有回应，显然没有在线，他不禁怅然若失。

周一照例又是个忙碌的早上，许家琛一反常态，提早来到办公室，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听取上周工作汇报，检核完成情况，也对本周的工作进行了详细安排。

会议刚刚结束，许家琛的电话短信提示铃响起，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梅亦馨的。短信上就一句话：“约请程局长的事情已经落实，方便时回电。”

许家琛迅速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关上后，立即用手机给梅亦馨拨了过去。听筒里拨号音响了几声，梅亦馨便接通了电话。

许家琛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电话那头，梅亦馨直接对他说道：“我已经打电话约好了程局长，就定在今天晚上吃个便饭。你把饭店定好后告诉我。”

“好的，我马上落实。”许家琛没有想到梅亦馨这么快就约到了程骅，大喜过望。他放下电话，便立即通知王硕预订君悦大酒店的宴会包房。

不一会儿，王硕敲门进来，把预订的情况写在一个便签上，交给了许家琛。

许家琛立即又拨了梅亦馨的电话。电话一通，许家琛不再客套，直接问道：“梅子，我定了君悦大酒店的龙宫厅。你看还需要请什么人，要我准备什么？”

梅亦馨有意压低声音说道：“嗯，参加宴会的客人，我让程局长自己邀请，你公司人员不要多了。我这边想请政府的方秘书长到场，具体人数下午五点前我和你确认。你准备两份礼物，晚上用。”

“好的。”许家琛答应一声，又试探着问道：“你看，要不要准备两个红包？”

“不好吧。准备点有品位的礼品就可以了。初次见面别人还不了解你，一般人都不会收红包的。再说，方秘书长和程局长都是还要进步的年轻领导，人也正派，他们绝对不会收礼金的。你为人真诚、有热情，就发挥你的特长获得领导信任和赏识就好，不要一上来都跟一些暴发户一样做事。说得严重一点，行贿可不是长久之计，搞的不好毁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梅亦馨一听说许家琛要送红包，觉得这不应该是他的本意，也确实没有必要，赶紧制止了。

初次拜见领导，礼节上表示一下是免不了的。贸然拿钱开道，显然非明智之举，也颇不符合许家琛的个性。许家琛对梅亦馨的批评完全接受，但仍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在不是面对面；要是当面被批评，他恐怕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他陪着小心，说道：“好的，我知道了。那你看我准备些什么好呢？两位领导都有什么爱好？”

“方秘书长和程局长都是蛮有品位的人，至于有什么特别爱好，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斟酌吧，只要不是太俗就行。”梅亦馨其实对两个领导的爱好多少还是了解的，但犹豫后，还是决定不要明说，只给许家琛提了个醒。

许家琛放下了电话，陷入了沉思。对于这次约请规划局程骅局长，许家琛已经筹备了很久，但事到临头，却为准备礼品犯了愁：拿什么做见面礼、礼轻礼重如何做到恰如其分，都需要反复权衡，绝不是小事一桩。许家琛因为经商或交友的目的，准备过各种礼物，也在不断送礼，但在今天，送礼还真成了个伤神的事情。在权衡过很多个备选礼品方案后，许家琛仍不太满意，不由得感觉闷闷的。

早春的阳光明媚地透过窗，暖暖地倾泻在许家琛的办公桌前，留下斑驳的光影。许家琛抬起头，感觉室内有些闷热，便起身来到窗前。他打开窗，准备呼吸呼吸春天的气息，也尽力让自己已渐渐混沌的大脑清醒清醒。

窗外洁白的玉兰花已经挂满枝头，几株不知名的大树新绿初放，显出无限生机。在窗子打开的瞬间，凉爽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也彻底荡涤了许家琛心中的混浊之感，他的心情为之一振。想想梅亦馨对自己的事主动热情地帮助，他为得一好友而感慨不已。梅亦馨那如美玉般精致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想到美玉，许家琛突然有了主意。他快步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省城的长途电话。他不等电话那头的朋友开口问候，便道：“柳总，你给我准备两件玉器，每件价值在两万元上下的。物件不能太小、当然也别太大，做工一定要精美。不能延误哦，我晚上要。来时把发票带上，我安排财务给你付款。”柳总名叫柳青青，是许家琛在省城W大学EMBA总裁班上的美女同学，“和盛源”珠宝玉器公司的副董事长，省城著名的珠宝玉器行的少当家。

