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念过往

想到许家琛现在的状况，梅亦馨不敢有太多奢望，心情又低落下去，便岔开话题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来，吃菜，吃菜！”说完，给许家琛碗中夹了几筷子菜。许家琛已经觉察到梅亦馨眼中闪现的失落，他的情绪也被她感染。

许家琛也给梅亦馨拣了几个菜，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梅亦馨机械地夹起碗中的菜喂进口中，慢慢地咀嚼着；许家琛则一瞬不瞬地观察她的反应。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许家琛收回目光，语速缓慢地道：“我现在还是已婚状态，但十余年的婚姻，已经走入困境，尤其是这几年，我们之间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无法步调一致，经常争吵，搞得人身心俱疲。我经常问自己，是不是还要坚持下去。”

“你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你的老婆孩子都需要你，不要因为我勉强去做改变。”梅亦馨正低头拨弄着自己碗中的菜，她看了一眼许家琛，继续说道：“你说我们认识五年了，五年前那次见面，我确实印象不深，但自从这次重逢以来，随着交往深入，我对你由欣赏变成爱慕，你儒雅、睿智、诚恳、沉稳又不乏激情和活力，让我沉迷。你有家庭，这个情况我也清楚，我发现对你的感情不一样后，也试图克制自己、要把我们关系控制在友谊的范畴，但多次挣扎还是不可遏制地滑向爱情。后来，我就放弃抵抗了，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坦然面对；不管能在一起时间多长、尽情享受爱情的滋润就好。我们都是成年人、甚至也都算见过世面的，都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不确定将来怎么样，那就活在当下吧。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因为我勉强去做改变。”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你，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更加清醒地发现，我现在的状态是有问题的。”梅亦馨的大度让许家琛更加感动，他解释道：“其实，我的迷茫由来已久，我和她的个性、兴趣爱好乃至世界观都有很大分歧，年轻时在一起，尽管经常有不愉快，我都选择了隐忍。对于我们之间深层问题，先是多巴胺充足，后来抚养孩子和忙事业，顾不得去做更多地思考；年龄大些，发现我们之间问题越来越多，在一起的精神内耗也越来越严重，不得不冷静地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真得就不能改变吗？现在去审视我们的关系，我发现其实我和她从组建家庭开始，便已经埋了雷。”

梅亦馨很想知道许家琛的感慨因何而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疑惑地看向他。许家琛见状，补充道：“这样说，有点抽象，我举几个例子吧。记得我们刚确立关系的时候，有天晚上我约她一起看电影，我骑自行车驮着她，一路说说笑笑本来很开心，但突然遇到一个坑，车子巅得比较厉害。她跳下车就骂我，内容记不清了，大致说我故意的、没安好心；你想，我那时正开开心心的，怎么可能故意整她？就算确实弄痛了，埋怨几句也可以，不至于大发雷霆吧，当时把我搞懵了；后来，经常出现前一秒还蛮愉快，会因为我一个无意识、甚至正常的行为或话让她不爽，她都会发脾气。现在我已经看清，她情绪化非常严重，经常从负面角度看待别人，莫名其妙地对一些并没有指向性、但让她不舒服的事都会产生应急反应，因此，经常与人产生冲突、甚至包括她的父母。你知道，我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心态比较平稳，年轻时我总是尽量让着她，哄着她，结果她可能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发脾气几乎无所顾忌，反正最后都是我要主动和好。再举一个例子，刚结婚那会儿，我还在学校，下班早，就主动在家做饭，有次饭做好了，等她很久还没有回来，我就去车站等她，她下车见我第一眼拉长着脸，居然问我怎么到车站了，我当然说看她这么晚没有回来，不放心就来接她；她居然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吃，离了她难道就不能活吗？这哪跟哪啊？我后来知道，她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不得不加班解决，但那毕竟是工作上的事，见到我车站接她不说感动吧，起码心情应该好点吧，她倒好，把不开心带回来，发泄到我身上了。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记仇啊，怎么连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记得那么清楚；其实当时虽觉得有点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并没有记在心上，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现在审视婚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还有，她来自农村，从小家庭条件不好，所以很节俭，即使今天仍然不怎么打扮、不买贵衣服，甚至对孩子、对我也要求能省则省；她至今都坚持不请家政，要全家人一起做家务，我平时忙，大多不在家，她不得不一个人做卫生，做累了就抱怨、就发脾气。说好点她是勤俭持家，但她的勤俭是绑架全家人，让全家人一起跟她一样受累，现在什么时代了，我们的家庭条件也不需要过于节俭，非要一起过苦日子吗？仔细想想，我和她之间似乎没有根本矛盾，但为什么在一起就争吵不断、以至于关系越来越生疏？这几年，要不是陪女儿，我越来越不愿意在家多呆。经过反思，我的结论就是：个性、家庭背景、理念、价值观不匹配的人，最好不要组建家庭，否则双方都会很痛苦。可惜，懂得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梅亦馨听许家琛讲婚姻中的事情，一脸的无奈与委屈，不由得心痛起来，她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唉，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太可惜了。其实，五一时候，我在公园看见过你们一家，那时感觉你们关系蛮好，她虽衣着普通、不像董事长夫人，但一看应该是个好人，没有想到却也有这么样的一面。”

