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如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他看上去有些兴奋，破天荒地主动和老板同事打了招呼。老板看着他笑了“小刘啊，接到电话了？”

“什么电话？”他很纳闷，并不知道老板给了赖云娥自己的联系方式。

“装傻，跟我装傻，中午那小姑娘没给你打电话么？”

“没有”他心中一凛，明白过来老板说的是谁，脑海中闪过雪白娇小的身体和血肉模糊的脸，兴奋荡然无存，“我去干活了”他又恢复成那个淡漠的人，开始干自己的活。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和老板一起离开。他走在大街上，并没有回家的打算，家里有的只是两具冰冷的尸身，和一堵不知何时会裂开的墙。

他一个人走着，已是半夜，街上的人不多了，只是些微醺的酒客、热恋的情侣和心急回家的归人，虽然时值盛夏，还是觉得一股凉意如影随形。他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抬头望着天空，今夜没有月亮，星星格外的亮，昂首望天，放空自己的大脑，他不想考虑任何事，只想就这么看着天，但回忆趁虚而入，将他拉回到过去。

他的母亲是刘芳，依然开着那家小裁缝店，收入不多，支撑母子两人生活倒还可以应付。他第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叫什么，是听到有人问起母亲自己的名字，他在旁边听到母亲说“刘男，叫刘男”——从记事之后，在母子两人独处时，母亲从来不叫自己名字，只是用目光示意，每当母亲的目光看向自己，她的眼神、表情、动作还有语言——尽管次数很少言简意赅，都会与他交流，但就是不喊他的名字，如果自己一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目光，母亲只会默默的等。

他的母亲很少与他亲近，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低着头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或者是接待上门的顾客，偶尔空闲下来也很少与他交流，即使没有顾客只有母子两人独处，也总是痴痴的望着店门外，像是在盼望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个人默默的发呆。这个时候如果打扰到母亲，母亲会心平气和的拉住他的手，然后不管他是顺从还是反抗，不紧不慢的把他反锁到里屋，之后就无视他的哭闹，不再搭理他继续发呆，只有在有顾客上门的时候，才能让母亲从发呆的状态中走出来——看起来像周围的其他大人一样。时间久了他不得不学会坐在角落里，安静得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既不乱动也不吵闹。

渐渐地，他喜欢上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接待顾客，因为母亲只有在接待顾客的时候才会露出笑——母亲在幼小的他的眼中很漂亮，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人，笑时最好看——即使那微笑并不属于自己。有时他会被顾客夸奖“这孩子真听话，真乖，不吵也不闹的。”这时母亲会微笑的回答“还好”，只有此时他才觉得母亲的笑是给自己的，所以他从心底里要去做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上学以后，母亲从来不会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对他发怒，同样考的好也不会有夸奖，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这是他记事之后对母亲唯一的印象，像是带了一副若女（日本能剧中饰演年轻的老板娘带的面具）。

但有一次例外，是在他刚开始上学的时候，那天下着小雨，天色阴暗，他没有带伞，同班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同学主动和他同打一把伞，对于女同学的好意他很高兴。他比女同学高半个头，因为伞很小，他只好站在女同学的身后，两人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走出校门，站在雨中的母亲向校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当看到他满脸兴奋的表情，贴着一个女孩儿的后背走出校门的一刻，母亲的表情凝固了。他也看到了举着伞站在雨中的母亲，他发现母亲的肩膀在抽动，举着伞的手像是痉挛了一样，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哆嗦，但能感到母亲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安的青训，他刚想要跑向母亲的时候，母亲却突然转身快步的离开，他顾不得淋雨就撇下了女同学，拼命的从后面追赶上去，但却不敢拉住母亲，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的身后，一路小跑着回到家。

先进门的母亲，抛下手中的伞，第一次情绪失控，声嘶力竭的对他大喊“不许你碰女人，不许，永远不许，你这个禽兽，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畜生！！！”,说完大哭着冲进了里屋，他傻愣愣的站在外屋，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母亲狰狞的表情如石凿般敲打着他的大脑，他感觉头晕目眩，拼命想忍住哭泣——母亲不喜欢自己哭泣，但恐惧摧毁了他的防线，他哭出来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痛哭让他缺氧，本就头晕加上缺氧，没哭多久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他再醒来已是深夜，屋子里漆黑一片，母亲在里屋没有动静，他不敢去打扰，只好带着惊恐无助的心情坐在房间的角落，不知过了多久，年幼的他战抖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疲倦得从里屋出来，斜倚着门框，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孩子，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夹杂着怜爱——可惜他在睡梦中并没有看到。母亲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在梦中一阵不安的扭动，咬了咬牙眉头皱在一起，母亲的脸色突然大变，刚刚温婉怜爱的表情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惊恐地退了半步，呼吸变得急促，手抓着门框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好一阵子才恢复了平静，冷着脸走到他的身旁蹲下身子，推了推他，就立刻站起来，闪身躲开，仿佛推得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头昏睡的野兽，看着他清醒过来，就一言不发的走出屋外，示意他跟着出来好送他上学。上学的路上他紧紧的跟在母亲身后，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对自己，但他却清楚的知道了母亲不喜欢自己做什么——不能和任何人挨得太近，只有这样才能不让昨天的事重演，他要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只为了难得一见的母亲的笑，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敢与人过近的接触——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小学对于那时大多数孩子来说，懵懵懂懂，每天除了在学校学习，更多的只是在昏天黑地得玩耍。由于物资并不丰富家里能给买的玩具并不多，但并不影响孩子们寻找乐趣，大多数孩子都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玩一些简单便宜粗糙的玩具，像猴皮筋、滚铁圈、烟盒叠得方牌等等，这些玩具虽然并不精致复杂，依然能让他们开开心心的玩上一整天。一到放假，孩子们就成群结队得游荡在田地、荒野、河边，去寻找任何可以吸引他们的东西，所以每到放假的时候，就是壁虎、蚂蚱、青蛙、蟾蜍等等昆虫小动物灾难的开始。

