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看到没?那个狗东西脸都绿了,要不是怕被老警逮了,老子今天非得。。。”
天空放晴,银白色的江堤上,一轮红色落日映照在缓缓远去的江面上,成片枯黄色的芦苇随风飘荡。
马海生坐在江堤上,微闭着眼感受着眼前的一切。他伸开手,示意刘名就不要说话。
刘名就会心一笑,知道自己这兄弟又在回忆过去。他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站在江堤上大叫起来:“啊。。。。爽”。
马海生说道:“爽什么爽?爽个屁”。
刘名就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这种女人,不值得,就咱海哥这身手,这身材,这长相,还怕找不到女人?正好,哥们认识几个富婆,要不要介绍给你”。
马海生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叹声道:“老刘,你说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才两年就变得我不认识了”。
刘名就回道:“还不都是钱给闹的,过去是酒壮怂人胆,现如今是钱壮怂人胆,你的明白?”
马海生说:“我不懂,难道有钱就真的不认人了吗?”
刘名就递过一支烟,拍拍马海生的肩膀道:“兄弟,听哥们一句劝,为那种女人不值得”。
马海生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甘心,他确实是想不通。他认识的宋婷是个温柔、善良,对吃喝、穿着从不讲究的乖乖女,平时忧郁的她不爱说话,只是笑,也只对他笑,笑的他心都能化了。他们的分手没有什么第三者插足,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伤害,仅仅是分隔两地而渐行渐远,虽然提分手的是宋婷,但马海生坚定自己将来一定会把他追回来、娶到家。
不幸福的家庭往往都是因为一个不争气的父亲,对于宋婷来说,她的不幸还伴随着另外一个怨妇母亲。工人家庭出身的母亲向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她偏偏嫁给了一个爱玩会闹,酷爱模仿迈克尔杰克逊、喜欢跳“燕舞”的嘻哈青年。这两个不同世界人的结合必然是一场家庭悲剧。父亲整日不着家,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母亲怨气连天,时而抑郁寡欢,时而哭诉、打骂,这个悲剧的女人也想过离婚,可好面子的她硬是死死苦撑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宁愿女儿跟着自己受罪,也不愿让外人看笑话。可想而知,在这样阴暗破碎家庭中长大的宋婷是怎样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生。更离奇的是,他那个依靠开挖掘机为生的父亲为了攀高枝,硬是把自己大学还没毕业的女儿介绍给了自己老板的儿子,也就是马强马二狗。
过去一直活得没心没肺的马海生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他疑惑道:“老刘,你觉得真的是因为钱吗?”
刘名就激动道:“废话,你没看到她手里的手机吗?新款的苹果3g,知道多少钱吗?一万多,还不一定买的到,我都舍不得买”。
一万多!那是马海生小半年的工资,他们全家一年的生活费,然而那只是宋婷手上一部他从未听过名字手机的价格。 他皱起眉头,出神的望着江水的尽头,嘴里念叨了句:“什么苹果卖这么贵”。
刘名就刚咽到喉咙的啤酒一股脑的喷了出来:“咳咳咳,大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当然不懂,他连几百块的诺基亚都不舍得买,用的是一来电话就闪闪发光的山寨机,怎么能知道这种一万多的奢侈品。
刘名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急,等咱们拆迁了,别说是部破手机,十几万的车也买得起”。
马海生并不是没志气的人,当然也不会羡慕区区一部手机,他只是从未想过所谓的贫富差距,更没觉得自己比镇上那些有钱人差什么。但是,在这一刻,他似乎被深深的上了一课,他问道:“老刘,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女人!”
