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法医蹲在尸体旁检查着，半晌站起身走向迟国栋、王健和李闯三人，边摘手套边说“死因是颈骨折断，没发现其他外伤，应该是自杀，看墙上的血量，他至少撞了两次，哼，这是下定决心去死了。收尸吧。”法医向其他技侦人员说。之后技侦人员又在刘男撞凹进去的墙壁后发现了一具穿着连衣裙的枯骨，还通过鲁米诺试验发现了厨房里的刀和门口立着的锤子，以及客厅里散布的大量血迹。

迟国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坐进车里的。当他回过神就开始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车上刘闯显得有些兴奋“听技侦的兄弟们说，在他的房子里发现了血液残留，还在门口发现了一把锤子，还有厨房里的刀上面都有残留的血迹，应该是凶器，这哥们应该就是那两起案子的凶手，这回咱们队又破了个大案子。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两位前辈名不虚传啊”，李闯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探着身子趴在迟国栋和王健的中间，兴高采烈地的说着。

王健目视前方发动汽车，迟国栋抽着烟望向右边的窗外，两个人谁也没搭茬儿。李闯看了看两个人，缩回身子靠在后排座椅上“我说，老二位，案子破了，你俩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王健开着车，没回头“你懂个屁。”就再也不说话了。

“得得得，我不懂，行了吧？不懂这不正学呢么？又训我。”李闯觉得委屈，他不理解为什么王健和迟国栋会不高兴，案子破了，应该感到兴奋才对。

李闯赌气不再说话了，车里陷入了沉默。许久，王健发泄的用掌拍了下方向盘“真他妈的受够了！”李闯吓了一跳，望向王健，但没敢开口问，心里嘀咕这是抽什么风了？

王健感觉很疲惫，这么多年的刑警工作，总是和这些血肉模糊开膛破肚的场面打交道，工作起来就没白没黑的，所经历的都是这人世间的恶，内心的压抑却无人述说，老婆因为受不了和自己离了婚——幸好一直没有孩子，分开后也就没有更多的联系了。至于旁边坐着的搭档，除了工作之外其它什么都不和自己交流，搭伙儿这么多年他佩服迟国栋的敏锐和对案件相关人员的了解，认为他是个很负责任的刑警——尽管在别人的眼里是个怪人，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人。他曾努力去接近他，在工作之余去试图了解他，但却接触不到他的内心。王健私下有些不错的朋友，他可以和他们吐槽自己生活中的糟心事，但工作上的事儿却无法和他们说，毕竟工作上的那些事儿即敏感又让普通人无法接受，工作对王健来说就像是一块每天都会增加分量的石头，重重的压在他的心头，已经快让他喘不过气了。

副驾上的迟国栋望着窗外，他想着刘男这个人，他就是凶手，自己确定无疑。一个被母亲抚养长大的孤独的人，这是迟国栋根据自己调查的情况得出的判断，世人对他并无太多善意，这能推测出来，不然他不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人们对这样原生家庭不完整的人，或多或少抱有歧视，潜意识里认为这样的人在原生家庭的影响下，人格方面一定会有缺陷。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想要让人们接受自己，总会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人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或是礼貌的保持距离，还有远处投来的异样的眼光。多少次当别人听说了自己的身世，除了怜悯他总能感受到一点点一丝丝的视自己为异类的微表情和动作。也许是自己太敏感，别人也许根本没有那份意思，但从小到大的经历，让迟国栋永远和所有人下意识的保持距离，以便能够隐藏自己的内心——那是为了保护自己。

迟国栋试图分析刘男的杀人动机，第一个被害人刘旺，他们之间有过争吵，店员们说并不是什么大的矛盾，但现在想来刘旺那样的粗人，在和人吵架时一定口不择言，言语中也许辱及了刘男的母亲——想也能想到，恐怕这就是刘男杀人的动机。迟国栋曾经办过一起案子，凶手杀人的动机和刘男如出一辙，都是在与被害人争吵时对方侮辱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时激愤用刚买的水果刀捅了对方二十三刀，之后投案自首了，那个凶手也是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的。这应该是刘男杀死刘旺的原因，只是刘男更能隐忍，等了好长时间才动手的。

迟国栋接着猜测另一起案子，刘男见义勇为，帮了女性死者赖云娥，对于一个从事特殊职业的女人来说，更容易对一个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人动情，按照餐馆老板的证词，女人偶遇了刘男并索要了他的联系方式，那么她肯定是要继续追求刘男，像赖云娥这样的女人一定会很主动的表达爱意，也许就是在偶遇的那天，赖云娥跟踪刘男回了家，主动找上了门，但赖云娥没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男死者石清跟着他俩也来到了刘男家中，于是三人发生口角，争斗中刘男杀死了两个人。

迟国栋觉得刘男和自己很相似，刘男是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的，他深爱着自己的母亲——正如自己深爱着跌入山谷的父亲一样。在走访中迟国栋得知刘男沉默寡语，他的母亲也是如此，他的老师回忆在开家长会时刘男的母亲基本上不说话，在谈到孩子的问题时也是默然以对，远不像其他孩子的家长那样关心自己孩子的问题。邻居也反应他们母子居家的生活中也是沉默寡言，迟国栋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失去妻子的父亲也是这样，大多数的时间坐在门口抽着烟望着天，很少和自己交谈，迟国栋在刘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份该死的寂寞。刘男也许已经快忍受不了这孤独和寂寞，恰巧又发现了我们对他产生了怀疑，察觉到我们在跟踪他，于是我们的跟踪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推着他选择了自杀，来对抗自己的命运。

接着迟国栋又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来，自己看似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可为什么自己却不愿回到那个家呢？经常早出晚归，甚至好多天不回家，我不是很珍视自己的家庭么？可为什么自己总会在回家前逗留在人群中游荡？我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自己和刘男一样注定躲不开那该死的孤独与寂寞？难道这就是命？

迟国栋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靠在座位里，望着桑塔纳的顶棚，车顶棚却慢慢压向自己，压得迟国栋喘不上气来。半晌迟国栋狠狠的吸了口气，又急速的吐出，他决定回家，和妻子张妍好好谈谈，把压抑在心中所有未曾说过的事都告诉妻子，包括自己的恐惧——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向妻子完全打开自己的想法。迟国栋想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挽回家庭——真的不能失去它，这个家是自己唯一能打败这该死的命运的武器。

“靠边停，你俩先回队里。”迟国栋猛的坐直了身体，斩钉截铁的说。

王健听到迟国栋严肃的语气，顺从的把车停靠在路边才想起来问“你要干嘛去？”

迟国栋打开车门，下了车，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十五分，“回趟家”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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