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迟国栋游荡在人群中，熙来攘往的人群裹挟着他向前进，但他却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儿子不是自己的，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还有什么？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整日忙着工作，看尽了这世间的残暴、冷血、悲伤，现在连自己最后所拥有的慰藉也荡然无存——难道这就是我的命？注定一个人孤苦一世，还要承受那些普通人所不能想象的惨烈的刑事案件现场？这他妈的该死的生活！

外界的喧嚣丝毫不能撼动迟国栋此时的内心，一切都与他无关，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发现刘旺尸体的河边，他站在河堤的斜坡上，望着浑浊的河水呆呆出神。河面平静得就像一张土绿色的大床，他累了，真想躺下好好休息一下，这种愿望转化成冲动，他迈出了一只脚。

这时外衣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让迟国栋浑身一凛，收回了迈出去的脚，他下意识的快速掏出电话，按了接听键放在耳旁“喂？怎么了？”

“又来大活儿了，碎尸案，快，回来，队里等你。”电话里传来王健的声音。

“好，知道了，马上过去。”刑警本能的反应压下了刚刚占据迟国栋大脑的负面情绪。他小跑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他只对司机说了句“市局”就瘫软在后排座位里。

出租车快到市局时，迟国栋坐直了，抬起双手用力的揉了揉脸，深吸了口气，看了看计价器上的价钱，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元，出租车停在市局门口后，他扔给司机“不用找了。”说完打开车门，跑进市局大门。

一进大门就看到王健坐在一辆桑塔纳里冲自己招手，他跑过去坐进副驾驶“什么情况？”

“又是恶性案件，刚接到报警，几个小年轻发现的，装在编织袋里的一堆尸块儿。又是编织袋。”王健一脚油门冲出市局大门，边开车边说了自己掌握的情况。

到达发现尸块的地点，迟国栋下车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车里还有鞋么？走的急，忘换鞋了。”

王健把车钥匙扔给迟国栋“有，后备箱里有一双。”

迟国栋换好鞋追着王健去了发现尸块的河边。

三天后，又发现了另一个承装尸块儿的编织袋，迟国栋和王健的走访和摸排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直到接到队里的电话，查清了两名受害者身份信息，赶回队里进行案情分析。

迟国栋紧皱着眉头，猛的摇了摇头，驱散刚刚又涌上心头的疲累，全神贯注的找寻刚刚自己莫名的那种忽上忽下的感觉。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良久，迟国栋像是自言自语盯着投影说“刘旺的亲戚朋友......工作地方的同事......,石清、赖云娥从事卖淫行业......凶手年轻力壮，私生活应该也不检点.....对不上啊，会是谁呢？凶手是不是因为买春而与这两个被害人产生关系的呢？”刘国栋心中出现一个影子，但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我觉得还是要从刘旺工作的饭店着手，让饭店里的人认认石清和赖云娥两个被害人，看他们见没见过这两个人，我和王健去，队长你再安排俩接触过石清的同志查查他那面儿的信息，两面一块进行，你觉得呢？”迟国栋望向队长薛艺，说出自己的建议。

“好，就这么办，你和老王你俩再去饭店查查，怎么做你俩看着办，另外谁之前和石清有过接触，了解他的背景和活动范围的，去查查他和赖云娥最近的行踪和接触的人，我这边现在就向局领导汇报，那个李闯你和我一起，好了，大家行动吧。”薛艺简单布置后领着李闯先走了。另两个三十多岁的同事和迟国栋、王健一起也离开了会议室。

路上迟国栋接到薛艺的电话，领导同意了他的看法，决定了两起案件并案侦查。挂了电话迟国栋问王健“你怎么想的？”

在人多的场合王健从不发表意见，私底下才会对迟国栋讲自己的想法“上次去饭店调查我没跟着，我调查的是刘旺的朋友，他的那些朋友都是大老粗，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我一直都相信你的感觉，你要是对饭店里的人感觉有可疑，那应该八九不离十。”

迟国栋沉吟了片刻“我也不敢确定，最近脑子比较乱，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王健望着前方的路面迟疑了一下“家里的事？”

迟国栋瞄了一眼王健“嗯，是啊，闹心......”