柳青青亲热地道：“好的，琛哥，钱的事不急。您放心，我亲自挑礼品，下午五点前安排专人送到您手上。”

许家琛刚想放下电话，突然又补充到：“再加一件吧，价值差不多，做工要好，造型要美，但不要同样的。”

柳青青笑道：“哈哈，琛哥您放心。我们的玉器根据原料材质不同，纯手工雕琢，不断做工精细，而且每一件都是唯一的，绝无雷同。今天下午您看到东西，保准满意。”听到柳青青的保证，许家琛满意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许家琛想想自己一再邀请、反复被婉拒的程局长，连黄志勇都没有搞定，梅亦馨不仅邀约到了，而且好像还很容易，他觉得不可思议，因而更加佩服起她来。

许家琛忙完手头的事情，打开电脑，登录QQ，准备处理邮件时，突然发现QQ图标闪动不停，原来梅亦馨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非常开心，急忙向梅亦馨发去问候，但对方迟迟没有回应，QQ头像也显示不在线状态，应该是外出了。

许家琛便进入梅亦馨的QQ空间，随意地浏览。在梅亦馨的QQ空间里，她的昵称也是“梅子”，但可惜其他信息几乎是空白，要想通过QQ空间多了解一些她的点点滴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下午五点半，许家琛带上王硕和综合部经理胡向东，早早地来到君悦大酒店。君悦大酒店是许家琛和梅亦馨、黄志勇初次聚会的酒店，位于香城市繁华的中山路西端，是本市最高档的餐饮名店。

许家琛安排胡向东在酒店一楼另定一个雅间，用于招待领导的司机，由他作陪。王硕见过程局长，许家琛便让他在门口专门迎候，他径直乘电梯来到酒店三搂的龙宫厅。龙宫厅是君悦最豪华的宴会厅之一，宴会厅足有百余平方米，装修奢华、富丽堂皇，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让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硕大的宴会桌可以围坐十余人同时进餐而不觉得拥挤。

许家琛在龙宫厅贵宾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定，叫来楼层领班，吩咐道：“你按照六千元的餐标给我排一下菜，不含酒水，客人十二人，没有对菜有特别要求的，但有市政府领导，不要上野味。菜排好了，拿来我看看。”

在领班排菜的时候，许家琛给梅亦馨发了个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梅亦馨已经提前告诉许家琛，她将陪方秘书长一起过来，让他只需要注意接待程局长就可以了。为了防止疏忽，许家琛特意交代等在酒店大门的王硕，如果看到程局长，一定引导上来，并电话提前告知自己，以便他到电梯口去迎接。

六点刚过，陆续有七位客人在迎宾的引导下，先后来到龙宫厅。在说明是程局长通知的聚会后，许家琛热情地把他们请进来，让到沙发上就座。这些人显然相互认识，跟许家琛礼貌地点头后，也不客气，围坐在一起，相互攀谈起来。许家琛一个也不认识，但既然是程局长通知的客人，都必须小心接待，他安排好水果、茶水、零点，递上香烟后，在一边安静地坐下，任由他们聊天。

少顷，许家琛的手机短信蜂鸣声响起：梅亦馨通知他，方秘书长已经到楼下了。许家琛赶忙起来，来到酒店三楼的电梯口。

电梯门开启时，一个身材魁梧、戴黑框眼睛、身穿中长风衣、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率先步出，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梅亦馨。此人便是香城市政府秘书长方劲松。

梅亦馨看到许家琛，赶紧介绍到：“秘书长，这就是我路上给您介绍的强大集团的许董。”

