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姻

北唐*宣开*二十九年

京都年年降雪，今年尤甚，初始人们都道这雪祥瑞，保燕世子出师大捷。可雪连下半月，梁州、临齐等地民房纷纷塌陷，多地救灾奏折就如这雪一样，一日不曾断绝。民心动摇，又加上边关久久不见捷报，竟有了北唐要灭的传言。

朝堂上日日争辩，温王一派矛头直指燕世子无能，出师未接。燕王党派据理力争，皇帝高坐金銮宝座，虽满身华服，冕冠高戴，却遮不住笼罩全身的死气。垂死之木，朽朽然矣。因此，争辩数日，却迟迟不得定论。

“燕世子出征数日，却迟迟攻不下蚩丹，是以天神降怒，实乃大患，愿陛下夺其大将军一职，另选能人！”

“刘侍郎此言差矣，陛下安康健在，福寿绵延万年，何来天神降怒一说，刘侍郎你意欲何为！”

”杜侍郎何苦曲解臣之意，若非世子无能，何来天降凶雪！“

“那依杜侍郎看，除了世子，何人能当大将军一职？”

"陛下,臣举荐贺老将军出征，定能一扫蚩丹，正我北唐之威!"

殿院中顿时炸锅，刘侍郎这一棋超乎燕王的预料，他抬头看向齐王，自己的二哥。

龙椅坐着的是先帝的嫡长子。

先帝子嗣凋零，早夭四位，只剩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大公主远嫁齐鲁，以稳北唐后方。二公主嫁给齐王门下刘侍郎，留下一女即抱病过身。皇帝虽平庸，但也不昏庸，在两位皇弟的斗争下，也安然做了一辈子龙椅，只是未过耳顺就病入膏肓，又无子嗣，燕齐两党斗争越发激烈。

谁都知道贺家为开国勋首，世代征战，满门忠烈，如今只剩贺老将军与一女。贺家三子皆战死疆场，贺夫人拼死又生一孩。贺夫人在孕中日日拜佛盼女，为贺家留后，见是女婴，自是谢神谢佛。只是年事已高，又连丧三子，不久也病逝。

今贺老将军年过半百，为了年仅十岁的幼女手握兵权，不敢松懈。贺家位高权重，军功累累，从不站队。如今刘侍郎的提议竟是没有与燕王作对的意思，只是两党混战已久，燕王自是不信自己兄长有这般好心，他低头沉思半响，一步跨出队列，在百官争吵之声中，朗声道：“贺将军年事已高，臣提议亦任命贺将军为大将军，其女一同，嫁给世子，就在边塞完婚，洗去不详，一举攻破蚩丹。”

刹时，群臣寂静，纷纷看向队列前面的贺老将军。贺老将军自刘侍郎提议起便未出一言，一直稳站前列，虽鬓发皆白，却威严肃穆，甚少有人敢与其交谈，更妄谈在党派之争时牵年其身。久经沙场而成的肃杀之气，非京都几年安逸就能洗尽。闻此言，也抬头看向燕王。

燕王朝其一拱手。

贺将军垂下眼睑，半晌出列，与燕王并肩而立，朝圣上一拱手：

“臣愿往。”

所有人都看着贺将军带着百年贺家投入燕王门下，仿佛看见党派之争的天平一下子朝着燕王倾斜。

两位同样身高八尺，不怒自威的权臣站立殿前，气场自融，其实他们本该如此。

齐王错失一棋，恨得抓心挠肺，却仍强装笑颜，带领群臣贺喜。

他本意是想将刘侍郎女儿嫁与燕世子，探入敌内。公主遗女，若非大错，绝不会轻易治罪。可如今燕王得贺家投靠，贺老将不轻易多言，可每出谏言，帝必纳之，地位不可动摇。

下朝后，燕王亲临贺府。如今两家结姻，自是不会有人多言。

无论外界如何翻天，屋内两人隔着案桌，桌上放着两碗清水。

贺将军在外行军，多饮河水，困难时生啖禽肉，饮热血，自是喝不惯京都各类名茗。

少年燕王初回都时也曾如此，可多年官场，党派斗争，渐渐玲珑八面，城府深沉。

可在这，他却可以抛却所有繁杂世俗，只要坐在这就好。

天下人只知少年贺循与少年燕王势不两立，每每遇见必厮打一番，必要分下胜负才好。可到了16岁那年，贺循随父出征，燕王出派梁州，两人失去联络。

不久，齐鲁来犯，联合月氏、大合，三族并进，多面夹击，贺父战死，贺循带兵深入敌后，了无音讯。

远在梁州的燕王闻讯，上奏朝廷，带兵支援。

没有人知道当年前线战况如何，只知出征二十万，归途仅八千。三族士气大伤，齐鲁迎娶大公主以求结和。

一等功臣贺循和燕王伤痕累累，昏迷不醒，被马车带回皇宫。太医院全部出动才救回两条命，贺群左失三指，燕王右腿尽折。二人自醒来后，同朝为官，却再无交流。边关群龙无首，贺循回防镇守，燕王留京叱咤风云，二人各自成亲，匆匆30年，霜染华发。

寂寞半晌，燕王起身坐于贺循身旁，看着他残缺的左手，忍了又忍，终是伸出同样疤痕交错的手，牢牢握住那双出于死人堆的手。

“这一回去了，记得回来。”他顿了一下，抬手摸上他鬓边的霜发，“贺家只有你才能给幼子庇护，不为我，也为了你仅剩的儿子。”

当年生下的幼女实则是男孩，但是贺家功高盖主，即使不可动摇，也是官家大患，此子长成必又是要上战场的。当初权极一时，执掌朝堂的贺家到此只剩两人。幼子不能再立功勋，便对外宣称小女，既换回贺老将军颐养天年，又能护此子平安。

但贺将一旦去了，贺家就真正满忠烈，一女娃失去庇护，定不会被重视。

贺循此番名为征战，实为托孤——他早该随父兄去了，若非夫人执意生子，贺府早该青烟断绝。

世代不得善终的贺家人却仍不得官家信任，这份悲苦早凉了贺循的心，即使位尽人臣，也不过他年事已高，又无后继罢了。

这皇权，寒了忠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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