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初春的傍晚依旧带着丝丝凉气儿，偌大的安宁侯府后院，除了偶尔三人成行的家丁提着灯笼巡逻而过，白日里的热闹往来，只剩下楼阁婉转处的昏黄灯火。而原本沉寂在黑暗中的一处幽静院落，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清云快快！姑娘似是魇住了，快把外间灯都燃起来！姑娘姑娘？姑娘快醒醒！’有女子焦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惊得门房旁打瞌睡的清云猛的一激灵！瞌睡也瞬间跑的没影儿。

‘哎哎我这就来了’被叫做青云的年轻丫鬟反应过来，匆忙推门而入，利落的去燃起屋内各处的油灯，边伸长脑袋不住地看向屏风后，神色颇为紧张‘姑娘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会魇了！现在可清醒些了！’姑娘平日清醒的少，除了近日醒打的更少些，但从来也没有半夜惊着的情况！云清突然想起近日为姑娘请的大夫，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个个诊治完，都是对着侯爷和夫人摇头叹气，而这又突发这样的状况，清云心中不免更是惊吓，怕是姑娘不好了！

‘痛...苏苏好痛母亲...母亲...’里间伺候的清竹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根本听不见青云在说什么，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渍几乎侵湿了被褥的主子，手上毫不停歇的擦拭着新出的汗渍，心中更是疼惜不已。明明小时候带着自己几乎要闹翻了侯府的小姑娘，如今竟平白遭受这样的罪过!

‘清云，点完灯立马去请夫人，再叫个小丫鬟赶紧去清西院将昨日来的各位大夫请来！一刻也别耽搁！’清云听得清竹隐忍着哭腔，却忍不住还是露出微颤的声音，也顾不得去里间看一眼，飞快的回了声‘你要好好看着姑娘！’拔腿就往外冲去。

里间的清竹见状深深吸了几口气，终是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俯身趴在床榻边口中不住的轻声安抚着‘姑娘不怕，奴婢叫清云立马去请夫人了，姑娘忍忍，痛的话，奴婢使劲给您吹吹’想着小时候因为陪着姑娘闯祸可是挨了不少皮肉苦的时候，姑娘也总是这样告诉她‘不疼不疼，好清竹，我给你吹吹，以后保证再也不带着你闯祸了，嘿嘿！是不是吹吹就感觉好一点啦’那时的姑娘，机敏可爱，真真是顽皮的都快上了天一般，而这一切却终究是见不到了。

眼见细声的安抚下，床榻上原本挣扎不安的姑娘，似乎终于是安静了，不再哭喊着痛了，清竹刚要松口气，想起身给姑娘找身干净的里衣换上，还不待站起身，只听原本平息下去的姑娘，竟又猛的咳喘起来，身侧手不自觉的狠狠拽住清竹的衣袖，细若无骨的指节似要生生捏断了搬‘咳咳咳...咳咳！！！’还不待清竹反应过来，就只见姑娘嘴中竟开始不停的咳出鲜血来。

清竹终究是再也忍不住惧意，下意识边拿绢子去擦拭着温热的血迹，边不住的惨然哭叫出声‘姑娘！姑娘！求求你撑一撑，夫人和大夫马上到了，你一定要撑一撑！’

终于，去叫大夫和一拨人和请夫人的云清也恰巧在院门外撞见。

安宁候夫人林氏出身名门之后，平日行止有礼，从不曾在人前出一分差错，即便是嫡女这病重的数年，再如何挂念心疼女儿，可在旁人看来，仪容衣着那都是光华依旧。可今夜，却是令见过之人无不诧异万分。只见林氏双眼红肿，就连头发都未来得及束好，凌乱披散在肩头，外衣也是匆匆套上的样子，往日看着虽清瘦却风姿清傲的面容，如今有的只是满满的慌乱之色。

两方人刚走近，林氏正要催促这几个留宿府上的大夫先进院去瞧，却只听那院内传来青竹的哭喊声，林氏提起的心，仿如再次被人生生的捏住，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搀着她的大丫鬟明雪和明月，竟眼见着夫人身子一瘫，若非全力搀扶着，只怕已是倒在这地上。‘还请各位定要尽全力救我儿，无论结果如何，本夫人定当重谢！’林氏忍着颤意，对着众人沉声说道。而这些大夫虽说早已知晓这宁安侯府的嫡姑娘吴苏苏的身子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如今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地步。众人虚虚拱手行礼后，也是一刻不耽搁的随清云和几个小丫头匆匆小跑去里院。

