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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四、故事今由

《唯争不止》 拳头对拳头/著, 本章共6142字, 更新于: 2026-06-19 21:48

进了茶楼,左右看了看,内里装修得倒还上些档次。挑了临街那侧的一桌坐下,并叫了壶茶。茶未送来,二人先将身边窗户推开大半,街市上往来嘈杂之声立刻自窗外传了进来。

稍待片刻,茶水送到。送茶伙计见窗户大开,便问道:“二位客官,外面街道人来人往,甚是吵闹,怕坏了饮茶兴致,可要替二位掩上窗户么?”

戌甲笑道:“不必,不必。我二人习惯一边饮茶一边看些热闹。眼下客少,纵有噪声传入,隔着远,当不扰别客。另将点心单子拿来我看,选几样吃食。”

伙计快步往返,送来单子。单子只一页,戌甲扫了几眼,挑了两样点心。过不多时,伙计送来点心。

戌甲扫视一眼,伸手将一盘点心倒扣进另一盘中,说道:“你家这点心份量又不见多,分装两盘作甚?拿取还嫌麻烦,这个空盘你拿回去吧。”

说完,将空盘递给伙计。伙计接过空盘,却见盘中盛着一小粒银子,便偷望向戌甲。戌甲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又说道:“再有客来,倘这屋内有茶客不密之处,烦请引其前往。一来不扰了来客茶兴,二来也不误了我二人看热闹。”

伙计听完,一面连连点头,一面悄悄将银粒自盘中倾倒在手,紧握在掌心之中。又问过二人还有何需,并说了两句吉祥话,便离开了。

眼见伙计走远,戌甲才拿起茶壶,先给邬忧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却见邬忧面露笑意,便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又是因何发笑?”

待戌甲倒完茶,放回茶壶,邬忧才答道:“这些年你在惊府那边究竟学到多少手段,方才见你使着倒是趁手。”

戌甲喝了口茶,说道:“是你不愿学罢了。不然,凭你那悟性与机灵,定是比我使着趁手得意许多。再说了,山上灵材好使,山下银钱好使,哪里都一样。手段不手段也无甚要紧,亮出好使的东西,大家自然明白。”

邬忧也喝了口茶,问道:“那若是遇见不明白的,又当如何?”

戌甲笑答道:“亮出来之前,就先得看清明白还是不明白。这么点眼力见都没有,那无论灵材也好,银钱也罢,都是祸不是福。只不过嘛,这些年四处看下来,不明白的太少,算是稀罕物儿。”

邬忧又侧目看了看,见确是周遭无人,问道:“打探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戌甲便将方才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听过之后,邬忧说道:“我与你探得的大同小异,且还自楼下两衙役小声交头议论之时偷听到,说是最近这几日山下有好些地方上的衙门遇上此类险情,俱是些失智丧魄模样的人做出些骇人之事。今日你我撞见的这桩还只是坠楼自尽,死则死一人尔。别处地方却甚至有举火焚灭全家之事。”

说到此处,邬忧不免叹息一阵儿,正要继续说,却见戌甲望着窗外愣神儿,便接着喝茶。待其收回目光,回过神儿来之后,才又问道:“先前匆忙来时,你说想到了些状况,是些怎样状况?”

戌甲没有答话,只以指尖轻叩茶壶,咚咚作响。一连叩了十来下才停住,却反问道:“你不觉着这日子遇上得太巧了么?”

邬忧目光移向茶壶,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密室灵器前几日才出状况,这些乱事则是这几日出的。依你之意,莫非乱事便是因那灵器出状况而引发的么?”

戌甲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又问道:“可还记得先前我与你所说灵器及赤红晶石之事么?”

邬忧答道:“自然记得。你说昔年曾接过一个去山下的差,方才知晓山下建有名为胎养室的地下密室,并自附近住宅抽取凡人灵气,源源汇集至密室,注入室内所藏晶石,令其渐生长出灵晶来。然此与这几日的乱事有何关系?”

戌甲浅呼一口气,答道:“因那日乱了心绪,仅与你说了些大略梗概,细枝末节却未提及。然若我所料不差,则这几日的乱事必与其中一处枝节有关。”

邬忧心中好奇,立刻问道:“什么枝节?”

