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与深,
聚与分,
漫漫长思尽是真,
茂繁源在根。
问古今,
话疏亲,
数若家珍俱在心,
醉横槐树荫。
———————
湘竹草堂之主背负井中郎回返居所,踏上筑前幽径,跨桥步入竹亭。
竹亭坐落幽径西侧,掩于稀疏的湘竹之中,四面环水,宛若湖中小岛,竹桥接岸,水中几枝荷叶点缀,数条锦鲤悠然其中。
草堂主人将井中郎置在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一头乌发被翠绿玉簪束于头顶,内着白汗衫,外套平素纹广袖交领青罗衫,下着同色质长裤,足踏藏青高统靴。其人肤色白皙,双手虎口、指尖有浅薄的茧,生得圆脸、高鼻,天庭饱满,唇方口正,一对睡凤般的眼中蕴着精神,两弯一字似的眉勾勒出坚毅,虽及不得宋玉、潘安般的美姿仪,但也称得上仪表堂堂,相貌出众。
“你怎么不早些出手,害得在下伤成这般。”井中郎抬头看清形貌,抱怨道。
“你别不知好歹啊。我出手救你就不错了,哪来这么多零碎的牢骚?再说我就不管你了。”草堂主人操着太原味的京腔,刀子嘴豆腐心,口中放狠话,手上却没停下,接脱臼,敷药包扎虎口伤痕,足不沾地地忙碌一个时辰才止住奔波的步,端上一碗药汤。“你伤得太重,可能要一、两个月才会有起色。”
“多谢堂主相助。”井中郎左手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咝——,这药可真苦。”药香苦味于口中炸裂,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蹙拧了眉。
“良药苦口,是病人,就要忍受。”草堂主人一本正经地调侃道:“当然,你若是不希望我破费,那我既可以省下煎药的时间和柴火,又可以省下一笔不菲的汤药费。我是求之不得的,你觉得如何?”
“呃,这——。”井中郎应也不是,驳也不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厚着脸皮拱了拱手。“在下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堂主的好意吧。”
“这样才对。”草堂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新竹制成的茶杯送到井中郎面前:“喝杯新泡的竹叶茶,压压惊吧。”
“恭敬不如从命。”井中郎欣然接受。
然而抬手欲捏杯茶,却听草堂主人言道:“你的右腕和右臂接上不久,我若是你,便不会去动用。”
“呃——,堂主所言极是。”井中郎也觉有失妥当,转换被缠作粽子的左手端取。
草堂主人早在煎药时便推敲好了言语:“伤成那副模样,还要用它来满足口的欲望,你太不珍惜你的身体了。”
井中郎被揶揄得左右为难,哭笑不得。“堂主让在下喝茶,又不许用手。难道是想要在下用嘴叼着茶杯喝?”
“那太不成体统。看,我早有准备。”草堂主人取出一截竹管插入茶杯,送到他面前。
“……,堂主。”井中郎瞧着,哑然半晌。虽不愿明言,但还是未忍住:“你是故意调侃在下吧?”
“你不习惯用这玩意儿?”草堂主人忍住笑意,取出一根长长的竹笕。“那用这个如何?”
“唉——,堂主,你不要闹了。”井中郎眉目紧蹙,显然再不能容忍。
心知再继续下去就不是玩弄,而是寻衅吵架,草堂主人丢掉竹笕,道:“好吧,我的兴趣就先这样。”
井中郎不由无语,对道:“堂主,你当着我的面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草堂主人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地道:“君子堂堂正正,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坦然之语使井中郎无言以对。“堂主之言在理,倒是显得在下锱铢必较了。”
草堂主人继续装模作样,表现出正气在身的样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古人诚不欺我也。”可出口的言语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井中郎愈加无语,半晌才应道:“……,堂主,兴趣不是完了吗?”
“当然完了。”草堂主人面不红心不乱。“不过我兴致又起了。”
井中郎无奈地扶了扶额,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那——,堂主,我们什么时候谈有益的事?”