林氏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已知此次怕是无力回天，虽未哭出声来，但是眼泪早已止不住的流。推开搀扶着自己打的丫鬟，手扶上门框。听着里院的哭声，林氏竟不敢抬脚往里去了，她怕见到自己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场面！这么多年了，竟然做什么都是白费啊！‘立即让人往松鹤观的路程上接侯爷，马不停蹄的去催侯爷回府！’

‘是,夫人！’随夫人来的王嬷嬷赶紧转身去安排，走时边小心翼翼的使眼色，示意明雪和明月照顾好夫人，明雪和明月自然明白，于是上前一步，再次去搀扶林氏，林氏也不再僵着，似是整理好了心情，终于擦了擦泪，鉴定的抬脚向里走去。

屋内灯火长明，月竹此时已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林氏。林氏趁着女儿咳血咳的不再厉害时，过去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拖着女儿苏苏，将她半搂在自己怀里，想让她更舒服一些。明明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啊，可扶着身子，竟只觉着骨头膈人，浑身没有一点重量般。恰巧此时,吴苏苏无意识的呢喃出声‘母亲...母亲，苏苏好冷’

‘苏苏乖..母亲抱着苏苏，苏苏有没有暖和一点儿...’林氏边埋头柔声的哄着怀中不安的的吴苏苏。等到刚开的药方熬煮好，又俯身拭尽吴苏苏唇上的血迹，舀出一勺闻着就发苦的褐色药汤吹了吹向怀中的人嘴边送去。可是根本喂不进一点，此刻怀中的少女面容上全是痛苦之色，嘴唇也死死的咬住，根本不松开。

‘苏苏，母亲求你喝一点...’林氏喂了数次，都没有用，忍不住亲吻着女儿的头顶，哀声啜泣道。屋内的众人无不为之触动，丫头们都隐隐的发出了抽泣声。而屏风后的大夫们也是惨然摇头，全然默然不语。从6年前，这盛京城安宁候府嫡姑娘意外身中奇毒，宫中太医良药不断，侯府在宫外也是遍寻天下名医，于此毒，多年来却是无人能解！无数奇珍宝药将养着，却也终究是只往后拖延了这几年而已。便是能治，可不早就痊愈了。

‘咳咳...阿...弟...’吴苏苏滴药不进，此刻却又突然喃喃道。然只这一声，却是让林氏和众丫鬟神色突变，众人皆惶恐的埋下头去。林氏握着药碗的手更是忍不住狠狠向地上一摔，药碗碎成数片，药汁也侵入地面，只留下黑色的药渍。林氏仰头，任由眼泪涌出，摇头痛心对怀中的女儿道‘好一声阿弟，好一声阿弟！若不是他，我儿你何至于此！你竟还念着他？’说完正想再擦拭一下吴苏苏唇间咳出的污血，确只觉怀中的人身上一松，一直紧紧拽住被褥的双手也不由的瞬间松脱。林氏骇然惨呼道‘苏苏！’

方才惶惶不敢出声的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姑娘面色平静，也不在咳血，身子软软的瘫在夫人怀中一动不动。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更是忍不住都泪如雨下！明雪和清竹齐齐往前去，一个搀扶住林氏，一个扑到在吴苏苏的床榻上，清竹颤抖着伸手去探姑娘的鼻息。可根本，再无一丝气息。

‘夫人，姑娘她...’明雪见状，不忍的哽咽的劝解到

清竹是再顾不得任何，哭的似要断了气一般‘姑娘！你怎么这般狠心！你怎么不等到侯爷和小世子回来啊’

‘夫人夫人！侯爷带着世子回来了！马上就到！’不待林氏从天大的悲痛中抽身，只恍惚听见门外王嬷嬷大声说道。

明雪最先反应过来，虽觉得来的晚了，但好歹到了！‘夫人！侯爷回来了，夫人您可要振作些才好’明雪为林氏拭去满脸的泪水缓缓道。话音刚落，只听见一男子焦急又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越来越近。

‘婉清！解药有了！’安宁候风尘仆仆，带着一袭冷意越过众人从屋外大步冲进来。清竹闻言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让开位置，扑到安宁候脚边。

‘侯爷,您要救救姑娘，救救姑娘！姑娘方才方才’话没说完。林氏仿佛突然从失魂中被拉回现实，伸手一把拉住安宁候吴世巡冰凉的衣袖，绝望的啜泣‘侯爷，我们的苏苏...去了’

