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堵路事件

第二天早上一到办公室，许家琛就打开电脑，上QQ看看梅亦馨在不在网上。梅子的头像处于不在线状态。他一直等到接近中午，仍然不见梅亦馨上线，便下定决心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还好吗？（微笑）”

“还好”。梅亦馨的回信并不像平时那样及时，也没有像原来那样附带表情包，语气显得很平淡。

许家琛不甘心，继续发微信，没话找话说：“（握手）（抱拳）明天下午还打球吗？”

“有事”。梅亦馨的回复仍然不见往日的亲密感，终于让许家琛有些抓狂了。他有一种担忧：梅亦馨对自己态度转变，可能真的就此发生了。许家琛心情黯然下去，陷入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深深自责之中。他没有勇气再继续给梅亦馨发信息了。

周五下午，许家琛独自去了球场，希望能见到梅亦馨。但梅亦馨并没有出现，他魂不守舍地打了几场比赛后，就早早地离开了。

晚上许家琛要参加王硕安排的与规划二院陈子明等主要负责人员的聚餐。

经过半个多月的精心准备，天龙厂区地块的规划方案和相关材料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上市规划委员会会议审核确定相关土地利用指标了。许家琛执意要请陈子明等人聚聚，一方面是对二院一干人等的支持表示感谢；另一方面，规委会批准的《规划意见书》下发后，土地储备中心就可以启动土地征收和挂牌出让手续，随后的项目推进过程中，详细规划和设计方案还得他们配合，随时联络感情非常必要。

许家琛和陈子明等人喝了一个痛快，这既是他和陈子明酒逢知己，也是为了借酒麻醉自己，以缓解他对梅亦馨追悔莫及的心情。

第二天周六，日上三杆，许家琛才在宿醉的头痛感中苏醒。司机已经等在楼下，他没有过早，简单吃了点水果，便踏上回家的归程。

许家琛要履行对女儿的一项约定：顺子前不久参加一个全国性的作文竞赛，获得了小学组一等奖。昨天中午获奖证书一拿到手，顺子就把这个喜讯报告给了许家琛，还用肖慧的手机把获奖证书拍照发给了爸爸。许家琛为此也是十分高兴，这个喜讯比他的工作取得重大进展更能让他欢欣鼓舞，他答应女儿，周六回去陪她过周末。他昨天午休时，躺在床上反复看着获奖证书，兴奋地难以入眠。

许家琛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午。

门一打开，顺子像往常一样扑到许家琛的怀里，给他一个甜甜的拥抱和香香的吻。许家琛也是很开心地抱着女儿的小脑袋，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深深的吻。

肖慧也来到门口，从许家琛的手中接过公文包，笑着对你来我往地亲热的父女俩说到：“你们矜持一点好不好哦。门都没有关，也不怕邻居看到笑话？”

“看，妈妈吃醋了。”顺子把许家琛推向肖慧，调皮地道：“爸爸，给你的大美人一个拥抱呀。要不然，你走了我可就要天天闻醋味了。”

“鬼丫头，没大没小的。”肖慧笑着绕开许家琛，弯腰要拧顺子的屁股。顺子把许家琛推向肖慧，许家琛借机抱住妻子，示意女儿赶紧跑。顺子十分机灵，一个扭身，从肖慧的身旁跑进了客厅，回身对她做了个鬼脸。

肖慧被丈夫拦住，没有抓住女儿，便把许家琛的公文包挂在门廊的挂钩上，催促他道：“赶紧洗手吃饭吧。”肖慧已经做好一桌许家琛和顺子都爱吃的菜，饭也盛好摆在桌上，只等着许家琛洗手用餐了。

许家琛洗完手，在桌子边坐下，先给顺子夹菜，很满足地说：“宝贝儿多吃点，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老爸很开心，一定要好好奖赏你。”

顺子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老爸要怎么奖赏我呢？”

许家琛一拍胸脯，道：“你说，你无论要什么，老爸都满足！”他显然为女儿的成绩而欣喜，得意地有些忘乎所以、不管是不是真地能满足女儿的要求了。

“你说真的？要拉勾！不许反悔！”顺子伸出小手，与许家琛拉完勾，大拇指“盖章”，才说：“我什么礼物都不要。爸爸现在很久才回一次家，我和妈妈都很想你。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中午，你一整天都要陪我和妈妈，手机要关机，不能谈工作，要给我和妈妈做一餐饭。老爸的菜做得最好吃了，我好久都没有吃了。好想呀。”顺子说着，胳膊架在桌子边，高扬着头，眯缝着眼，嘴里啧啧有声，馋得要流口水的样子。

许家琛没有想到女儿提了这样一个听起来很简单的要求，但他却不能确定是否可以做到。平时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手机畅通的他，无法想像关机后的状况；要是关了手机，一旦谁有急事而找不自己，耽误大事可怎么办？答应女儿就得履行承诺，不答应又怕她失望。正犹豫间，肖慧看到丈夫为难的样子，便为他解围道：“顺子最体贴爸爸了，是想让爸爸关了手机在家休息好。但爸爸工作这么重要，不听电话可会耽误事情。爸爸关了手机就会整天担心工作，反而休息不好了，那不就违背你的本意了吗？我看，要不这样，爸爸手机可以开着，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暂时推掉，只能陪我们，你说好不好？”