这句“有钱并不一定是万能,没钱却万万不能”的千古至理名言看上去是句废话,却倒尽了无数穷人的悲哀。
刘名就也被问的深沉起来,这位从不缺钱的主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他那个富甲一方的所谓“农村企业家”老爹在外面养小老婆的事情他并不是不清楚,眼见自己苦命的妈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只能忍气吞声,他就异常的痛苦。如果有的选择,他宁愿生在一个不是那么有钱的家庭里。他依稀记得这一切改变都是从自己父亲有钱开始,原本那个温暖的家再也没了,他也愈加堕落,上学时打架斗殴,毕业后吃喝嫖赌。钱能给他买来优越的生活,同时也买来了无尽的痛苦。
刘名就想了半天点头回道:“海生,钱确实可以买到女人。所以现在的马二狗才敢在我们面前这么嚣张,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可现在到了社会,钱的价值才真正体现出来,你懂吗?我想你能懂”。
马海生十分幼稚的回了句:“不公平”。确实不公平,他用两年时间拼命加班赚来的六万块钱也就值六部苹果手机的钱,对于马二狗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刘名就被他逗乐了,笑道:“公平?兄弟,你可别开玩笑了,老子以前没发现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
马海生的天真此刻显露无遗,他似乎不是开玩笑,继续说道:“不就是有个好爹!都是姓马的,他算什么狗东西”。
刘名就安慰道:“兄弟,听我一句劝,想开点”。
此时,几十辆拖拉机满载着红砖沿着河堤缓缓开了过来,马海生似乎也清醒了些,他问道:“这大过年,拉这么多砖干什么?”
刘名就回道:“盖房子呗”。
“不是不让盖吗?”
“白天把砖拉到村边上,晚上偷偷盖,谁敢管?”
马海生不解:“这都不管?”
“这有什么好管的?谁能保证以后违建一定赔钱?万一不赔呢?几万块钱不就打水漂了?你自己看,就这么点砖,说明没几家在盖”。
马海生说道:“名就,你说这违建能赔钱吗?”此刻的他似乎对钱特别敏感。
刘名就不敢打包票,回道:“反正有的村赔了,有的没赔,这政策哪个拿得准?”
马海生问:“那你叔家盖了没有?”
刘名就明白他说的是他那个当村支书的大叔刘福寿家,这种人往往都能提前得到点小道消息,他回道:“他哪敢盖?除非他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不想干了”。身为最最基层的领导,跟政策背道相驰的事他当然不敢干。但是跟他们村有关的集体工程他怎么能放过,大小都入了股,坐等拆迁发大财。
马海生又问:“你们家呢?”
刘名就回道:“你看我家那院子里还有空地盖房子吗?”确实,他们家本来就是二层的小洋楼,但是早在拆迁的风声放出来以前,他家院子就模仿北京的四合院盖了个严严实实。所谓的家大业大,就得看房子盖的多不多。
两人正聊着,又一批运送红砖的拖拉机咕咚咕咚的开了过来。红砖堆的很高,似乎都严重超载,开的也很慢。
马海生忽然跳下江堤,迎着拖拉机,给开车拉砖的师傅递了支香烟,他单脚踩上拖拉机一边小跑一边问:“叔,过年还不闲着呢?”
拉砖的回道:“没办法啊,过年运费高,挣的多啊”。
马海生又问:“买砖的人多吗?”
师傅回:“年前还没多少,奇了怪了,开过年来都是买砖的,小伙子,你是不是也想买砖盖房啊?听叔一句,别做那个白日梦了,这万一不赔钱,几万块钱那就打水漂了啊,还不如留着娶媳妇呢”。
马海生说:“没事,叔,我就问问”。他跳下拖拉机,想了不到一秒,叫上刘名就开车往后村驶去。
马家村后村临江,人迹罕至,零星住着几户后搬来的外来户,放眼望去是大片干涸的滩涂。
此时此刻,只见滩涂上正忙的热火朝天,几十辆拖拉机不停地倾倒着红砖,也不管砖块是不是被砸断。也是,都是用来盖一次性“豆腐渣工程”的,谁管的了那么多。又见几十个人推着三轮推车,不停地将自家砖头往村里运。即便是后村,路口也被水泥石墩给当中拦住了,拖拉机虽然像轿车一样勉强进的去,可看路的人可不敢放进去一辆,那是上面的硬性规定,他可负不了这个责。当然了,那些推三轮拉砖的都是乡里乡亲,一包烟他就管不着了,反正上面没规定。
马海生激动的自言自语道:“盖,必须得盖”。事实上,不管这违建赔不赔钱,他都想把自家房子盖成个二层小楼。他只是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赔不赔到钱都无所谓,楼房是他的梦想。
刘名就笑道:“兄弟,看来这两年赚了不少啊,你比我强,我只会混吃等死”。
马海生瞅了他一眼说道:“要是混吃等死能像你这样,我倒是想马上就死,狗日的,生在福中不知福”。过去,他从没有多羡慕刘名就,现在,他无比向往那样的生活。起码,他要是刘名就,宋婷也许根本不会离他而去。
马海生满怀热情的奔向堆满红砖的滩涂,不停地递烟、赔笑,打听这红砖的来路,顺道打听水泥从哪进,盖房的工程队从哪请,忙活了半天,核算了价格,心里终于倘然了。还好,还好,不到六万,还没超出预算。
“这不是海生吗?”路过拉砖的村民叫住他。
海生说:“咋啦?叔”。
“哎哟,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去医院了”,好心的村民急道。
海生心想难道家里又出事了?不会啊!爷爷刚检查的没问题啊,还能有谁住院?
