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十三章

在脑海中经历了克洛.罗马诺的这段人生之后，陈沐人轻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微笑的克洛.罗马诺。

“你说你的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在说你的共情能力吧。”

“不愧是陈沐人先生，一下子就能明白。我一开始以为我的共情能力很强，能够立刻理解他人，因此才能为那么多的人排忧解难。其实这是完全错误的。”克洛.罗马诺拍了拍手：“我完全没有任何与所谓的普通人共情的能力，不如说连‘正常范畴’的感情都没有。就算在贫民窟感受到的那种激烈感情，也许也并不能用常人所说的‘恐惧’或者其他的什么来形容吧。”

“大概你从出生开始，就受到了神相的影响，使得你的意识成长的与常人完全不同。不过也正是因为有着神相的掩盖，你完全忽略了这一点。”陈沐人摆了摆手：“不过就算和正常人不能共情，也不是一定会影响生活就是了。”

“说到底，所谓的共情到底是什么呢？”克洛.罗马诺摊了摊手：“看到对方的表情，便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情；知晓对方的遭遇，便能推理出他现在的情绪；与对方交流一番，便能知道对方想要听到的言语。这就是共情吗？”

“这充其量只是理解，不是共情。”陈沐人答到：“理解是用理性去解读他人，共情是用感性去解读他人。”

“但是用感性又怎么可能去解读他人呢？我们看待他人的时候，只不过是将他人投影在自己的身上，用自己曾经的感觉去复刻他人的感受。这种拙劣的模仿，又怎么可能去走入他人的内心。”克洛.罗马诺轻轻摇头：“这个世界有温柔的人，任性的人，懦弱的人，莽撞的人，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用奇形怪状的尺子，又怎么可能去测量长度呢？就我而言，在我逐渐找到感受之前，完全不可能知道，所谓的爱与憎恨，喜悦与痛苦，居然是如此刻骨铭心的东西。”

“毕竟感情也好，情绪也好，那种东西都是只属于自己，明摆着看不见的东西。”陈沐人笑了笑：“共情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自己活下去，那就足够了。”

“我不想要那样。在加入了红月教派之后，我一点点的让自己变得完整。教主的教导很重要，但我也并非毫无怀疑，因此我一直在思考，到底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克洛.罗马诺将手放到胸前：“为此，我反复反思当年霍尔瓦老爷子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答案是因为共情，对吧。”陈沐人点了点头。

“是啊，邻里们渴求从老爷子身上看到‘正常’的反应。他们希望看到老爷子因为家人被寻仇杀害之后，表现出的愤怒，悲伤，绝望，还有永远不可实现的复仇之心。然而我抹消了这一切。” 克洛.罗马诺看向陈沐人：“说到底，他们把感情投影在老爷子身上进行校对，希望看到与自己的共同之处，以此来抹消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然而他们却只看到了差异，因此恐慌到憎恨的地步。”

“多么可悲，大家都被困在肉身这具牢笼中，想要抑制些什么，却无法遏制，因此滋生出更多的扭曲。” 克洛.罗马诺叹了口气：“一面向他人索求着，一面却又对他人警惕着，企图从他人身上获得安全感，却又因此不断在人与人之间滋生出恐慌。哪怕连自身的真实都无法抵达。”

“所以你想要什么样子的世界呢？”陈沐人微微一笑：“像是庇护神教那样消去所有的感情，你肯定不希望吧。”

“是啊，我们的目标是完全相反的。这是我反思之后的结论。”克洛.罗马诺点了点头：“我要保护所有的感情，包括感情本身。”

“感情本身？”陈沐人对此有些困惑。

“我是在说，概念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我们的社会由共情而链接而成，为了解读彼此，不得不提出概念来圈定范畴。然而那只是粗浅而生硬的界定。”克洛.罗马诺抬起左手：“爱，憎恨，愤怒，喜悦，悲伤；食欲，支配欲，性欲，求生欲，杀戮欲。然而即便被称之为是同一种感情，在两个人身上，却很有可能截然不同。你很清楚这一点吧。”

“当然，莉莉丝以前也我我说过，在处理相对复杂的感情时，有的时候甚至连大脑的活跃区域都是完全不同的。”陈沐人点了点自己的头：“就以性的现象而言，有古人对畸形的脚情有独钟，近代漫画里的美女有些眼睛占据了脸的一半，现代也有人沉浸于野兽与机械的交媾。若是其他人，恐怕不可能对这些产生一丝一毫的性欲吧。”

“正是如此，即便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宿存的感情也都是有差异的。”克洛.罗马诺微微一笑：“不是机械划分出的情绪与欲望，而是密不可分的身为自我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来讲，一切意识体既是本身感情的合集，这话也不为过。”

“所以说，所谓的成长，只是自己的无限替代而已。消灭掉过去的感情，从中滋生出新的感情。”克洛.罗马诺再次看向远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创造着新的自我：将旧的自己杀死，而又诞生出新的自己。最终在认同中形成一个连贯的线条。”

“我在懵懂之时，受到了教主的影响，曾经认为这所有的感情，所有的自我，全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被扭曲和捏造所构成的，全部都是因为罪恶的历史而生成的产物。因此，必须要将这些罪恶全部消灭。”克洛.罗马诺看向陈沐人：“但是，在神相变得更强了之后，我察觉到了无尽的可能性。既然一切都是被捏造而成的虚假产物，那么或许一切都可以成为真实。而在那里，所有的感情都将应当被视为自我的存在，而被珍视与尊重。因此，我改变了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包容。”

“所以，我要构建足以容纳一切感情的世界！我要包容一切的自我，一切的存在。平等的守护所有的情感与思绪。”克洛.罗马诺微笑着说到：“容纳一切的感情，容纳一切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容纳一切的空间与个体，容纳一切的可能性与不可能，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

“原来如此。如果一个人奔赴了死亡，那么他就不能活着享受自己的人生。但是如果容纳了一切的可能性，那么无论是死亡的本能或者是活着的本能，就全部都能得到最大的解放。”陈沐人微微点了点头：“同时，每一瞬间的自己也不会死亡，而是被容纳，无限的自我都将同时存在，相互链接。是这样吧。”

“没错，就是这样。所有的憎恨，恐惧，愤怒，悲伤；抑或是爱，喜悦，依赖，渴求，将全部叠加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克洛.罗马诺愉悦的望向天空：“这些将不是为了适应世界而存在，反而是这个世界将为了这些感情而存在。一切的时空与可能性都将被扭转链接在一起，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

最后，克洛.罗马诺伸出手，柔声问到：

“怎么样，要和我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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