许家琛接着道：“平心而论，她是个善良本分的人，人不坏，对孩子很尽心，但个性太强，什么事情都想按照她的意思来，别人一不顺从，就不高兴，说话就容易走极端；她把人刺伤了，以为她情绪好转了能一笑而过，但除了她的亲人可能会原谅她，其他人怎么会不留块垒？我可算是她生活中最亲近的人吧，小事可以不计较，但你总得有个底线、留点分寸吧？我商务活动经常接待领导，态度肯定很尊敬、甚至恭敬吧，她有一段时间竟然多次在不高兴的时候，说我在领导面前像哈巴狗！开始一两次，我严肃地告诉她这样说很伤人自尊、希望不要再说，她却不在乎，她就是要用那个词来刺激我、以平复她的不开心，直到有一次我雷霆震怒，她才知道我很忌讳，以后才不敢再提。还有，你比如我下海经商，难免要银行融资，贷款时要求法人代表夫妻都要现场签字，她就极为抗拒，我说尽好话，她虽最后签字了，但却为此要嘟囔很久，甚至一旦她不开心，就拿这个说事、威胁说以后再也不给我签字；更不要说，我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要想动用家里储备资金，那是在挖她的心头肉，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更要命的是，她对我的生意甚至与人交往都要指手画脚；她的理由就是，我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有一半是她的、银行贷款既然她也签字了，生意上的事情她就有权知道。最初时，我想，既然她想了解，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就带她出席一些商务宴会，她经常当着朋友甚至客户的面说我书生气重，不懂得讨价还价，不适合做生意；她还经常‘指导’我做生意、‘教育’我如何与人打交道；我说她不懂就不要瞎指挥，她就跟我较真，说我既然什么都懂，那下次贷款就自己搞定、不要再找她！你说说看，这都什么事？”许家琛说着，有点激动起来，也不再注意语言逻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梅亦馨听得出许家琛对他的妻子有深深的失望，她体谅他的不易，却难免还是有点窃喜。她见许家琛酒杯已空，便收回手，为他添上酒，劝道：“算了，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喝酒！”

许家琛举杯，又一饮而尽，把杯子推到梅亦馨的面前，示意她继续加酒：“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不熟悉的人，看我们好像过得不错，对我们家交往深的朋友都领教过她的脾气，常常一帮人听她数落我，大家只能面面相觑，渐渐地我也不再带她出席社交活动；亲友聚会，也是能少则少，免得尴尬；后来，她的社交圈越来越少，她就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我和孩子身上。你比如，我在家休息，她总拉我一起做家务，我的活儿做完了坐下来休息，她就在我呆的地方擦桌子、整理东西，跟我不停地说一些有的没的，你就算想搭理她却找不到共同话题；不搭理她，她就抱怨，几乎没完没了地抱怨，直到发生争吵。这种日子如何不让人感到窒息？”

梅亦馨为许家琛添上酒后，推到他的面前，拿自己的杯子碰碰，没有说话。许家琛举杯在手，又止不住地道：“一想起她，我就纳闷，她哪来的自信，一个外行也敢指导内行去做事？而且是一个已经证明取得一定成功的内行！你像我，我不懂教育，她的教学我从来不评论，就是对待教育顺子，我也全听她的，尽管我觉得她的有些教育理念和方法并不好，但我不会当着孩子面说她，孩子不开心，我也私下安抚；可生意是那么复杂的事情，她竟然可以指导我，你说她难道就没有自知之明吗？”

梅亦馨劝解道：“女人天生语言能力强，喜欢说话；生理期情绪波动大、容易发脾气，话就更加多。或许她只是单纯想表达，并非在指导你做事吧。”

“两码事。”许家琛立即摇头道：“表达与指导是两码事，我还是分得开的。她属于表达的时候，话更多，只要是见面或通话，她都是各种表达，我现在基本上懒得回应她了；但她表达的过程中，经常突然蹦出个想法，我感觉她可能就是一念之间想到的，不是成熟的意见，但也要你按她的要求做；一旦你不做，又陷入无休止的抱怨。”

“好吧，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场景，但相信你的判断。”梅亦馨又碰了一下许家琛还举在空中的酒杯，先喝了一口。

许家琛这才把酒送入口中，问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啰里啰唆地吐槽，你都听厌了吧？”

梅亦馨马上摇头，笑道：“心中有块垒，吐出来有益身心健康。”

“呵呵。”许家琛尬笑了一下，解释道：“家里的事情，我思考的多，但从来没有和人说过，因为不知如何说起、更没有合适的倾述对象，说出去别人还觉得你婆婆妈妈、像个祥林嫂。但跟你，我就说个没完没了。算了，就此打住，咱们喝酒。”

“说说挺好的，男人也是人，也有心事要倾述、有情绪要宣泄，很正常。我可以做你的听众，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起码可以让你一吐为快。”梅亦馨举杯道：“讲过、就放过，我最近刚看过丰子恺老先生一首诗《不宠无惊过一生》，他里面第一段有意思：‘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如此，甚好。’可以送给你。”

许家琛看着梅亦馨的双眸，也说到：“不念过往、不惧未来、不负当下，如此，甚好！”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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