“哈哈，去年底签约时我见过你。怎么样，工作进展还顺利吧？”方劲松说着话，放慢脚步，向趋步上前的许鸿儒伸出了一只手。

许家琛双手紧紧握住方劲松的手，连身说谢道：“还比较顺利，谢谢领导关心，谢谢。”他依稀记得在与天龙公司项目签约仪式上，见过陪同市长吕长江参会的方劲松，只是当时领导很多，两人仅握过手，没有来得及交流。

“秘书长这边有请。”许家琛见方劲松脚步不停，与梅亦馨点头见礼后，便快步跟上，引导他奔龙宫厅而去。

方劲松踏进宴会厅，刚已经到达的几位客人见他来了，立即停止交谈，都站起来，纷纷迎上前去，向领导问好。方劲松与他们一一握手。这时，有人让出中间的沙发，请方劲松上坐。随后，有人看到后面进来的梅亦馨，也都认识，因有领导在场不便喧哗，便上前握手致意，轻声问候。

方劲松也不客气，在正中的位置坐下来。还没有等许家琛有所行动，立即就有人递上烟，有人点火，有人敬茶。烟抽上后，方劲松美美地吸了一口，对大家招招手，眯缝着眼睛，面带和蔼地说：“来、来，都坐。你们的老大呢，怎么还没有来？”

“程局已经到楼下了。您先坐会儿，我去接一下。”许家琛知道方秘书长口中的“老大”就是程骅，他刚好接到王硕的电话，知道程局长到酒店门口了，便顺势接过话头，也顺便向方劲松打个招呼。

许家琛出门的时候，梅亦馨也跟了出来。还没等他们到达电梯口，矮小精干的程骅已经在王硕的引导下，快步地走了出来。梅亦馨迎上前去，笑着说：“程局，感谢您赏光。”

“呵呵，‘赏光’不敢啊，你小梅子请我，我能不来吗？”程骅没有客套，很随意地和梅亦馨调侃一句。看到和梅亦馨走在一起的许家琛，也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见礼，便继续大步流星地往龙宫厅的方向走去。显然他对这里很熟悉。

梅亦馨和许家琛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王硕小跑着在程骅的前面把包房门打开了。

程骅一跨进门就大声说道：“哎呀，对不起领导，让您久等了。”他显然已经知道方劲松先他而到了。

正在陪方劲松谈话的各位客人见程骅到了，又都站起来迎接。方劲松欠欠身，一边拍拍沙发座、示意程骅坐在他的身旁，一边微笑着说：“你程局是个大忙人呀，不像我等着吃闲饭呢。”

“看看，领导批评我了不是。谁不知道您方秘是市政府最忙的人！”程骅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在方劲松身边坐下，又解释道：“快下班的时候，老板把我叫去，汇报工作，所以耽误了。”

许家琛亲自为程骅奉上茶，程骅瞟了一眼他，以中指敲打茶几几下，算是致谢，仍自顾与方劲松说话。两个人开始闲聊起工作上的事，其他人围坐在四周，似乎很投入地听他们聊天，时不时发出逢迎的笑声。

许家琛退在一边，看人已经到齐，示意王硕通知服务员上菜。待菜大约快上齐时，梅亦馨站起来说到：“秘书长、程局，各位领导，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入席，边吃边聊？”

程骅先站起来，请方劲松移步入席。方劲松起身后，拉着程骅的胳膊一起来到餐桌边。在梅亦馨的安排下，方劲松坐了正中的**，程骅在他的左首，许家琛在右边。待三人坐定，梅亦馨一一叫着各个客人的姓和职务，请他们依次入席。许家琛这才听出，这些人不是区长、县长，就是局长。

大家在梅亦馨的安排下各自就位，独独把程骅左手的位置留了下来。梅亦馨看安排不出去，也知道大家的用意，便不再客气，等大家都坐好，她便在程骅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梅亦馨见菜已经上齐，服务员把客人面前的酒杯也已经斟满酒，便道：“秘书长，菜已经上齐，您指示吧。”她因为对在座的人都熟悉，便主动担当起宴会组织者的角色，提请方秘书长开席。

