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他的母亲是三年前死的——死在卧室里。那是他到那家市属加工企业上班的第一天，下班回家后他发现他母亲静静的躺在床上，穿着她那条每年只穿一次的白色连衣裙，虽然已经三十九周岁了，皮肤依然很好，脸上只有些少的皱纹，只是两条眉毛间有三条深深的褶皱——那是长期的阴郁留下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没有随着逝去的生命而失去光泽，头发披散开来铺在床上——像极了蒲公英，失去血色的脸上带着笑——那是他难得见到的笑脸，左手斜斜地耷拉在床旁，手腕处一道极深的伤口隐隐能看到白色的腕骨，早已经凝固的血流了一地，蔓延到床下隐隐透着黑色。他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母亲，良久，他慢慢的走到床旁边，站在血泊中，血因为凝固变得有些黏胶，他没有理会，轻轻的抓起母亲的手臂，将母亲的手缓缓举起贴在自己的脸上，用母亲早已僵硬冰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探出另一只手，抚摸着她母亲冰凉凝固的微笑，一丝笑意在他脸上如涟漪般蔓延开来，他默默的闭上了眼睛，那笑脸犹如婴儿般，接着他上了床，躺在母亲身边，伸手拉过母亲的右臂，枕着母亲的臂膀，头紧紧地贴着母亲的胸口，轻轻的温柔的耳鬓厮磨母亲早已失去温度的胸膛，紧紧依偎着。

第二天，他给单位领导打电话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的领导只是简单问了问，就准了假。一个星期后，他重新回到单位上班，人看上去消瘦了许多，但因为是新职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他被分到了泵房看泵，这个工作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复转军人一般都会给安排在这样的岗位，工作的内容是观察泵是否有异常，如果发现有异常的时候及时报修就可以了。

带他的师傅姓李，高高瘦瘦的，还有几个月就该退休了，他能被分派到这个岗位也是恰逢其时。这是个单人岗，没有多少活儿，所以岗位工资不高，挣得不多又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也就没什么人愿意干，一般都是安排那些岁数大的表现一般的老职工来做——算是个养老的地方，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刚分来就给扔到这儿，也算少见——这或许是因为他才来了一天就请假的缘故。

领导把他交给老李后就离开了，老李出门送了送，送走领导后老李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回到泵房里，泵房空间不大，只能放下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大多数空间都被嗡嗡响的泵占据了，人能活动的空间不多，老李客气的对他说“小刘啊，你是姓刘是吧？”

“嗯”他回答。

“那个小刘啊，来你坐，坐”老李谦让唯一的那把椅子。

他摇摇头“不坐，我站着”。

老李于是侧身坐到椅子上，右手挎在椅背儿上看着他说“我不抽烟，你要是抽你就抽，我不怕呛，早年我也抽，后来就给戒了——太费钱。领导让你跟着我学徒，我也没啥可教的，看着这个泵不需要啥技术，你听”老李指了指身后的泵“就这声儿，以后老听你就熟儿了，别有别的声儿就成，要是觉得跟现在这个动静不一样的时候，喏”

老李又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部看上去有年头的旧电话“就用这个电话给维修的人打电话，不用拨号，是直通的，电话那边是维修部，全天都有人在。就这，没啥特殊的，这活儿好干。这活儿总共仨人，倒班上，上十二个小时，休二十四个小时，就是白班、夜班、下夜班、白班、夜班、下夜班这么轮着上，你呢，刚来，今天第一天，就回家吧，这地方也小俩人呆着憋屈，明天，明天你也不用来了，后天，后天我休息，大后天吧，你再来，想在这呆一天呢就带上饭，离这儿不远有锅炉房，可以热饭，不想呆着，你就早上来了点个卯儿，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后天我再给你找把椅子，你来了也有个地方坐，屋外有工具箱，工作服和你上下班的衣服可以放在里面。对了，后天你来了以后去找领导要上一身儿工作服。”老李说完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呢，再有四个月就退休了，你就接我的班上，我这个班是甲班，今天晚上的是乙班，明天白天的是丙班，我们三班倒，那俩伙计岁数也不小了，人都挺好接触，我退休了以后你自己干的时候，注意早点儿来一会儿就行。白班是早八点到晚八点，夜班就是晚八点到早八点，你提前半个小时来，给别人留出换衣服的时间就好，那哥俩也是一样，都会提前半个小时来，好了，也就这么多。你要感觉新鲜呢就周围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你就可以撤了，不过别往车间里去，危险。”老李转身坐正，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小收音机，打开开关自顾自的听起广播不再和他说话了。

他站在老李的身后一动不动的听着，中间也没插嘴，看老李不再理会自己，就开始打量四周，泵房里东西并不多，没一会儿他就都牢记了所有东西的位置，之后他呆站在墙角开始认真的听泵的动静。

老李听了会儿收音机，半天没见他离开，回头看到他就傻愣愣的站在墙角“你怎么还没走啊？我可不管饭。”

“我可以走了？”他问。

“对，刚不就和你说了么，走吧走吧，在这儿杵着干嘛？回家吧，啊。”老李轰他走。

他听话的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老李又喊住他“唉，对了，还有啊，原则上不能干与工作无关的事儿，但是你想要看个书或者跟我一样听听广播什么的，注意点儿，别被领导发现就好，好了，走吧。”老李说完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听广播不再说话。他冲着老李哈了下腰算是告别——老李没看见，关上泵房的门，回家了。

三天后，他早早的来到单位，看到泵房里有个没见过的上岁数的男人坐在里面，靠着椅子正在睡觉，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呆着，半个小时后，老李骑着自行车才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三十。老李停好自行车在门口的工具箱旁，边换衣服边问他“来得挺早啊，吃饭了么？我看你没带饭，一会儿接了班，你就去找领导领上身儿工作服，然后就回家吧。”

老李换好衣服进了泵房，里面上个班的工友和老李交接完，出来换衣服，看着站在门口的他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吧？难得，还给我们安排了个年轻人，这活儿好干，除了挣得少点，孤单点，其它都挺好。”说完换好衣服下班走了。

他目送那人离开，走进泵房，老李正在吃早点，看他进来虚让了让，他摇头表示不吃，老李就继续吃手中的早点，吃完倒了杯白开水，又拿出了小收音机开始听广播。到了八点半，老李看了眼手上的表“去吧，找领导去吧，领上工作服就别回这了，直接回家吧。”

他离开泵房领了工作服，回家了。

第二天，夜班，他按时来到单位，老李看见他来了就告诉他“以后你就白班在这呆着，夜班就别来了，地方小，没你呆的地儿，等我退休了你再上夜班就行，领导要是问起你，你就说你来了就行。回头等我退休了，我这有铺盖卷就留给你，晚上十二点以后你可以铺在地上睡一觉儿，直直腰，但六点前必须起来收拾好。对了，下个白班你可以带上饭，白天我也不能总放你跑，中午就在这儿吃，吃完再回家。明白没？”

“哦，知道了。”他点头答应。

之后他就只在白班的时候在单位呆上半天，这样一直到老李退休，他才开始正式的工作，三班倒，独自一人守着泵房，工作将近三年除了领导他只接触过和他交接班的两个人。他看的泵倒是没出过什么意外，但企业却出了状况——亏损倒闭——他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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