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诞闹剧

马海生的外婆家其实并不远，也就是三桥之隔的村子。不过这村前年就列入拆迁行列，村里大部分人早早就签了拆迁合同搬离出去。村子一副与世隔绝的破败相，到处是被挖掘机挖掉的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村路上也尽是积雪覆盖着的碎砖烂瓦。开车还好，只是骑着电瓶车就有些危险了，稍不注意就容易摔倒。母子俩大包小包拎着拜年的烟酒糕点，极其狼狈的推着电瓶车，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到。只见大片倒塌的房屋中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小楼房和两间大瓦房。楼房院门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

“妈，大舅家搬走了吗？”马海生疑惑道。

刘兰香似乎是有苦难言，沉默了片刻道：“海生，你也知道你大舅一家是什么人，听妈一句，这大过年的，你千万别惹事”。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两家拆迁补偿没谈妥的钉子户。那栋小楼是马海生大舅刘福贵家的，两间大瓦房住的则是他的外公、外婆。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要不是生了个碳炉，估计面对面都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刘家老汉刘红军穿着件黑的发脏的军大衣蜷缩在门口抽着水烟筒。

“外公，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进里屋啊”？马海生远远的便叫道。

刘红军眼神不太好，但自己大外孙的声音他还是记得的，他急忙起身，佝偻着身子遥望道：“是海生吗？是我家海生吗？”刘老汉十来岁便从军，也是立过功的！由于是个文盲，早早便回了村，以前受的伤，如今年纪大了全都显现了出来。腿脚不便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出远门，只能在家门口转悠。即便这样，激动地刘红军还是踉踉跄跄的迎了上去。

马海生心疼的小跑过去，一把扶住外公，心疼道：“外公，您慢点，快进屋”。

屋子里虽说暗，但还是暖烘烘的，他大舅刘福贵一家正围坐在碳炉边吃着花生，磕着瓜子。外婆吕红英在土灶前忙前忙后。

“哟，海生回来了？”他大舅妈葛二妹阴阳怪气的说道。

马海生看了眼屋顶熄灭的灯泡诧异道：“大白天怎么不开灯？”

“电都断了，还开什么灯？”他表姐刘玲冷冷回道。刘玲比马海生大了五六岁，向来瞧不起马海生一家，自从嫁到城里以后，这种优越感便更加强烈，往年她都不屑回来过年，顶多就是象征性的买点烟酒水果送给爷爷、奶奶，但也只是丢下便走了，绝不会多一刻停留。要说这刘玲虽然也是出生在农村，但骨子里却极其看不上农村人。尤其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后，她更是亟不可待的想要撇清与这群人的丝毫联系。今年却不知怎的，连自己老公都带了回来。

“舅舅、舅妈，新年好”，马海生过去见惯了表姐那张臭脸，也不理他，放下烟酒寒暄道。

他舅妈葛二妹瞅了一眼袋子里漏出来的烟，挤眉弄眼道：“哦哟，大过年的，就这么几十块一条的烟也能拿的出手，妈，看你养的好女儿”。他故意提升了音调朝厨房里喊了一声。

刘母吕英满头银发，脸色蜡黄，她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似乎是有意避开儿媳的话，满脸喜悦的说道：“是海生啊，瘦了，瘦了，怎么变这么瘦啊？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马海生笑道：“没事，没事，外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他便从背包里掏出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赶紧给外婆穿上。

“我的个乖乖，还波司登呢？是不是真的？”葛二妹嘲笑道。

马海生并不理她，接着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目测两千左右，他塞到外婆手里说道：“外婆，您拿着”。

“使不得，我家海生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婆能用的上什么钱，快拿回去”，说着她便往海生兜里揣。

“哼”，表姐刘玲冷哼了一声。她正低头玩着手机，那意思大概是你一穷鬼装什么大尾巴狼。

葛二妹脸上更是无光，身为长房的一家人来拜年，不仅没给长辈掏一分钱，带的礼品也都是家里吃喝剩下的，那烟酒都快过期了。她小声的阴阳怪气道：“没安什么好心”。

从刚进门，马海生便被这母女二人反复的冷嘲热讽，他一直都记着母亲的交代，只当她们是空气。可这话一出，他实在憋的心慌，怒回道：“我没安什么好心？你给我说清楚”。

自始至终，他舅舅刘福贵都闷着个头不说话，他那个表姐夫戴着个金丝眼镜，一副懦弱相，也是个妻管严。看的出来，这一家是女人当道。这两女人平时在家嚣张惯了，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里。葛二妹见自己的晚辈敢顶撞她，也不管有理没理，声调立刻调高了一倍：“我什么时候说你没安好心了？好啊，这家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啊？”