“等我能够把我们的对话写成一本书。”草堂主人见井中郎生出惊悚的神情,面上洋溢出笑。“当然是不可能的。”
井中郎长舒了一口气,对道:“堂主,你莫要开这种玩笑吓我。”
一切遂意,草堂主人很是高兴。他坦言道:“她不在,我很寂寞。好容易有个人陪我,略微有些亢奋,你不要见怪啊。”
“岂敢。”井中郎挤出陪笑,拱手还礼。
然而,此等言举没能换得相应的对待。“那再略微陪我一会儿,可好?”草堂主人又来了兴致。
井中郎面上地笑僵住。“呃——,堂主,我们能不能不继续下去了?”
“我知道你想撞墙,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不要再给自己添伤了。”草堂主人凭空抓出一方枕头按在桌上。“理智一些,改撞这个吧。”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纵使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燃起怒火。当然,井中郎也不例外。但他素知草堂主人的为人,故而咬了咬牙,忍了。他瞧了瞧枕头,问道:“堂主,这枕头是谁的?”
草堂主人心道:“你属乌龟的,这么能忍?我就不信了!”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挥手收没枕头,换了一方按在桌上。“拿错了,那是她的枕头。这个是给客人用的,别客气,随便用。”
井中郎心中无语,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事情未按所想发展,草堂主人心中的怒火再难压抑,满腔地不满化作咆哮:“我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预料中的反应令井中郎情难自禁。他毫不掩饰地笑了,收手问道:“堂主,终于不装模作样了?”
“你这家伙!明知是你设计好的剧本,我仍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草堂主人虽是卸了怒气,但话语中仍充斥着不满。“让我戏弄一番,又能怎么样?”
毫无含蓄的直言若戳破窗纸的剪刀,刺得井中郎面皮泛红。但是只要是人,做了某些事,即便被戳穿,也是不会承认的。井中郎是人,当然不例外。“堂主说笑了。”他绽出赔笑,以相当于招认地言语糊弄道。
“说笑与否,你我心知肚明。”草堂主人不是急于打破砂锅的那种人,也没打算就此撕破面皮。他再不纠缠:“今日就先这样,你也累了,我先送你去客房休息。”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井中郎心生警惕。“堂主——,不会是兴致又起了吧?”他试探地问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涸泽而渔的人吗?”草堂主人无有此意,不悦地板起面孔:“但是你希望我兴致又起,我只好勉为其难——”
晓得是自己杯弓蛇影,井中郎连忙拱手而谢:“在下还是接受堂主好意,前去休息吧。”
翌日,草堂主人早早来到西厢。
“懒家伙,日上三竿了,还不醒醒?我可早就醒了。跟你说,我早餐都准备好了。”到底是主人,他门也不敲,推开便入,言行举止随意得粗俗,甚至有些过,令人心生不快。“昨晚睡得可好?”瞧见井中郎倚窗而坐,静享秋日早晨的清凉,热情地问道。
厢房陈设非常简单,只摆了最低限度的物什。墙角横着一方北向以松木打造的单人床铺,其内整齐地叠着一床蓝灰被褥。床脚向北的东墙靠着一排松木书架,由于井中郎只身而至,故而空无一物。南墙的窗下置着一张黄檀木书案与一把黄檀木圆凳,案上摆着简单的文房四宝。
井中郎与草堂主人交情深厚。见他这般热情,心知定是挖好了坑。“承蒙堂主照顾,在下睡得很好。”他下窗而立,绽笑对道。
草堂主人高兴地点了点头,故意道:“那就好,若是睡不好,弄得心不在焉、昏昏欲睡,戏弄起来就没意思了。”
面对坦白,井中郎不好笑,也不好怒,只能报以客套地微笑。
草堂主人也不觉尴尬,微微一笑,道:“我准备好了早餐。不过,以你现在的状况,想必不能自己动手吃吧?”