戌甲答道:“先前我与你说过,地下胎养室分束出去灵线,并埋线于地上各处住宅之内,住户灵气经由灵线被牵引至胎养室。然那趟差之后,我曾暗自了解过一番与胎养室相关之人事。然所能了解之人事多是出自些与其有关却少人问津,而明面上可阅可展的饰文净图,并无惊闻悚言。虽是如此,却也不可说全无收获。至少于晶石、灵线等一干物什倒确是有图文介绍得颇为细致。其中一处便提到过,那灵线其实亦属灵材,不过是品级低些罢了。既属灵材,每隔一段时日,便须以灵气温养一二,方能保其质不损。可灵线埋入宅内,无有缘由不好强入取换,更兼灵线分束极多,户户查损取换定然引来山下一片疑虑,甚或因之发酵,招来人心动荡。为免此情形,所有埋入宅内之灵线,皆对其材质有所设计。预设一年限,自灵线产出之日为始,灵线材质日有渐变,流通灵气之能日有渐衰,及至年限,其能尽失,唯待宅址推旧建新之后,才好重埋新线。”

邬忧听完,思忖半天,说道:“依你这说法,倘是新宅,则灵线尚无甚质变,流通灵气无碍。而灵线束于密室灵器之上,灵器一朝出了状况,引发灵气波动,再经由灵线,分散波及至各处新宅,伤及住户,致其心志丧乱,行事激烈。”

戌甲点头应声,说道:“且因灵线流通之能渐衰,故而那些半新半旧之宅,虽亦遭波及,却如一股洪水遇上窄堰口,淹得死麦子淹不死稻。”

邬忧嗯了一声,说道:“该是如你说的这般。那日密室之内,连仙人都为灵气波动所伤,折了修为。何况山下凡人,无有护身之法,虽仅是一束之波动,却足以毁伤其心神。”

戌甲轻叹一声,说道:“真个造孽,只为修那仙身。”

邬忧抬壶给戌甲续了些水,说道:“可于天下群山而言,修仙方是立山之本。无有仙家镇守,难逃兵连祸结,山下凡人必遭倒悬涂炭之灾。故此,便真个是造孽,为山下太平,为凡人安宁,这仙也是非修不可。”

戌甲也抬壶给邬忧续了水,说道:“天下诸山之情状,我虽亲见甚少,然自山上各路往来消息之中所读却不算少。果有如你所言这般,为护凡人、为守太平而修仙之仙门、仙家者,实是难见矣。多得是一山之境内,山上修山上的仙,山下遭山下的罪,甚或山下遭罪越是重,山上修仙便越是欢。更不消说,一山弱小,则山下既供山下,又奉山外,里外两头抽筋,来回几面扒皮。于那些山下凡人而言,这世间果有非修不可之仙么?所谓为凡而修仙,你自是做得到,可如你这般又有几人?我所闻听及见到者,多是踏凡以修仙之辈,一朝登高,俯身所见俱视之为草芥蝼蚁。”

戌甲说完,几口喝下半杯茶去,又抬壶给自己续上水,再拿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一边咀嚼一边问道:“我方才所说是也不是?”

邬忧也捡起一块糕点,刚送到嘴边,又放下,答道:“你方才所说全是。可拿独立山来说,若是没了十星派镇守,那山下广土定然要被外山占了去。须知十星派与山下凡人好赖算是仙凡同源,祖宗面前多少有些香火情分在。倘是外山别派占了去,则仙凡异种,便是半点脸面不留,半点怜悯不施。你素来好读史,该是知道这仙凡异种之事,在独立山过往岁月之中出了不止一回,哪回不是让山下凡人遭尽了苦难?纵然修仙立派有这般、那般之害,可权其轻重,仍是不得不修。”

戌甲看了看窗外,闷哼一声,说道:“仙,便是这世间最大之害。可修仙之道,偏又是天地大道之一。凡因命数机缘踏上此道者,俱受天地养护,肆行益己之事而因果报应不加。凡人代代受欺,世世徒之奈何?”

邬忧却反问道:“然仙中衰败乃至殒命之辈也不少见,其中更有修为高深者,如何说得是因果报应不加?”

戌甲仰头默然片刻,才答道:“仙中败者,不过是败于同道之辈,却从未见有因凡人之举而能致其自食恶果。倘无别仙借凡人之名出手惩之,则任凭凡人之怨再盛,亦难动摇其分毫。仙浮于顶,凡伏于底,仙凡上下不同道。此道之因果报应如何现于彼道?”

因见邬忧听过话之后,也一时默然不语,戌甲便又说道:“方才一席话,许是缘我确有些愤世嫉俗了,却非是专为驳你。实是……唉,事事亲闻亲见,却事事止袖手旁观而已,纵有过一闪干涉之念,随即想起自己无胆亦无能,心中便再没了念想。平日里也无处去说这些,只在你面前才好吐露些心迹出来。”

邬忧听罢,伸臂与戌甲轻轻碰了碰杯,说道:“你我之间,还解释这些做什么?心事郁结,一吐为快才好。”

喝了口茶,邬忧又问道:“方才这些话,你可曾说与师叔听过么?”

