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山

正如梅亦馨所言，许家琛很快就从规划局获得确切消息，“老工业园片区”正式确定为“香城CBD”，并按照“总体规划、分布设施、稳步推进”的原则，选取相对成熟的地块作为第一批开发建设用地，向全社会公开招标开发商。

许家琛就等着这一天。他在第一时间便召开公司员工大会，进行工作分工，要求各部门做好与相关职能部门对接，切实推进各项工作、确保印染厂地块进入第一批招标开发名单。

会后，许家琛打听到程骅在局里召开党组会议后，没有和他直接联系，就带王硕前往规划局，在程骅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室，坐等程骅散会。

程骅开完会回到办公室。许家琛闻声便从会客室出来，直接带着王硕敲门而入。

程骅在办公桌前刚坐下，抬眼看见许家琛，立即起身示意请他入座后才再次坐下。许家琛谢座后，也不再和程骅客气，开门见山地表达参与老印染厂地块开发的决心，并按照原来“山水香都”的方案说了自己的基本设想，期望得到程骅的指点和支持。

程骅听完，客气地回道：“许总是地产开发专家，‘指点’可不敢，不过，我感觉你的开发理念和设想都不错，跟书记、市长对未来城市建设的要求还是比较契合的。你知道，现在CBD要开始启动，领导的意思也很明确：在总体规划指导下，分步实施，先易后难。印染厂这个地块位置比较好，天龙公司搬迁后，拆迁安置难度小，我是比较赞成优先进入开发的。许总对这块地有兴趣当然是好事，我们热烈欢迎。如果后期你能成功摘牌，我们一定全力做好服务。”

许家琛闻言，满脸堆笑道：“哎呀，那就太好了，有您关心和指导，我就更加有信心了。您看，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要把开发的想法跟书记、市长都汇报到啊。领导支持最关键。书记那边的支持，想必你许总没有问题.....”程骅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许家琛，微微一笑，又归于严肃的表情：“市长那边就是关键了。”

“明白。”许家琛心领神会。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程骅直接见面，从他进入程的办公室起，他就已经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态度，不再像原来那样严肃冷淡，甚至难得地有了笑容。

跟程骅见面不久，许家琛分别约见了吕长江和冯敬勇。吕长江很快便安排了与许家琛的见面，并当场表示会支持许家琛的开发计划。而冯敬勇则迟迟没有回复，询问梅亦馨后，得知他最近公务繁忙；许家琛便与冯敬勇的秘书小魏沟通了几次后，最终得到冯敬勇的回复、确定周六上午十点在市长办公室见面。

许家琛周六按时来到市政府。冯敬勇还在接待客人，小魏安排他在接待室喝茶等候。半个小时后，客人告辞出门，小魏才引导许家琛来到冯的办公室。

简单寒暄后，许家琛汇报了天龙公司建设和经营情况，最后落脚在印染厂老厂地块的土地挂牌手续、资金返还天龙的政策确认和自己的开发意愿上。许家琛重点把整理好的地产项目开发思路和初步方案口头介绍后，说到：“这是我还不成熟的想法，希望市长指点；情况允许的话，也请市长给予更多关心和支持，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许家琛汇报的时候，冯敬勇一直仰头斜靠在沙发上，眼睛似闭非闭，只到许家琛说完，他才道：“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去北上广深考察、招商，与几家头部开发商沟通，希望他们能来香城投资兴业，他们对CBD兴趣很大，都表示要来实地考察，有的已经派前期团队来了。印染厂这块地，比较规整，拆迁压力也小，能很快启动，大家都看好这块地，市委、市政府也有考虑把这块地、再整合角上的魏家社区那片自建房一起，做为第一批挂牌出让土地。你想参与开发这是好事，政府当然欢迎啊。最近，政府还要派招商团去省城考察，到时候就让他们去你开发的楼盘看看。”

“好啊，欢迎欢迎。”尽管工作多少有点推动，但许家琛听了冯敬勇的话，心头还是有点沉重。他笑着恭维道：“自从您主政香城以来，香城各项事业风生水起，就拿我们天龙工业园项目来说，经过您的关心和指导，进步很大。哎呀，很遗憾市长在省里任职期间，没有能够早点认识您；要是早点能认识您，我们的事业会发展的更好。现在您也要经常到省里开会，看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想请您去我公司总部考察指导一下？”

“再说吧。”冯敬勇没有太多的表情，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了没了。工作汇报完毕，我先告辞了。”许家琛忙起身道：“谢谢市长百忙中抽时间听我汇报工作。”