“嗯——，那就照妈妈说的，行不？”顺子歪着头想了想，反而去征询许家琛的意见。

“可以，成交。”许家琛现出一脸孩子气，举起右手，与顺子击了一掌。

好在许家琛担心的工作上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甚至这一段时间出奇地平静，打进来的电话都很少，平静得反而让许家琛有些心慌。不过，尽管心里不踏实，许家琛还是认真地履行诺言，陪女儿在家，辅导完她的功课，就精心为她们做了一顿拿手的好菜，什么啤酒鸭、香煎大白叼、干煸四季豆、糖醋带鱼、酸辣藕带等，配合温馨的烛光晚餐，直撑得顺子摸着小肚肚楼上楼下转圈圈，说要帮助消化。

许家琛看着一直围着自己开心地说个不停、蹦蹦跳跳快乐地像个小鹿的顺子，感觉很久没有享受到这久违的快乐家庭生活了。除了偶尔会不经意间想到梅亦馨，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女儿心目中完美的好父亲。

肖慧也非常珍惜这难得的平静时刻，和许家琛尽量回避任何引起不快的话题，两人依稀又回到了几年前那和谐相处的时光。

周日下午，许家琛就作别依依不舍的妻儿，回到了香城市。

第二天早上，许家琛还沉浸在睡梦中，一阵电话铃声把他叫醒。他接通电话，王硕急促的声音传来：“许总，出事了！”

许家琛睡意全消，一个激灵掀开被子，在床上坐定，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王硕说：“不着急，慢慢说。”

“哦。”王硕吞了一口气，语调平复一些，但喘息声仍然很明显：“今天一大早，我刚到办公室，就听说一群老头、老太太把天龙公司门口的建设路全堵了，已经造成交通阻塞。我现在正在往那边走，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我还不清楚，等一会儿到了天龙公司，我就向您详细汇报。”

“好，你尽快赶到现场，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注意安全。我马上赶过去。”许家琛一瞬间想了很多，他顾不得理清思路，拣最关切的事情交待王硕，又问道：“天龙公司王总他们知道情况吗？”

王硕答道：“天龙公司领导已经知道情况，刘总在公司，王总还不知道在哪里。”

“好，你尽快到达现场，第一时间向我报告情况。”许家琛挂断电话，迅速穿衣起床，简单梳洗一下，便冲下楼去。张胜已经驾车在楼下等他。

许家琛刚上车，王硕电话打了进来，他一接通，就听王朔气喘吁吁地报告道：“许总，我已经到了，现在整条建设西路已经堵死了，很多车子过不去，估计有人报了警，不少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

王硕边走边把看到的情况向许家琛汇报。许家琛道：“好，你尽量往前靠，密切关注现场情况，随时向我报告，我也马上赶过去！”

挂了王硕的电话，许家琛没有多想，直接拨打梅亦馨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对方正通话中”的提示音，他挂断电话，迅速编辑一条短信：“梅子，我有急事，请速回电。”

短信刚发出，梅亦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一早打你电话好几遍，你都占线。天龙公司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早上总值班室已经向方秘书长做了详细汇报，吕市长也已经知道了，非常重视。吕市长在外地开会，让方秘书长亲自到现场处理，有情况直接向他汇报。我们正赶往建设路。具体情况回头再说。”梅亦馨的电话匆匆挂断。

十几分钟后，许家琛的车子上了建设西路，没有走多远，交警示意前方禁行。许家琛让张胜停车。他下了车，在围观的人群中穿行，直接奔天龙公司而去。

许家琛好不容易挤过围观的人群，走近天龙厂门口，才发现有数十位年长的老人，每人搬一把破旧的木凳分两列背靠背摆坐在马路中央，把马路交通完全隔断。每两三个老人扯一副白布，白布上写着不同的标语：“还我血汗钱！”、“我们要生存！”、“我们要治病！”、“严惩贪污犯！”“侵吞国家资产、天理难容！”“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党，要为我们做主！”等等。一群警察在旁边拉起警戒，防止围观的人群靠近；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老人中间，劝说老人们搬离马路中央。但老人们充耳不闻，任由他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也不为所动。周边好奇的市民纷纷赶来，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被堵的汽车司机进退不得，不耐烦地频频按动喇叭，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许家琛看着这样的局面，心情异常沉重。虽然这件事与己无关，但事态扩大化势必影响到自己的工作。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应该如何化解呢？

许家琛正思忖着应对之策，王硕来到身边，悄声道：“警察、街道办和天龙公司的人来劝说半天了，这些老人就是不动，大家也没有办法......”