戌甲也喝了口茶,端杯在手,答道:“我所见所闻之事,师傅已熟知其类多年。我闻所未闻之事,师傅也必定知晓甚多。平日里,只言片语之中,有时话里话外间,也听得出些不平之意。可师傅既知事,又存怨,却从不多言,那我又何必再去师傅面前絮叨,徒扰他老人家心烦。”

邬忧笑了笑,说道:“倒也是,师叔那一辈儿的经历得多,见了事情,嘴上是不言语,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说起来,上次办完差回山之后,我还去师傅那里诉过一番牢骚话,这倒显得是我不晓事儿了。”

戌甲却摇了摇指头,说道:“你之于大师伯与我这不同。也不知你自己可曾察觉过,我却是旁观者清。昔年在学堂之时,每每见你在大师伯面前哀声抱怨,他老人家虽好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可看你之眼神却是温和得很。还有过那么几次,一边听你来回胡乱言语,一边嘴角那里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显是非但不嫌烦,反而听得欢喜。”

邬忧确是从未在意过这些,回思了片刻,又问道:“我是真个从未曾察觉过,果真如你说的那般么?”

戌甲喝过一口茶,放下茶杯,也笑道:“当年,我串门儿去你那边,有时正巧你不在。若估摸着你不久便回,大师伯便会留我坐会儿。故而我几次偷见过大师伯在你那些师兄弟们面前是摆出如何架势的。但凡听到牢骚抱怨之言辞,要么冷视默然以对,要么出声驳斥,声虽不大,语气却颇有些硬。全然不似当你面时那般随和。”

邬忧笑道:“果真如你说的那般,我却为何总是忆起在师傅面前不曾敢有半点放肆?”

戌甲一面端杯喝茶,一面笑道:“师傅面前徒弟放肆不放肆,还不得是师傅说了算。似你在大师伯面前那般言语模样,我是万不敢做的。真要论起老实听话,还得是我这模样。”

二人跟着一番吃喝交谈,大半个时辰倒过得快。一晃眼,见茶楼内的客人多了不少。别处已无多少空座,那送茶伙计正引着几位刚进门的客人去寻座位。走到一半停住,似是客人不乐意。伙计正劝着,其中一客人侧过身扫视一番,便拉着伙计看向二人身旁的空座,还抬手指了指。那伙计也确是没由头拦着不让客人坐,只得将几位客人引至二人身旁隔着一桌的空座。待招呼完了几位客人,送茶伙计赶忙走到二人桌旁,欲做一番解释。

不待伙计说完,戌甲轻摆了两下手,说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说起来,还是我二人劳烦小哥费心了。正好茶喝够了,窗外热闹也瞧够了。麻烦小哥给结个账,我二人该走了。”

伙计立马去柜台那里拿来茶水单子,递给戌甲看。戌甲随意扫过一眼,便照单付了账。临起身之际,又悄悄给了伙计一小粒银子。伙计得了银子,自然欢喜得很,一路笑脸直将二人送至门口,半点不顾及周遭诧异眼色及轻声议论。

出了茶楼,走回街上。邬忧边走边问道:“估摸着还剩不到两个时辰,再刨去回山路上花费,眼前就只有个把时辰可用了。再往哪里去?”

戌甲答道:“有个把时辰,再走走看看,寻些别的吃食。”

走了几步,邬忧说道:“先前吃的汤粉是热食,不如再去吃些冷面,如何?”

戌甲问道:“你知道这里的冷面滋味如何么?”

邬忧答道:“伤府那边有相识的弟子祖上来自此山,与我说过些这里的风貌。按他说法,这冷面吃了能降降心火。”

戌甲心知邬忧话中意思,笑道:“原来是睁眼装瞎。既如此,合该你带路。”

邬忧亦笑道:“你这便冤枉我了。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来此山我也是头一遭,哪里认得什么路,瞎是真瞎。不如寻个路人问问?”

走不多久,寻了个面善之人,一问才知。原来城内分两区,这冷热吃食各居一区。再朝前走到另一区,冷面馆便随处可见了。

谢过路人,邬忧说道:“难怪一路下来不见一家冷面馆,我尚自疑惑为何与听闻到的风貌不符,原来是这般。”

戌甲问道:“冷热分区,倒是有意思。你那相识的师兄弟未曾与你说过这个么?”