刘兰香赶忙圆场道：“大过年的，都是一家人，大家都饿了，赶紧开饭，赶紧开饭，我去厨房端菜”。

原本以为这葛二妹就此罢了，没成想他无理还不饶人，继续说道：“老刘，你说句话啊，你大外甥都欺负到我头上了”。

刘福贵无奈道：“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葛二妹顺势把手里的瓜子皮咂到刘福贵脸上，怒道：“你个没用的东西”。

女儿刘玲也说道：“爸，你还是不是老刘家长房了？”

刘福贵一脸难堪，朝着马海生说道：“海生啊，快给你舅妈道个歉”。

马海生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悲哀以及可笑。刘家什么时候让这对母女骑在头上这么欺负了？刘老汉不知是不是装聋还是真没听见，自打进了家门，他便坐在门槛上抽起旱烟来，似乎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舅舅刘富贵自不必说，他母亲和外婆天生便是老实人，为了家庭的和谐，都是能忍气吞声的人。

眼见两母女不依不饶，马海生彻底怒了：“给老子闭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他这身杀气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了，街头上那些小混混尚且忌惮，何况是这对只会逞口舌的母女。

“好，杀的好啊”，坐在门槛上的外公突然喊了一嗓子。

本就漆黑的屋子，气氛瞬间跌倒了冰点。

“哟哟哟，今天这是刮的哪阵风，把我富贵兄弟都吹来了”，来人正是半路气恼折返的马江河，兴许是家里没有什么吃食，把他饿的只好又回来了。

刘红军老汉十分嫌弃的瞅了他一眼，自顾自的继续抽起烟来。

“爹，妈，新年好，新年好”，马江河乐呵呵的坐在碳炉边上，十分自然的递了支烟给刘富贵。接着又招呼他媳妇道：“兰香，还不帮妈端菜，这都几点了，都等着我开饭呢？实在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他这话把葛二妹母女俩逗得一阵嗤笑，连那个妻管严的城里女婿也抿嘴笑了起来。三人忌惮马海生的杀气，立刻又恢复成原样。

刘兰香忙回道：“对对对，开饭了，妈，我帮你端菜”。

一家人团团围坐在碳炉边的小圆桌上，六菜一汤，算不上丰盛。桌子上点着四根白色蜡烛，让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刘富贵两口子本就是农村人，倒也不讲究。刘玲两夫妻则显得极其不自然，身子隔着桌子远远的，身上的大衣都没脱，一脸嫌弃的看着桌子上的吃食。

“来来来，都举杯”，马江河搞的像是这老刘家的主人一样，端起酒杯来吆喝道。

“这酒怎么喝嘛？我可从来没喝过这么便宜的酒”，刘玲的丈夫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拉着她的衣角说道。

“爱喝不喝，来，外公外婆，外孙敬你们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马海生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第一个端起酒杯说道。

刘玲瞅了一眼自己丈夫，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还不快敬酒，这房子你还要不要了？”

她丈夫果然是言听计从，像是得了军令一样站起身来说道：“我也祝二老长命百岁”。

刘富贵两口子也殷勤的起身敬起酒来，还一人递上一个红包。

马海生瞅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一家子以往住在外公、外婆家隔壁，也没见多孝顺。老两口生病都是能躲多远是多远。每一次都是他母亲和他帮忙照顾，为何今天会变成这样？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又是什么？而这鸡是什么？左思右想，也只有这待拆迁的老房。

“外婆，左邻右舍都搬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啊？多不方便，水也没有，电也停了，受这罪干嘛？”马海生问道。

刘母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马海生还要追问，他舅妈葛二妹插话道：“你小孩懂什么？现在就是要跟政府拼到底，能多拿一千块补偿那都是赚的，不给我们就不搬，我看能把我们怎么样”。

马海生问道：“你们不想搬，为什么连累外公、外婆？这没水没电的日子该怎么过？你们一家倒是想的美，自家的房子都不住了，让外公、外婆在这守着，亏你们做的出来”。原来这两口子也嫌停电停水，老早就搬到女婿家。他们这如意算盘打的那叫一个精明，都知道刘老汉是老革命，没人敢轻易的强拆他们的房子。

葛二妹心虚道：“我，我，我们刘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女儿刘玲也插话道：“就是，你一个外姓的，难不成还想分房子？哼”。