方劲松站起身，举起酒杯说道：“良宵美景，高朋满座。我看呀，小梅同志是今天唯一的红花，明天就是三八节了，我们第一杯酒就一起祝小梅同志节日快乐、越来越漂亮！”大家纷纷起立，双手捧杯，遥向方劲松、梅亦馨致意，满饮了一杯。方劲松单独和身边的程骅、许家琛分别碰杯后，三人一起喝了。

第一杯酒后，大家便一边用膳、一边相互敬酒，彼此交谈。许家琛先敬完方劲松和程骅，然后起身，拿起分酒器和酒杯，准备依次敬其他客人的酒。这时，梅亦馨走了过来，逐一为许家琛介绍，许家琛一边敬酒，一边递上自己的名片，说着“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一圈走完，许家琛才知道，今天香城市规划系统有个会议，程骅借梅亦馨组织饭局之机，把他关系较好的几个区、县分管规划的副区长、副县长或规划局长叫来一起吃饭。

许家琛敬完一圈，准备回到自己座位上时，梅亦馨拉了他衣角一下，示意他坐在她的位置上，然后来到程骅身边：“程局，许总是我的学长，是个大才子，当年可是当地的文科状元，一直读了博士，大学教授不做了，又成了商海的佼佼者。这次到香城发展，为香城做贡献，可以说抱着一个赤子之心，您可要多多关心呀。”

程骅打趣道：“有你梅子关心，可就抵我十个唷。”

“程局不要取笑我啦，我只是个跑腿的，他们生杀大权可都掌握在您手中呀。”梅亦馨见方劲松正被一帮人围着敬酒，便凑近程骅，语带双关地低声说：“说真的，我盼着早点当您的秘书呢。”原来，早有传闻程骅下一届将会升副市长，梅亦馨借机奉承他一句。

程骅听了梅亦馨的话，还是很受用，却仍然谦虚地道：“梅子是书记、市长身边的人，是大领导的秘书，我哪有资格？再说了，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们熟人，开开玩笑可以，对外可不要乱讲啊。”

“知道了，程局，您是太低调了。”梅亦馨娇嗔道：“这不就没有外人吗？我借许董的酒，预祝一下总可以吧？”她说完，双手举起酒杯，面带微笑看着程骅。程骅举起酒杯，和梅亦馨碰杯后，一饮而尽。

许家琛见梅亦馨的铺垫已经做完，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酒瓶，亲自把程骅、梅亦馨的酒杯再斟满，才道：“程局，每次去拜访您，您都太忙。今天有幸请到您，非常荣幸，以后希望您多多提携。最近我们的规划咨询方案已经请二院做了，总体很好，只是个别指标希望优化一下，特别是教育预留地问题，我们已经规划建设一个幼儿园，所以看能不能调整到其他地块去，需要您多关心关心。”许家琛简单把要求提完，便举起酒盅，双手托举，做出敬酒的姿势，等着与程骅碰杯。

“既然是梅子的朋友，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我尽力而为。回头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来，你也陪一个。”程骅举着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许家琛的酒杯，又邀请梅亦馨一起共饮。梅亦馨很爽快地举起酒杯，与程骅碰了杯，三人一饮而尽。

酒宴过半的时候，宴席氛围越来越融洽。许家琛悄悄叫来一直陪在末席搞服务的王硕，嘱咐他拿两条名牌香烟分别送给两个领导的司机，然后再让领导的司机把准备好的礼品放在领导的车里。

过不了多久，等王硕再次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许家琛从他的眼神知道一切已经办妥。许家琛借机悄悄地把讯息告诉了梅亦馨。

宴会后，在送大家下楼时，梅亦馨悄悄地分别在方劲松和程骅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程骅的表情错愕、方劲松则会意地颔首，但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得到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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