邬忧忆了忆,答道:“倒真个是未曾提过。现在想来,确是有些意思。该是不愿提及,而非一时疏漏忘记,更非不知有此状况。”

沿街走了一会儿,挑了家食客不多不少的冷面馆。进去之后,被引至座位,要了两份冷面。不多时,面还未上,先送来了一个切做两半的水煮蛋。

见戌甲面有疑惑,邬忧笑道:“冷食伤胃,得先吃蛋垫上一垫。”

说完拿起半个水煮蛋两口吃下。

戌甲笑道:“得亏你懂,不然吃个面还吃伤了身子。”

邬忧微微虚按手掌,小些声说道:“先前忘了提醒,这边笑归笑,声儿别大了。过界儿的言语和玩笑话也别说。”

戌甲敛起些笑,小声道:“按你说的来。”

又过了一会儿,二人的冷面端来。邬忧开口谢过,而后推给戌甲一碗,说道:“别吃快了,不然吃了蛋也护不住胃。”

戌甲点了点头,抽了筷子,先拨开面上浇头来看。有白碧黄瓜丝、酱色牛肉片、鲜红番茄片、黄头白身梨丝儿和点砂辣酸菜。再挑起两根面条来看,长缕垂垂,色如檀木,挂脂而润泽有光。凑近碗口闻了闻,混有牛肉及醋香。拿起汤匙舀汤尝了尝,以饭食而言真个算得有些冷冽,难怪要先垫半个水煮蛋。夹起一小筷子面条吃下,七分柔三分韧,顺滑弹牙。咽下之后,由口至喉一通清爽。跟着几筷子下肚,戌甲想来,这冷面吃得便是这股子爽劲儿。将浇头拌开了,与面条一并夹起吃下,又是另一番滋味,清伴冷,脆比韧,酸甜辣相连,谷香笼肉鲜。虽有邬忧提醒,戌甲仍是止不住越吃越快。几口茶的工夫,面就捞了个干净,碗中只剩汤水。倘若眼下时值盛夏,怕不是一口气连汤也要整个灌下。

吃完面,又抿了几口汤,坐着等邬忧吃完,再歇了一会儿,二人便付账出了面馆。走在街上,见戌甲似多了些观察周遭的兴头,邬忧便问道:“怎地,在寻些什么?”

戌甲负手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方才在那冷面馆坐着,看里面各般装饰与物件,不禁忆起年幼岁月,所见之景及所触之物多与之有几分相似。出了面馆,再细看街上情景,亦是愈发觉着仿佛重回年幼之时一般。继而心中好奇,自踏入这一区之后,为何先前一直无有察觉,会否看漏或错认了些什么。”

邬忧笑道:“原来你也心生此念。自离了茶楼之后,你心情不好,一路只是走,沿路风景并未细看过。然我却看了,先前路旁风景的确更似那一区,待往里走深了些,才变得更似眼前这般。且不唯这一区如此,那一区也有这般变化。”

听邬忧这一说,戌甲跟着忆了忆,确是如此。在那一区一路走来,便已觉着行人穿著神态及建筑形制风貌渐显变化。然彼时只当风潮新旧有别,并未放在心上。

见戌甲面露了然之色,邬忧问道:“既然怀念,想来是更喜欢这一区?”

戌甲却摇头道:“既是怀念,自然有喜欢之处。可论及声喧人闹,这一区显是比不过那一区,偏我又不是个能久耐寂寞的。该是乏了,便来想这一区。旺了,又去想那一区。”

接着走了一阵,走走看看,皆不多话。戌甲忽道:“时辰已不早,该回山上去了。”

二人停住步子,邬忧朝身后望了一眼,问道:“那便原路返回,如何?”

戌甲想了想,问道:“可还有别路么?回山路上想看看别处风景。”

邬忧笑问道:“想看别处风景,可明日再来,何必急于眼前一时。回程匆匆,看也看不细致。那密室灵器还不知几时才得修好,左右这几日必定有闲。”

戌甲却轻叹一声,说道:“这一日就够了。回去之后,我便不想再下山了。留在山上,只等这趟差了结。”

邬忧看了看戌甲,又低头想了想,说道:“也罢,就依你。”

抬手朝身旁不远一处安静地方指了指,二人一齐走了过去。而后,邬忧自外衣夹层中取出事先备好的山下地图,细细查看路线。记下之后,藏好地图,并问道:“眼前离着近的,左右各有一路,想走哪边?”

戌甲正两边张望,忽听见动静,扭头便见几只燕子自身旁池塘飞掠过去,点起塘面阵阵涟漪。心中忽生一念,便答道:“有飞燕指路,走左边。”

邬忧看向燕子,待其飞远,又问道:“可想好了,是跟着飞燕走左边么?”

戌甲点头答道:“带路,走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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