马江河连干了几杯，脸色泛红，借着酒劲道：“你们这母女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你们摸摸自己良心，这些年，你们管过两位老人吗？煮过一顿饭还是买过一两肉？这房子怎么就不能分了？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吗？啊？”

一直不吭声的刘富贵开口道：“你一个女婿，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看来这个看似老实的老大仅仅是看起来憨厚罢了，他也不傻，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说起狠话来一点不含糊。他心里清楚的跟明镜似的，他爹老早就半梦半醒，母亲更是逆来顺受，他们刘家能做主的必然是他自己。

他这话虽说在法理上站不住脚，可在情理上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俗话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争财产的道理。只是这老大一家实在自私透顶，什么都想占，什么都不想做。你们平时如果个个都是孝子贤孙，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事到如今，为了多得一点拆迁补偿款，竟然置自己亲爹、亲妈于如此凄惨的境地，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看不过去。

说了半天，还是为了房子，还是拆迁，马海生怒道：“你们还是不是人？”看着如此恶劣的居住环境，他恶狠狠道：“今天就搬，我看这饭也别吃了，外公、外婆，去我家住，现在就走”。

“我看谁敢？”葛二妹急的拍桌道。

马海生还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他瞪圆了眼睛道：“我看谁敢拦？”

葛二妹回道：“你，好你个马海生，你是想翻天不成？”

马海生说道：“我敬重您是长辈，过去种种不跟你计较，今天这事我还非管不可了。”原来自打这葛二妹嫁进刘家，这一大家子就被他搅的鸡犬不宁。逼着自己软骨头的丈夫把二老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盖了栋小楼，不赡养老人不说，还舔着脸去镇上把刘红军每月微薄的退伍革命军人抚恤金给领用了。这葛二妹虽说是农村人，可地不下、饭不做，刘富贵也十里八村有名的懒汉，家里的地除了杂草啥也没有，刘母一大把年纪还要起早贪黑帮忙打理。这一家的经济来源除了刘母的接济，再有就是刘富贵偶尔被逼无奈进城打打点零工。可毕竟是自己亲儿子，刘母任劳任怨了几十年，把自己身子硬是熬的即将灯枯油尽。她不抱怨什么，外人更是不好嚼什么舌根，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历来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

马海生说一不二，顾不上母亲的劝阻就要去里屋收拾衣物，这两老口属实没什么财产，没多会功夫便收拾妥当。葛二妹见状急了，但她也没什么办法，这马海生在马家围这片的江湖威名不仅限于学校，不少人都知道他跟社会上那些混社会的所谓老大关系不错。但是为了钱，她也是拼了，充分发挥一个泼妇撒泼打滚的本事，她跑出屋子，就地躺下，大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马家人杀刘家人啦，救命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以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些村民早就搬走了，没人欣赏她自娱自乐式的表演。她似乎也发现这招好像不灵，干脆霸占了刘家老爷子的地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大门给堵个严严实实，嘴里跟着骂骂咧咧道：“臭不要脸的，臭不要脸，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她清楚今天这老两口绝不能出这个大门，他们自己一穷二白，还寄宿在女儿女婿家，不可能照顾也没想过照顾他们，况且这前脚刚走，这房子就得被强拆了。住在二女儿刘兰香家更不成，这一来二去，老两口要是被忽悠了写个遗嘱啥的，这老房的拆迁款指不定归了谁。思来想去，今天就是死也不能让老两口搬走。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非要把女儿、女婿叫过来，就怕出现这种情况，她想着人多势众，自己的心愿一定能成。

马海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可不吃这一套，像拎鸡崽子一样把葛二妹拎到一边，急的葛二妹大哭：“看什么呢？还不帮忙，几个没用的挨千刀”。她那个丈夫、女婿哪见过什么强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敢吱声。女儿刘玲也慌了，一把抱住马海生的腿大叫杀人了，杀人了。马海生只觉得好笑，心想这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海生啊，还是算了吧，这大过年的，让外人瞧笑话，一家人以和为贵”，他外婆吕英说道。

马海生心顿时凉了半截，回道：“外婆，您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再受这罪了”。

刘老太说道：“没事，外婆身子好着呢，我跟你外公都是苦过来的，这点不算什么，快把东西放下”。这老太太一方面是心疼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二来便是怕这事传出去丢老刘家的脸，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管这两口子再怎么作妖，那也是老刘家的家事，可一旦他们搬去女儿家，那些闲言碎语非传的他们抬不起头来。面子，对于这一家人来说，比黄金还要金贵。

马海生彻底泄了气，他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处，头也不回的独自一人离开了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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