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子夜话

御书房中，当今圣上没有休憩，依然伏案手书。

没有制式的请安，高帽内官只是轻声敲门提醒便任由宋方走入。

看着伏案的老爹，宋方思绪有些波动。

一道折子批阅完毕，似是才发现有人来。

成皇帝抬起头，看向宋方。

灯火下，宋方看着鬓角已经花白的老爹，抿了抿嘴。

看见宋方，成皇帝展颜一笑。

“来了，赶紧坐，别站着了。”

说完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让膳房准备一份姜汤。”

门外应声而去。

宋方毫无形象的坐在一旁的软塌上，两脚一蹬，褪了短靴，艰难的盘膝坐直。

成皇帝走到宋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没说话。

很快，姜汤端了过来。

成皇帝端起碗，抿了一口，试了一下温度，满意的点了点头，递给宋方。

“受惊了？”

接过汤碗，宋方吹了吹，喝了一口。

“有点。”

“那就在这歇一会。”

说完，成皇帝转身走回案几，自顾自的继续批阅。

一碗姜汤，没有几口就喝完了。

轻声将碗放在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内官手中，摆了摆手。

内官躬身悄然退去。

御书房内彻底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就在宋方困意上涌时，成皇帝轻咳一声，放下了笔。

举起手中的卷宗，凑到烛火前仔细甄别了许久，细心的卷了起来。

宋方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安静的等着老爹先开口。

“你祖爷爷建国之时曾托人测算国运。”

低着头收拾案几的成皇帝突然出声。

宋方没有开口，挪动了一下身子，腰板挺得愈发的笔直。

收拾完的成皇帝，撑着案几艰难的起身，双手攥拳，一边捶打着后腰，一边走向宋方。

“具体测算的结果我不知道，你祖爷爷没跟任何人说，不过，有一段流了出来。”

“龙盘于榻，国亡于内。”

宋方身子一震，瞳孔猛然紧缩。

再一看老爹，一双幽幽的眼眸紧紧的盯着自己，宋方下意识的侧头。

又是一声轻咳，成皇帝转过身贴着宋方坐在了软塌上。

和宋方一样，成皇帝也是两脚一蹬，踢掉短靴，舒坦的叹了口气，向后挪了挪，盘腿坐直。

“其实还有后半段，只不过你祖爷爷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给匿了。”

还有后半段？

宋方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前面这似是谶语的话却正好对应上前世。

若不是碰巧，那后半段就应是凶手的信息。

成皇帝没有管宋方的心思，自顾自的说道。

“你爷爷在将皇位传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这句话有必要也和你说说。”

宋方暂时隐下心思，安静的等着老爹的后话。

“我们宋家算是窃天地之气运起家的，早晚要还回去的，但是，天地气运既然已经被偷过来了，就是牙咬碎了，也要能扣多久扣多久。”

“以前我不明白你爷爷的话，但最近终于有所体会。”

“这天地气运，还真的有。”

“我这辈子坐了整整二十年的皇位，也和这天地气运拉扯了整整二十年。”

“很快这皇位也会传给你，比起我，你身上的担子会更重。”

宋方沉默的点了点头。

成皇帝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儿子，轻笑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方抬起头，眼神灼灼的盯着前方，冷声问道。

“今晚这事和二叔有关么？”

成皇帝收回手掌，顺着宋方的视线看向前方。

“你二叔啊，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就想知道，二叔有没有参与。”

“有的，但他不是主谋，或者说他其实也不想。”

“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让二叔身不由己的么？”

“有的，你的视线太窄了，这世间比你想的还要广阔，就连我，也不过是一个背负窃贼之名的一国之君而已。”

宋方身子一抖，第一次觉得本来清晰无比的凡尘，瞬间蒙上浓雾。

一道道看不清的身影在浓雾中涌现。

良久，成皇帝再次拍了拍宋方的肩膀，轻声道。

“天色不早了，休憩吧。”

宋方用力的抿了抿嘴，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

“谶语的后半段在哪？”

轻笑一声，成皇帝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测算之人呢？”

“死了。”

“死了？”

“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

宋方深吸一口气，有些迷茫的眼神，逐渐坚定。

没有再说话，宋方穿好鞋袜，躬身拜退。

成皇帝没有动作，只是眼睛盯着宋方消失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

高帽内官悄无声息的托着一卷金属卷封的卷轴立在成皇帝身边。

拿起卷轴，成皇帝用指头上的戒指对准金属卷封的暗扣，轻轻一拧。

卷封应声弹开。

展开卷轴，一行行姓名出现在眼前，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足足有百余人。

双手攥紧，成皇帝豁然抬头，眼中幽芒闪烁。

“真当我大宋国可以如此随意拿捏么？”

成皇帝抬起指头，指向门外，语气冰冷。

“立旨影密卫，不论后果。”

“弄死他们！”

一道道身影从深宫中腾挪而起，消失在远方。

走在宫道上的宋方抬头看了眼头顶。

冷漠的转身走向自己的寝宫。

他突然觉得，哪怕是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皇宫，也不过是一件大一点的牢笼罢了。

寝宫中，灯火通明，一道人影安静的坐在椅上提笔书写。

宋方推开木门，正在书写的人影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宋方。

“德王爷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女人上前为宋方宽衣解带。

看了眼立在身前的女人，宋方脑中闪过她在后宫大杀四方的凶态。

眉头微微一皱。

似是察觉到宋方的不对，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俏生生的抬起脑袋，楚楚可怜的样子没有分毫杀气。

伸手攥住女人的两只纤手，宋方盯着对方明亮的大眼，淡淡道。

“父皇安排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给你处事之权？”

女人没想到宋方会如此发问，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别扭的答道。

“非常之时，可以调动银翼卫。”

银翼卫？

宋方也是一愣，脑中搜寻了半天，完全没有这个卫所的资料。

“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这个卫所？”

女人有些娇羞的低下头，腻声道。

“因为这个卫所是我自己成立的，成皇帝给了我十人的编制。”

宋方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为何这个女人以后能在后宫逞凶，以各种方式除掉自己的宠妃。

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女人确定宋方并没有什么不满，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熄灯前，宋方终于出声。

“这个银翼卫，明日带我去看看。”

女人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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