井中郎心知眼前人此时已是脱缰的野马,但不愿坐以待毙。“堂主,我能的。”他示出右手,道。
“你是病人,不要勉强自己。”草堂主人劝说道。
井中郎坚持:“我真的能。”
“都替你准备好了,难道你要辜负我一番好意?”劝说不成,草堂主人打起了情意牌。
话到如此,井中郎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对道:“这——,好吧,那就麻烦堂主了。”
得了应承,草堂主人不复多言,引他沿廊步向大堂。
井中郎驻步堂门前,向内而望。凝目正视,是“七贤醉竹林”的屏风与“竹骨槐心”的烫金匾额。左瞧右看,东西两排置满书籍、画卷、古玩的檀木书架。上下打量,承重的四根松木柱钉着自己所赠的两幅楹联。扭头右观,东墙书架叠满书籍,架前靠椅斜置,黄花梨木桌案上堆铺着笔墨纸砚。转而看向西面,感觉与记忆有些许不同。其正中的茶案一如既往,炉、壶、杯、酒坛、碗碟星辰般地凌乱,东、西、南的椅既歪又堆着吃食,地面铺着干成黑硬的食物残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背北的两把正座,两椅与所夹桌案干干净净,显然是用心收拾过。目光定在案上,插竹管的大碗在秋日清晨的寒凉中冒着丝丝热气。再往上瞧,捆作一团的烧饼与垂成n形的烂熟腊肉自房梁吊下,随徐风曳摇。
井中郎呆立半晌,内心地不悦层叠累积。“……,堂主,你说的早餐不会就是这些吧?”他第一次板起面容。
“我准备的充分吧?保证你营养充足。”草堂主人看在眼里,仍不收敛,拍胸自豪道。
井中郎转过念头,不悦之情烟消,恢复一如既往地沉稳。“我相信营养充足。只是——”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草堂主人惊奇地问道。
“倒是说不上不满意。”井中郎知是戏弄,但还是忍不住配合。因为他想知道,草堂主人会做到何等地步才会收手。
“那是什么意思?”草堂主人继续佯装。
“呃——,这——,堂主——”井中郎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明明一切如设想展开,但草堂主人却觉十分无趣。大概是觉察井中郎是故意配合。他上前扯下空悬的腊肉,摔在桌上。“好啦,别装了。余兴就到此为止吧。”
井中郎不气反乐,问道:“堂主早起一番忙碌,就只为戏弄在下?”
“嘛,人的裕暇时间多了,自然会选择自己的方式去浪费。而我浪费的方法就是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啊哈哈哈——!”草堂主人仰天长笑,言语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井中郎无法认同,也不愿驳斥,故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笑。
草堂主人笑着笑着发现井中郎只是观瞧,不由得生出被看猴戏的感觉。“你真没有幽默感。”他尴尬地收敛笑,埋怨道。
“堂主,我觉得我是跟不上你的节奏。”井中郎淡然一笑,对道。
草堂主人性起,抓起杯茶道:“先喝杯茶压压火气。”
“堂主,我们还要继续?”井中郎面上笑意更浓。
草堂主人微微一愣,转念觉得抓着事情不放太小家子气,便搁下了茶杯,道:“……,好吧,我们谈正事。”
井中郎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试探道:“堂主,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明明好戏才要开始。”心思被揭穿,草堂主人面不红耳不赤。
井中郎一阵头痛,无语地扶了扶额。“堂主,你不要太过分。”
“我是谁?”草堂主人板面,不悦地问道。
井中郎略略一怔,对道:“湘竹草堂之主,槐华七歌。”
“我既醉横槐树阴,自然是一切随心顺意,任性敢为。”槐华七歌负手而立,显然以此为傲。“你既知,又何必说。”
言语直击入心,井中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聪明如你,为何要做这样的蠢事?”槐华七歌收起吊儿郎当,一本正经地问道。
“堂主是知在下的。在下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做事当然也不会平白。如此做,肯定是有缘由。”井中郎是个他人示之以诚,必以诚示之的人。故而,槐华七歌认真地问,他必定会认真地答。“只是,阴谋行径若堂堂说出来,纵然披沙拣金,也使人羞惭。何必呢。堂主了于胸心,在下心中分明,心照不宣就足够了。”
短短的话语使槐华七歌失陷于过往,半晌才回过神。“……,唉——!你会后悔的。他们之间的情仇恩怨,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执拗的他们若是能简单放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他发出长叹,道。
“或许是吧。”井中郎认同地点了下头。“但事情是要解决,一味逃避,只是让痛更长。”话毕,一却颓风,语露坚毅。“若是他们无法处理,那么,就由我来斡旋吧。”
槐华七歌与井中郎交往甚久,知其为人。知他也像自己一般,决定便会一条路走到黑。他挤出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唉——,你还是如此。为他人苦自己,值得吗?”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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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真有双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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