“这我有经验，干咱们这行儿的就这样......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哦”迟国栋望着窗外，随口应付着。

“咱俩合作这么多年了，你啊，什么都闷在心里，对我也不交心，有时候说出来也是一种解决办法，憋着早晚是个事儿。”

“是，你说的对”迟国栋没有想说的打算，口是心非的敷衍。

王健斜了他一眼“唉，得，算我瞎说，你就自己扛着吧。”

这次迟国栋连声都不吱了，只是望着车外发呆，车里陷入了沉寂。

没一会儿桑塔纳驶到了刘男工作的饭店门口，王健停好车，迟国栋开门下了车，伸手看了眼手边，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两人走进饭店，只剩两桌客人在吃饭——也都快吃完了，四个服务员围坐在门口的位置等着客人吃完饭离开，好收拾下班，老板在吧台里坐着低头算着中午的营收，感觉有人走进来就抬起头脸上堆起笑“两位来得有点晚了，厨师刚走，我们现在不卖座了。”

王健还真觉得饿了，听老板这么说有点失望，脸色不好看了，随手掏出警员证冲着老板一比划“公安局的，不是来吃饭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呦，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来吃饭的客人呢，里面坐，里面坐，咱们坐着说”老板忙从吧台里走出来——笑得更假了，跟着冲着服务员说“去，给两位沏茶去。”

迟国栋挥了挥手制止了服务员“不用忙活，我们就是来了解点情况”转过头对饭店的老板说“那个嗯，这次我们过来就是想让你认俩人，这个是她们的照片，你看看，见过这两个人么？”

“哟，是您啊，才认出来，上次刘旺的事就是您来调查的，是不是刘旺的事有眉目了？这可辛苦咱们人民警察了，快快快，给二位倒茶去，人家为了咱们的人奔波劳累的，来了咱们哪能不好好招待，快去。辛苦两位同志了。”老板认出了迟国栋，伸出手上前握手。

“别，别，什么都不用，你就给我认认这俩人，破案是我们的工作，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迟国栋接住递过来的手，握了握。

“他不喝我喝，不要茶啊，来杯水就行，喝茶再把我喝晕了。”王健插嘴道。

“您二位不是还没吃饭吧？这也太辛苦了，那谁，你去告诉老赵给炒俩菜，我们边吃边说。”老板热情的招呼着，说完就往里面让两名刑警。

迟国栋、王健两个人半推半就得坐在一张光线好的桌旁，老板陪坐做旁边，接过迟国栋手中的照片开始仔细端详，看了半天把石清的照片放下，把赖云娥的照片递给迟国栋“您也知道我这天天人来人往的，每天那么多人，实在很难记得那么多，这男的没什么印象，就算他来过我也记不起了，倒是这个女的我有印象，前段时间来过我这吃过一次饭，我对她有印象，但不认识，嗯，我们这后厨帮厨的刘男应该认识她，这女的和我打听他来着。”

“哦？具体的还能想起来么？当时她什么时候来的？呆了多长时间？都和你说过些什么？越具体越好。”迟国栋问，王健也把水杯放下了认真的看着老板。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也有段时间了，我尽量啊。”老板看两个人表情严肃，皱起眉头认真的回想着。

老板回想的过程中，菜上来了，两个人边抓紧往嘴里扒拉食物，边有一搭无一搭的在旁边对老板说“别着急，慢慢想，越具体越好。”

“那天我印象中她来的比较晚，应该也是快两点了，比两位来得早一点，好像只点了一个菜，要了碗米饭，小姑娘就坐在旁边那桌，对，就是那张桌”老板边说边指了指左手边的一张饭桌“吃得不是很快，看着像是想什么事儿呢，快吃完的时候，我们帮厨的刘男下来倒垃圾，她看见以后就不吃了，追出去和他说话，但说得什么，因为是在店外说的，我也没听着，说了几句话以后刘男就扔下她一个人回后厨了，小姑娘又进来结账，完了就和我打听刘男的情况，那天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

“嗯，这女的没和你说他俩是什么关系么？”迟国栋咽下嘴里的食物，接着问。

“没说，我记得她和我说，我们伙计帮了她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忙，她应该是挺感激的，我觉得应该是有点喜欢我们刘男了，说话的时候脸还有点红了，她管我要了刘男的联系方式，对了，她应该也不知道我们伙计叫什么，我记得我给她写了个纸条，上面是我们伙计的名字和电话。”老板说得挺具体。

“哦，这样啊，那后来还见过她么？”

