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逃亡

五分钟后，白芳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不过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白芳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白芳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一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超级嬉皮士乐队大合唱》这张黑胶唱片时，白芳停下了手。

这张唱片被誉为火线传奇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头照。作为火线传奇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白芳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法子—他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楠楠问他：“这是在干吗？”她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哦。”她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白芳皱起眉头，搔了搔后颈。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火线传奇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英雄末路》？”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白芳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白芳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白芳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她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白芳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晚上八点多，环志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环志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环志和楠楠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白芳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楠楠提起了白芳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环志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白芳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环志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白芳没有立即回答，是楠楠替他说的：“一万元。”

“才一万元？”环志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了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元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环志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表哥那里得来的。”

环志重重地啧了一声。

“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白芳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她很想这么说。

然而环志似乎没看懂女儿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白芳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她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

“他爸，算啦。”楠楠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环志说，“那一万元？”

白芳低头看着父亲。环志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

“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白芳，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楠楠这样说，白芳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后，她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火线传奇海报映入眼帘，她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楠楠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白芳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楠楠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白芳默然。她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白芳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白芳低着头，在心底喃喃道“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女儿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楠楠出去了。

妈妈就像单妮阁一样，白芳想。在《英雄末路》里，单妮阁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火线传奇乐队，但她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白芳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环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环志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白芳问环志：“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白芳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开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楠楠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环志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白芳看到了“晓日”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环志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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