许家琛点点头，低声说：“看情形这些老人是有人专门组织过来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指挥。你去四周转转，看看是谁在组织，有没有上次对话的那些人？”王硕点头会意，迅速湮没在人群之中。

许家琛留意着人群中的议论，试图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这时，在马路东端一阵骚动，许家琛听到警笛声响后，有人用扩音器大声说：“大家请让一让，让一让，让领导过去。”

围观的人群很快被分开一条缝，方劲松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许家琛踮起脚跟看去，在方秘书长身后，发现了掩隐在人群中娇小的梅亦馨。不知为什么，许家琛看到梅亦馨的一刹那，心跳莫名其妙地在加速。

方劲松一行人来到人群中间，有几个参与堵路的老人立即把他围在中心，七嘴八舌地控诉着。许家琛算是听明白了，这些人主要是告王飞龙的状，说他用非常手段侵吞了国家财产，让他们这些为纺织厂工作了一辈子的人老无所养、老无所依，要求追究有关当事人的责任，要重新分配公司资产，让所有职工都能享受到党的政策带来的实惠等等。

方劲松神情肃穆地听这些老人抱怨了一阵，才从一位干警手上接过扩音器，郑重地对大家说：“各位工人师傅们、同志们，我已经听明白了大家的意见。上周我按照吕市长指示，到天龙公司做过一次调研，在场有几位老师傅当时也参加了。你们当时所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拿出处理方案，有些已经得到处理、也有些正在解决过程中。至于你们投诉天龙公司改制中一些问题，我们也同样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班在调查了解，我说过，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答复的。现在调查工作还在进行中，你们可以继续为我们提供线索，以便我们把情况了解得更清楚、更透彻。我理解大家诉求的急切心情，我们也提供了沟通的渠道，但像这样把交通堵塞是不可取的、已经涉嫌违法。请大家先行撤离，然后选举代表和我对话，请你们支持配合！”

参与堵路的老人听了方劲松的一席话，有的犹豫着是否离开，有的则置若罔闻、嘴里嘟囔着“不要相信领导的几句空话、要立即处理贪污犯”之类的话。

这时，跟随方劲松一起到来的一位身穿公安制服的领导接过扩音器，表情严肃地说到：“各位工人师傅们，作为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负责人，我必须严肃认真地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聚众阻塞交通，已经触犯了《刑法》二百九十一条的规定，属于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刚才领导已经本着人性关怀的原则、体谅大家申诉的心情，为大家提供了合理的诉求渠道。大家有情况需要反映，可以推选代表直接和我们沟通。从现在开始5分钟内请大家主动撤离马路。如果5分钟后还有人拒不撤离，我们干警将主动帮助你。在此期间如果有人暴力抗拒，我们将以妨害公务行为罪实施拘留，情节严重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几分钟静默后，便看到一队武装警察手持防暴盾牌，从人群后面走了进来，在堵马路的老人对面列队待命。老人们见警察出动，有些害怕了，主动拎着板凳撤离马路；也有少数犹豫着不动，便有几个社区民警来到身边，一边和颜悦色地劝说，一边连架带拖地把他们搬离了马路。与此同时，防暴警察手持盾牌组成人墙，把站在马路上围观的人群向两边疏散，也有普通民警指挥人群离开；交通警察随后指挥疏通交通，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马路很快恢复了正常。

街面肃清的时候，有工作人员带领着堵路职工代表到天龙公司会议室，方劲松和其他相关领导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要开一个闭门会议，这次没有让天龙公司的人参加。

许家琛在围观的人散去的时候，也夹在人群中撤离现场。

许家琛回到办公室，靠在沙发上，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一些疑问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天龙公司的事情还在解决过程中时，职工突然上街堵路，显然是在给政府施加压力；这么多老人选择周一一大早同时上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组织。在法制宣传日益普及的今天，稍有法律常识的人应该知道擅自上街堵路是违法的，但仍然有人甘冒风险，鼓动法律知识相对欠缺的老人充当工具，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本次事件集中针对的目标是王飞龙，显然背后的这个人与他有宿怨；二是这个人层次不高，自以为聪明，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许家琛正想着，王硕电话打了进来，向他报告道：“许总，按您的吩咐我去探听了一下，今天组织这次堵路的人，就是一个姓李的人，上周开会就是他叫的最凶。今天他虽然没有上马路，但我在路边看到几个人躲一个树背后，其中就有那个姓李的。秘书长来了后，还不断有老头来问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刚才他也作为代表，去参加与方秘书长的交流会了。我不能进会场，就在外面守着，看还能不能打探点消息。”

许家琛听着王硕的汇报，突然想起刘建军曾经说过天龙公司开除过一个供应科长，对王飞龙一直怀恨在心，便问道：“那个姓李的是不是个瘦高个？”

得到王硕确认后，许家琛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姓李的家伙果然贼心不死，在幕后操纵了这次堵路事件。那么和他纠结在一起的其他人是谁呢？他在整个事件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呢？

许家琛知道，必须深挖事件背后的人，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麻烦。否则，很可能在某个时候再次爆发类似的事件，长此以往难免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开发进程。许家琛还不清楚政府部门如何处理今天的事件，但如果能挖出事件的主谋，提供给政府部门，无疑有助于事情的彻底解决。

怎么样入手调查呢？许家琛突然想到一个人，便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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