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他跑出医院后眼泪糊住了双眼，漫无目的的奔跑，撕心裂肺的痛，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失去的痛苦——虽然逝者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清楚得记得过。他没有回学校，直接跑回了家——尽管母亲对他始终变现得不愠不火，但那依然是他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他哭着跑进家，母亲惊异的望着他，他的母亲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猛得冲前了一步，似乎想要抱住他，打问他因何如此，但只迈出了一步就戛然而止，望着他没有再向前去询问缘由，只是望着。他冲进母亲的怀中，大声痛哭，母亲一反常态的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搂住他，只是用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之后就直挺挺得让他抱着，不再动了，而他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他抱住的时候，突然一紧——变得僵硬。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能收住眼泪，止住哭声，但还在抽噎着，母亲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母亲见他不再痛苦，才推开他望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透出询问的神情。他刚刚收住的眼泪又涌出了眼眶“她......她......她死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

“她？......你床边刻的名字？”母亲问。

他哇的一声哭的更严重了。

母亲只是望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再问，只是望着。

又过了半晌，他再一次止住了哭声，一下一下的抽噎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满脸都是。

“是人总要死的，谁也不例外。”母亲看着他淡淡的说。

“可为什么是她啊，她那么好，她，她，她那么特别，为什么啊”他抽噎着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命，都是命，人不能和命争，没有什么公平，人要认命。”

“可是......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母亲看着他，是难得的柔和的目光“你喜欢她吗？”

“嗯”他用力的点着头。

“她知道吗？”

他眼神望向地面，摇了摇头。

“那死了挺好，你可以一直喜欢她，却不会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结婚生子，她就永远只属于你了。去吧，睡一会，下午去上课。”母亲说完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这是母亲头一次对他说了这么深奥的话，母亲的话他似懂非懂，但他清楚的明白一点，自己永远见不到王梦诗了，只有记忆中第一次见她时，她扭脸对自己的笑。他缓慢的挪进里屋，一屁股坐在床上，出了会儿神，躺下睡着了。

午后，母亲推醒他，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柔声说“上学吧”说完离开了。

他缓了缓神儿，起床去学校，第一次感觉去到学校的路如此漫长。来到学校，他默默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王梦诗的座位发呆，直到老师走进来才回过神儿。

“很遗憾，我们的王梦诗同学早上因为心脏病抢救无效，永远的离开我们了，让我们为她默哀。”班主任率先低下头，同学们也纷纷低下头，班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班主任抬起头“好了，首先，我希望大家在今后如果感到身体不舒服，不必勉强自己来学校，养好身体再来也不迟，再就是我要对今天积极参加救治的同学们提出表扬，在同学发生意外的时候能挺身而出，是很可贵的品质，希望其他同学都像这几位同学学习。我们要彼此珍惜，好好学习。下面我们继续上课......”。

下课后班主任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地问了他从医院离开后去了哪里，他回答说回家了。老师也许是因为受了王梦诗家人的责难，心情不好，并没有对他早上的行为给与肯定，而是狠狠地教训他，批评他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害得自己和其他同学担心，并且警告他以后不许自作主张想怎样就怎样，以后无论想干嘛必须经过老师的同意才可以。

“我作为你的班主任是要对你负责任的，你懂吗？万一你今天跑了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你家人交代？啊？你说你也太不懂事了！记住啊，以后不管什么事，必须和我打招呼！记住了吗？行了，别低个头像我欠你们什么似的，走吧！”说到最后班主任显得有些激动。

他走出办公室，对老师的教训并不怎么在意，反正从上学开始，教过自己的老师都是这样，有了麻烦都是一顿训斥，平时对自己却像空气一样视而不见。因为自己的母亲并不像其他同学的家长那样积极的和老师交流沟通，围着老师转。每次家长会母亲都是静静的坐在那听，一散会就离开，即使老师主动找母亲谈自己的问题，母亲也总是默默点点头，或者答应一声“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似乎每个班级里都有一两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他就是他们班里的那个人，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没有注意过他。他也从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成绩不好不坏，体育不好不坏，不主动和别人说话，也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以至于多年后，在大街上遇到曾经的同学或者老师，都是彼此觉得眼熟，却记不得何时何地有过什么交集。

王梦诗的出现和消失，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带有颜色的日子——暖暖的橘黄色。自从王梦诗在他的世界中消失，一切的一切又都恢复成冰冷的黑与白，生命在他心中不再有特殊的意义和价值。王梦诗的死让他对除了母亲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漠然视之，心爱之人的离世带给他的伤痛深深得刻印在心里，生活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呼一吸而已。

初中毕业后，他参了军，尽管他的年龄还不够参军的标准，但他还是入伍了。他并不清楚母亲是怎么做到让自己参军的，只是依稀记得有几晚母亲回来的很晚，身上还带着酒气，回到家以后母亲就和衣而卧，在他睡梦中似乎听到了母亲偷偷饮泣。

在送他参军那天，母亲穿了那条很少穿的白色的连衣裙，他透过车窗望着站在月台上的母亲，风吹过，母亲白裙飘飘，乌黑的头发随风而舞，难得的微笑挂在母亲依然年轻的脸上，那一刻他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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