村民看他呆住了,忙说:“你妈晕倒了,听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呢?”
“什么?”马海生刚生出来的热腾腾的火焰,顷刻间便熄灭了。他疯一样的朝医院跑去。
刘名就大叫起来:“海生,车,开我车”。
回过神来的马海生一把抢过刘名就的车钥匙,油门加到底冲向镇医院,只留下一脸无奈的刘名就。
兄弟,你好歹等等我啊,这叫我怎么回去?
母亲刘兰香面色苍白,嘴唇上的齿痕清晰可见,她像死过去一样躺在病床上,只有微微的呼吸声。
马海生挤过人群大喊起来:“妈,妈”。
正在给刘母输液的医生不耐烦道:“喂喂,别喊了,别喊了,没多大事”。
马海生怒道:“人都这样了,还没事?你怎么说话的?”
医生可不吃这套,也不生气,毕竟这种家属见多了,他不慌不忙解释道:“病人只是因为怒气引起的短暂性供血不足,休息休息就好了”,言下之意,你小子冷静点,别再气到病人。说完,医生不屑的转头便走。
二叔、三姑两家人脸色极其难堪,嘴里小声嘀咕着丢人、丢人几个字,而他那个酒醉的父亲蹲在地上不吭声。
马海生扶起父亲,使劲摇了摇问道:“我妈到底怎么了?给谁气的?”怎奈马江河正是酒醉,像滩烂泥一样。
马海生急的望向他人,问道:“到底怎么了?”
他二婶赵红霞气愤道:“丢人啊,丢人,这次我们马家的人算是丢尽了,大过年让人堵在门口骂都没一个做主的”。
他二舅马江林回道:“你个婆娘放什么狗屁,要不是老子来晚了,非打断那疯婆娘的狗腿”。
两家人你一句、我一句,显得十分愤怒,就是不怎么关心病床上被气晕过去的刘兰香。
听了半天,才隐约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马海生从外婆家出来以后,他大舅家那两个不讲理的“母老虎”非但没走,反而愈发的嚣张起来,联合起来指责刘兰香教子无方,没有家教,教出这么个逆子来。对长辈不敬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分家产。马江河喝的烂醉,舌头都捋不直,除了乱嚷嚷,半点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母女俩越骂越起劲,居然跟着一路将刘兰香骂道家,惹的大半个村子的都出来看热闹。眼下这过年有什么意思,又不像过去,只有熬到年头才能敞开吃肉、喝酒,无非也就是串串门,打打麻将而已,哪有这吵架来的热闹。
母女俩见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不仅不嫌害臊,反而骂的更起劲,越发没底限。像是平时骂的熟练了一样,句句扎人心窝子的话脱口而出。
什么你个不要脸的赔钱货,嫁出去还想分娘家房子,脸皮子比围子上的大坝还厚。
你个二百五,教出个二百五儿子,一家都是二百五。
这对奇葩母女像说相声一样大声道:“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生了个不要脸的贱种,大过年的居然敢打亲舅舅,还有没有王法?还威胁我们一家,要是不把老爷子的房子分一半给他们家,就拿刀砍死我们,哎哟,大家快给评评理哟,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哟,也就是我们家富贵老实,才给他们一家欺负成这样”。
村民们指指点点,但是不敢妄下结论,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再说这刘兰香什么脾气,村里有谁不知道?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跟谁拌过嘴、红过脸,再蠢的人也没办法相信这母女俩的表演。
刘兰香有话说不出,有气没地撒,醉酒的丈夫又指望不上,就这么被人堵在院子里骂,听到极难听处,一时想不开,血气上涌,两眼发黑昏厥了过去。
两母女眼见事情闹大,嘴里骂骂咧咧着这贱人装死,装死,一溜烟跑的无影无踪。等到有村民反应过来,赶紧找了辆农用三轮车把刘兰香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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