吴世巡看着眼前的一切，和倒在妻子身上小小一团的女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高大的身形，忍不住颤了颤，不可置信道‘我，我竟来迟了！’说着腿脚一晃，差点就要倒下，却只见突然从他背后深处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安宁候摇摇欲坠的身形，然后众人只听得一声清澈的男子声音略染焦急‘父亲可忘了此药并非单单解毒， 给药之人曾说，此药药性刚猛，寻常用了怕是受不住，说是起死回生之效也不为过。但此药，阿姐用正是合适！’吴世巡闻言，恍然大悟，顾不得其他，抬步上床榻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丸白色小药，就要向不知人事的吴苏苏喂去。

临到嘴边，林氏却突然拦住。吴世巡抬眼看着依旧泪流不止的林氏，而林氏望着背后儿子的眼神，冷漠的令人心惊！吴世巡心中深知此刻不能浪费任何时间，于是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住林氏拦住的手‘婉清，他不是旁人，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你不信羿怀，难道也不信我吗？’言语间，疲态尽露。

而闻言的林氏，僵着的手终究缓缓收了回去，再万分小心的将吴苏苏身体移了移。吴世巡也不多说，习武之人的手法总是有效，也不知捏了嘴下何处，吴苏苏的嘴巴轻易撑开空隙，吃下药丸不难。和着林氏喂下的温水，似乎是没有溢出来。林氏愣愣的看着喂下药的女儿，心中装不下其他，只希望那起死回生是真的，于是再次紧紧搂住女儿不松手。

吴世巡也不知道药性到底如何，想着送药那人，此药说来，来源似乎也并不足信，但如今也总得孤注一掷的试试！喂完药，吴世巡回头看着身后默然不语的人缓声道‘羿怀，且上前来,看看你阿姐吧。'说完，手攀上他单薄的双肩，安慰的拍了拍。屋内众人闻言，也不免抬眼看去，只见那被称作羿怀的男子，年岁看着虽不大，但已是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堪堪眉间的一点朱砂，与身着的飘逸道袍，更是衬的人越发出尘。这便是安宁侯府的小世子，吴苏苏的嫡亲弟弟，吴羿怀。

‘你们且都下去，明雪，让王嬷嬷安排人送各位大夫归家。连日辛苦，本候感激不尽，明日定将派人上门送上酬金！’吴世巡说完，大手一挥，明雪应了声是，侯爷，随即赶紧去安排，一群大夫还未叩谢，便被带下去了。明雪和侯府中人皆知，此刻任何外人都不应在场。

很快，满室静然。只见少年撩衣俯身朝着林氏深深的跪拜，少年的嗓音，带着一腔挚诚和极细微的颤抖‘母亲，不孝子羿怀归家，羿怀与您多年未见，不知母亲身体可大安'

林氏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可连一刹那的眼神都懒得给予他，只一心观察着怀中的女儿是否有反应。吴世巡深深叹气，深知这样的隔阂倘若数年都不曾消失，又岂会凭着这一晚便被抹去。于是亲自去扶起吴羿怀，替儿子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看着儿子故作平静。但发白的唇色却依旧是令人心疼。‘你可想离近些，看看你阿姐？’吴世巡道。

这一次吴羿怀却无法再装作平静了。从一进来，他就被屋内浓郁的药味熏打的心里发苦，直到看到床上被母亲抱在怀中那样小小一团，竟然是他那个小时候总是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像个混世小魔王的阿姐！他不敢信，也不敢在看，再看一眼，都会给感觉自己不配再活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啊！少年心里悔恨和不知所措在无止境的翻涌。可幸好，有那样一个人送来了药！他说过一定能救活阿姐的药！吴羿怀垂在身侧的两手不可抑制的紧握成拳头。却是久久不成回答吴世巡的问。

‘咳咳！’满室的沉默并未持续过久！在一声微弱的轻咳声中，房间心思各异的三人浑身一震，争先去看发出声音的吴苏苏！

林氏慌忙去看怀中的人，感受到持续微弱的呼吸，林氏如梦中惊醒般，终于又哭又笑道‘我儿！你终究是不舍得母亲的，我的苏苏...’

吴世巡也突然才感到一阵后怕和晕眩，红了双目！他当真差一点就没来得及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吴羿怀则悲喜交加，喜的是，阿姐终于活了过来！且从此后不会再受这毒药的折磨。悲的却是，可阿姐，只怕依旧恨着他，此生自己还能否与阿姐再像从前一般？

而床榻之上渐渐苏醒的陈玉苏，刚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全陌生的一切。陈玉苏脑子中依旧是一片模糊，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死后在阴曹地府，与自己的母亲相遇了。只喃喃回道一声‘母亲’便再次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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