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封尘的记忆（二）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是一个叫独孤老头的文具店主”

“独孤先生？”白芳皱起眉，她记起他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还受到他的不少帮助，后来自己要被他领养的，不过老头很快由于癌症进入了天国，其他的记忆白芳当时太小也就没记清。

“朋友家附近有家文具店，以接受烦恼咨询出名，好像还上过周刊。于是我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议。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

白芳哑然。她说的绝对是独孤文具店，那样的文具店不会有第二家。

“你觉得难以置信？”李美问。

“没有，没那回事。是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文具店。”白芳极力佯装平静。

“很有趣吧？不过如今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只要事业顺利就好。”

“谢啦。老实说，我现在副业上赚钱更多。”

“副业？”

“就是投资。股票、房地产，还有高尔夫会员证之类的。”

哦。白芳点点头。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闻。听说房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经济随之一片大好，连木雕生意也因此而顺风顺水。

“晓女士对股票有兴趣吗？”

白芳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丁点也没有。”

“是吗？那就好。”

“为什么？”

李美说了声“对不起”，不自然地笑了。

“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说完她看了看手表，欠身站起，“难得见上一面，我很开心。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

“嗯。”白芳也站了起来，“你也多保重。”

和李美道别后，白芳回到车上。刚刚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她又一脚踩下刹车。

独孤文具店啊……

她突然在意起那家店来。从结果来看，白芳虽然没有被爷爷领养，但爷爷在自己小时候给自己的关怀是真真切切的。

那家店如今怎样了呢？

白芳再次发动汽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开向了与归途不同的方向。她想去看看独孤文具店。那里多半已经破败不堪了吧。总觉得倘若确认了这一点，就多少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十八年没回过从小长大的小镇了，白芳完全凭记忆转动方向盘。虽然应该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认出她来，她还是很小心地尽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绝不靠近。

小镇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经济繁荣带来的影响吧。

然而独孤文具店依然以同样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尽管房子老旧了许多，招牌上的字样也变得难以辨识，外观却保持完好，仿佛一拉开生锈的卷帘门，店里照旧摆放着商品。

白芳下了车，来到店铺前。怀念和悲伤在心头萦绕，她又想起了因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连夜潜逃而烦恼，就在这家店门口发的漂流瓶给远在天边的音乐家啊，唉，也不知道音乐家怎么样了。

回过神时，她已穿过店铺旁边的通道，绕到后门。那个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门旁，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儿时爷爷放的糖。

白芳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件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出现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啊，对不起。”白芳连忙盖上牛奶箱，“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不过……那个……有点……”她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男人讶然地看看白芳，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独孤认识的孩子？”他问。他记得独孤以前总会把糖塞到牛奶箱里给孩子们吃。

“什么？”白芳望着对方。

“不是吗？您不是家父认识的孩子？”

猝不及防的白芳半张着嘴，就这么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如果不是偷吃糖果的话，应该不会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好久没来这边了，总觉得很怀念……”白芳低头道歉。

男人摇了摇手。

“您不用道歉。我是独孤的儿子，家父八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这家店……”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也就我偶尔过来看看。”

“有没有拆掉的打算呢？”

唔……男人小声沉吟。“因为某种缘故，不能那样做。所以就这么放着吧。”

“这样啊。”

白芳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礼貌。

“您是认真找家父吧？”男人说，“您看的是牛奶箱，而且还开着外地车从远赶来，不是跟家父开玩笑。”

白芳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我是很有诚意地来看望的。”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

“家父也真喜欢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这空闲给别人糖果，拿来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过这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谢，他很满足。”

“有人来致谢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收到过好几封来信。家父本来特别担心自己的回答没有派上用场，读了那些信后，总算安心了。”

“信上写的自然是感谢的内容啰。”

是啊，男人眼神郑重地点头。

“后来孩子们都远走高飞，近年来有好多孩子都过来看望家父，他们上到国家科学院院士下到环卫工人。”

“原来如此，真是各式各样的孩子都有。”

“可不是嘛。读着这些感谢信，我深深觉得，真难为家父能坚持这么久。”

“独孤音乐临终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事么？”

“实际上—”男人刚一开口就闭上了嘴，然后咕哝了一句“该怎么说呢”。“闲话还是不多说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男人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匆匆忙忙锁上后门。“那么我就失陪了。您尽管慢慢看，看个尽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很冷似的哈着腰，朝狭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白芳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间，牛奶箱仿佛扭曲了形状。

回过神时，店里正在播放《大前天》。白芳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招呼女老板再来一杯。

她的目光落在手头的信纸上。这封信是她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内容如下：

海鲜音乐家SIR：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来自远方的孤儿，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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