从冯敬勇办公室离开后，许家琛心情一直很沉重。一方面，冯敬勇疏离的态度、公事公办的言辞，让他感觉到对方还没有支持自己的明确意愿，未来还有大量工作要做；另一方面，市政府全面出击、试图引进一线开发商进入香城，对香城城市建设当然是大好事，但对他来说，却是极为强劲的对手，要想顺利获得印染厂地块开发权，难度无疑将大大增加。

一连几天，许家琛都陷入深深的忧虑中，他脑海里不断涌现与几位官员会面的场景：吕长江和蔼亲近，许家琛感觉与他在一起如沐春风，心情格外舒畅；方劲松儒雅大度，做事雷厉风行但锋芒内敛，对自己也很友善；程骅态度的转变一度也让他感到兴奋，有种跨过一座山的成就感。这些领导，手握权力，是他不得不仰望的大山，他们对自己支持的态度比较明确、也是可以依靠的大山；但与冯敬勇见面则总有种压迫感，一种让人找不到抓手的慌乱总是挥之不去......眼下，冯敬勇这座大山是自己实现梦想的不确定因素，他必须想办法把他也变成靠山、最起码不能成为自己前进的障碍。

这天晚上，和梅亦馨亲热完，许家琛双手支头，尽量放松身体后，开始仰望着天花板出神。梅亦馨亲了一下许家琛的胸膛，关心地问道：“我感觉你最近有心事。不是规划已经通过、你马上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怎么反而忧心忡忡了？”

“本以为规划通过，工作会顺利点，但情况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唉！”许家琛叹口气，把与冯敬勇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老冯让人看不透啊，怎么感觉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搞开发他不点头，所有工作都白费，让人好不郁闷。”

“领导吗，公开场所严肃点，保持威严，让人产生距离感，这很正常。工作以外，他其实跟熟悉的人还是蛮随和的，说话也很幽默，没有那么难以接近。”梅亦馨道：“我觉得吧，你跟他接触地还是太少了。”

“老婆说的有道理，原来见书记的时候，也是感觉高山仰止，见面会不自觉有种紧张感，但相处多了，感觉他很随和，让人很舒服。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确实很微妙，最近我明显感觉有些局办领导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原来有些爱答不理的人，见面都客气多了，特别是上周见程骅，居然也可以和我谈笑风生，跟原来判若两人。”许家琛亲了一下梅亦馨的额头，继续道：“上次跟书记在江办吃饭后，你说恭喜我，我还以为你在调侃我，现在开始琢磨出一点味儿来：参与了书记的私人饭局，就相当于获得书记的认可乃至背书，有关部门领导肯定得到消息，就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官场世态人情，看来够我学的。唉！”他说完，又摇头叹息。

“我知道你在叹息啥。”梅亦馨笑道：“你不要把官场想得那么市侩。不可否认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但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正常反应。都说中国是人情社会，先不辩驳它对错、好坏，但人情在哪里都存在啊。感情本来就是人与人交往的纽带，人交往久了，由陌生到熟悉，态度转变不是很自然吗？如果涉及到领导的社交圈，效用更明显，除开权力效用外，其实还因为领导地位高、格局大、阅人多，他们能认可的人，肯定不简单，对其他人来说，自然具有光环效应；人都慕强，你强了，别人高看你一眼，不是很正常吗？”

“老婆的话就是有道理！每次见老冯，他都表情淡漠、高深莫测，搞得我心里没底，甚至一度有种胆怯感觉。老婆这一开导，我想通了。对老冯，不需要怕，以真诚的态度，多沟通就对了，就算他是冰山也把他融化了！老婆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让我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许家琛说着，又要去吻梅亦馨。

梅亦馨笑着躲开了：“你这马屁拍的，啪啪的。”

“你想啪啪啊，马上就来。”许家琛坏笑着向梅亦馨身上压去。

“别别别，刚折腾完，休息一下，莫把你这老牛累坏了。咱们再说点正事儿。”梅亦馨抵住许家琛的胸膛，笑道：“省城招商团计划下周就要去江河市了，我看了考察单位名单里，有你们公司，正要告诉你呢。下周冯市长也在省里办事，有些考察他会参加。不如，我跟他做做工作，让他亲自去你公司坐坐？”

“这行吗？”许家琛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暗下决心不让梅亦馨为自己的事情出面求人，便立即改口道：“算了，你出面为我求情，身份不合适。尽管你现在在市长身边工作，但毕竟是下属，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请他帮忙，会让人以为我们有什么交易，搞不好就挨批评。”

“为你挨个批评怕什么？”梅亦馨突然狡黠地一笑，补充道：“你怎么是不相干的人啊？”

“是相干，是紧密相关。”许家琛用力搂一下梅亦馨的肩头：“谢谢亲爱的。这次就不劳老婆亲自出马，我还是自己主动一点，邀请一下他试试看，你就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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