那时大多数人家都还是住着砖瓦结构的平房，邻里的关系还很紧密，片区内每家每户中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会聚在一起做那些能让他们开心的事——不论好坏，他们会一起去游泳、郊游、丢沙包、跳皮筋，并不需要大人看护，当然这些孩子也会聚在一起上房揭瓦，拿邻居家遗忘在屋外能玩的东西，偷盗建筑工地的建材来卖，甚至会成群结队地拦截那些落单的年龄差不多的不认识的孩子，搜刮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所以受伤挨打、被劫财物、甚至失踪死亡这些意外时有发生。

但他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一直都是自娱自乐，形单影只的一个人玩耍。在学校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趴在窗旁看着别的同学玩耍打闹，刚开始还有有同学邀请他一起，他要么找借口拒绝，要么假装肚子疼，要么干脆低头走开，到了后来也就没有人会主动邀请他一起玩了。教室里坐腻了，他就在课间的时候，在校园的围墙边寻找蚯蚓、蚂蚱等小生物，抓在手里玩儿弄，直到听到上课铃时，用力碾死扔在地上，盖好土，再跑回去上课。

而放假的日子是他最自由自在的时光，每到假期开始他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他的假期作业，那么剩下的日子就完全属于自己了，母亲从来不过问他一天都做了什么或者是去了哪里。他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自己一个人游荡在这个小城的各个角落，或是去小城边缘的田地、山野、河边探险、捕捉小动物、捞小鱼甚至还自学了游泳。他最喜欢去的是离家不远的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最开始就是在河边蹚蹚水，或者用自己做的网捞捞鱼，慢慢得他开始去水更深的地方去探险，在看到有人游泳的地方学着别人游泳，几年下来，他的水性练得非常好，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的，但他总是躲着同龄的孩子们，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开人群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游泳，因而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水性很好。

到了四五年级，因为他的孤僻，班里那些爱惹麻烦的男孩子们开始找他的茬儿，只要看到他就会围上去他问各种不怀好意的问题来取乐，他总是低着头推开围住他的那些人，不声不响头也不回的走开，但他这样的反应让那些男孩子们更加肆无忌惮而变本加厉，到了后来他们开始羞辱他、推搡他、排挤他，甚至会骂他是个怪胎野种，而当他明白了“怪胎野种”这个词的含义，他愤怒了，开始反击，而且是尽全力的反击，不在乎对方人多，他像发疯了似的揪住骂他是怪胎野种的那个孩子，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一只眼睛高高的肿起——差点失了明，为此母亲刘芳被请到了学校。

他站在窗外，看着母亲被挨打孩子的家长指骂，母亲只是默默的低头忍受着，即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站在窗外的他看着母亲受到的责难，心中感到难过、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母亲道过谦后赔了对方医药费，回到家母亲没有责骂他，只是给他做好饭就进里屋平静的和衣躺下。他草草吃过饭，悄无声息的做完自己的作业，见母亲在里屋没有动静，于是偷偷地扒着里屋门向里张望，见母亲穿着衣服面朝墙壁侧身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睡了没有。屋外天色已黑，他关了店门，反锁好后，轻手轻脚的也回到里屋睡下了。半夜他突然醒了，听到母亲在小声的抽噎，他一动不敢动，胸中憋闷，眼泪涌出，但不敢惊扰母亲，咬着被子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直到天亮。

早上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上学，到了学校后他像往常一样，默默的坐在角落里上课，老师在课间找他谈了话，告诫他不要再打架了，最后老师语重心长的和他讲“你啊，要团结同学，多和大家一起玩玩，别太独了，你家的情况我粗略的了解了一些，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呀你，给你妈省点心，啊，去吧，回去上课吧。”听完这句话，他哭了，在离开老师的办公室后，躲在学校旱厕的后面嚎啕大哭，那节课他没回教室上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才从旱厕的后面出来，走去水池边洗了洗脸，回到教室继续上下一节课。

在老师找他谈完之后，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和人打过架，即使有人欺负他，他也不再反抗了。这个学期结束后，孩子们放假了，忙于工作的大人们不在家，孩子们又开始在四处游荡玩耍。

一天下午，一个孩子被发现溺死在河中，正是辱骂他的那个孩子，是一起玩耍的同伴发现的尸体，并喊来了大人，同伴们说这个孩子要去大便，就独自一人跑开了，过了很久没有回来，就去寻找，结果发现这个孩子的尸体搁浅在下游河道中间的一个浅滩上，尸体的头部有个创口，闻讯赶来的大人们猜测可能是在河里扎猛子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造成的，所有人带着惋惜的心情把尸体搭回家，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哭成了一片，孩子的父母听信儿赶回来，一进门就哭倒在自家的庭院中。

消息不胫而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午后出的事，到了快傍晚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居民大都听闻了这件不幸的事。母亲刘芳从一个顾客的嘴里听说的，顾客离开后，刘芳望向堆放在洗衣盆里满是泥巴他的衣裤和他已经刷干净凉在窗台上的球鞋，扭头看到他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刘芳的心里一颤，出了会神，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走过去端起洗衣盆来到水龙头旁，接水洗干净了堆放在盆里的他的衣裤，默默的凉好，然后一个人坐在柜台里发呆。

乌云遮住了夕阳，天边传来滚滚的雷声，要下雨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