“没有......就来了那么一次，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哎，刘男，正说你呢，来，你也过来，坐这儿来，这两位警察同志有点情况想和你了解一下。”老板看到刘男穿着上下班的衣服从后厨出来打算回家，忙叫住他。

“警察？哦......”他答应着，走过来坐在老板旁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迟国栋和王健。

盘子里的菜和碗里的米饭已经被两个人一扫而光，王健掏出烟抽出三根，递给老板一根，递给刘男一根，刘男摇手拒绝，身子向后微缩说了句“我不会”，王健便把那根递给迟国栋，自己叼上最后一根，老板把点燃的打火机递过来给王健点上，又给迟国栋点燃嘴里的烟，回手给自己点烟，放下打火机后就把赖云娥的照片递给刘男“警察同志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姑娘的情况，你给说说，把你知道说给两位同志。”

他接过照片仔细端详起来，他脑海中出现了雪白的肉体和满是血污的头颅“我见过她，但不认识。”递回照片的手有些微的发抖，脸也微微的发红。

迟国栋和王健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对面这个年轻人微妙的变化，他俩对望了一眼“说说你和她的情况吧，你不认识她么？”

“嗯，不认识，就，就是接触过。”

“哦？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详细说说。”王健追问。

“那个，嗯，那个我是帮过她，她让人欺负了，我看见就赶跑了欺负她的人，就是这样。”

“哦，见义勇为，之后呢？再没见过么？”

“后来，第二天，她来这吃饭，又见过一次，就是这些。”他实在不擅言辞。

“那这个女人给你打过电话么？她后来没有再联系过你么？”

“没有”他摇了摇头“没再见过。”

“你还记得你们是哪天第一次遇到么？”迟国栋询问。

“有半个多月了吧，具体是哪天记不清楚了，我对日期总是记不清。”

迟国栋和王健又对望了一眼“你再想想你和她之间的经过，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还有”迟国栋把桌上石清的照片推过去“你再看看这个人，你见过么？”

他拿起石清的照片看了看，心无波澜——对于男人他从来都很漠视，男人之于他来说等同于猫猫狗狗一样的存在，即使是自己亲手杀死的男人——也毫不在意，他心无愧疚。

“没见过。不认识。”他把两张照片递回去。

迟国栋盯着刘男的脸，伸手接过照片“你们二位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两个人的情况，如果能再想起些什么就给我打电话，那个，老板你还有我的电话号码吗？这是我的名片。”迟国栋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您上次就给我留了，还在，这张嘛，小刘，你收着，再想起什么你就直接给这位迟警官打电话吧。”老板接过名片转手递给刘男。

他接过名片点点头“嗯，好。”

“老板，算下账，多少钱？”王健站起身问。

“什么钱不钱的，吃顿饭而已，算我的，我请您二位的，你们辛苦啊，这不算什么，你们忙，我就不留你们了，今天招待得太简单了，等下次，您二位不忙的时候过来，咱们弄点好的，再好好喝上一口儿。”老板忙跟着站起来拒绝。

迟国栋，看了眼桌上的三个菜，心里估摸了价钱，掏出五十元放在吧台上“一码归一码，吃饭怎么能不花钱呢？我们走了。”

老板忙拿起放在吧台上的钞票追出门外，想要把钱塞回去，被迟国栋推开“回去吧，我们是有纪律规定的。回吧。”

“一顿便饭而已，这多不好意思啊。”老板攥着钞票送两人上车，又招了招手算是送别。

王健坐进驾驶位看着坐在副驾的迟国栋“怎么说？”

“先走，找个不远的地方隐蔽好。”

王健发动桑塔纳，开到餐馆对面的街坊里，找了个能看到餐馆的位置停下，没有熄火。

餐馆的员工陆陆续续都下班了，他等着老板送人回来。“刘啊，我还以为那小姑娘能再找你呢，我觉得她对你挺有好感的，我能看出来，原来之后没再找过你啊，可惜了。也不知道警察找这两个人干嘛？你知道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

“你说是不是这小姑娘犯什么事了？人不可貌相啊，我看着挺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和警察扯上关系了呢？弄不好就是犯事儿了。没再和你联系也好，省得惹上麻烦。”说着老板掐灭香烟“你锁门吧，我先走了。”

“好”他答应着，和老板一起出门，看老板离开后锁了店门，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做的事要暴露了，一路上有些失魂落魄，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远处一辆桑塔纳一直尾随着他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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