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

“爹爹。”女孩被他这么一吼，心里更加委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管家半夜急忙把她叫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路直奔城门。那个时候她就知道，爹爹肯定是遇到了麻烦，可是她却怎么都想不到，竟会是这样杀头的大罪。

而让沐庆也没有想到的是，皇帝早已经下令关闭了城门，今日这沐府，是一个人都跑不了的。

“爹爹，林管家走了。”沐染歌委委屈屈的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她闹着要回来，林管家便不管她了，自己一个人带着钱跑向了城门。

她年纪小，尚不明白什么是舍生取义，只知道死亡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所以也就不觉得林管家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他是害怕而已。

但是对于她来说，她更害怕的，是失去爹爹。

她从两岁的时候就没有了娘，是爹爹一个人把她养大。在这个世上，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如果爹爹不在了，那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必须要回来。哪怕她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

“报~~”气氛紧张之时，一个守卫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一刻钟前有一人强闯城门，已经被末将斩杀。”

宁豫听完却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早在意料之中似的，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听到这里，沐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今日皇帝在沐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府中诸多奴仆却无一点反应，想来，早已经都被灭了囗了。

而染歌年纪小，又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留着她，便是留着对付自己的一个筹码。

唯一因为跟自己一起外出办事，今晚才归的林管家。也被轻易斩杀于城门之下。

他看着自己面前，明明害怕的全身发抖却还一直护着他的女儿，鼻头一酸，不禁也掉下泪来。

他的染歌，不过才十一岁啊……

“陛下，陛下，臣认罪，臣谋逆……但臣求您，求您放过小女。”想到这里，他越发用力的挣开禁卫，红着双眼匍匐到了宁豫面前。

宁豫却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嘲弄般的勾了勾唇角。任由他那样卑贱的跪在自己面前，费力的扯着自己的衣摆求情。

“爹爹！”沐染歌见状，哭的越发大声。

见他们父女这般可怜，周围的禁卫军都不忍心的偏过了头。

可宁豫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慢慢俯下身来，半跪在地上，以高傲清冷的姿态俯视着沐庆不时叩在地上的头颅。

良久，他才又开口：“师傅，不是您教我，斩草要除根的嘛？”

沐庆闻言，动作微顿，楞楞的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他。

多年的殚精竭虑，已使他的鬓发变得霜白，整张脸都布满了皱纹，明明只有四十几岁的年纪，倒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

这一刻他才终于清醒的认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对自己敬重有加的湘王了，他是一只狼，是一只恨不得将他抽血扒皮的狼。

于是他突然抓狂似的大笑起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笑的前仰后合，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根的暴起，看起来十分骇人。

夜里本就安静，此刻，他的笑声与深巷里的犬吠声、沐染歌凄惨的笑声混在一起，使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如闻鬼魅般坐立难安。

“哈哈哈哈~”他笑的愈发厉害，连沐染歌都呆呆的站在原地，惊恐万分的看着他，害怕自己的父亲就这样疯掉。

“哈哈哈哈哈~”他笑的更加用力，直直的栽倒在地上，因为动作的剧烈，头上珍珠白玉的头冠滚到了一旁刚被雨淋过的湿土里，落了满身的污垢。

“朕看你是疯魔了。”皇帝恼怒的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却不理会，只是继续癫狂的大笑着。

秋夜里的风冷冷的吹过，冷的他们不住的颤抖，所有人都警觉的看着他，等着他停下来，等着押他回去结束这一整天的闹剧。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沐染歌都快以为他已经疯了，久到宁豫都快失去耐心——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笑声逐渐变小，又慢慢消失。躺在地上艰难的喘气，呼吸之间不断的交换，缓了很久很久，才又站起身来。

“染歌，爹爹走了。”他说着转过目光看着沐染歌，眼眸幽深，好像这一眼，就要把她融入骨血一样。说完，也不等沐染歌反应，便一头撞在了禁卫手中半露着的刀剑上。

鲜血四溅，惊到了在场所有的人。

“爹！”沐染歌凄厉的大喊着，却无法挣脱身后的禁卫钳制着她的双手。

皇帝见状，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看着沐庆倒在地上，看着沾满泥土的珍珠白玉冠又因为染上了鲜血变成了赤色，突然就觉得有些难受。

沐庆陪他，已近十九年了。如今就这样惨死在他面前，若说没有半分动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也仅仅限于动容。

他慢慢的蹲下身来，一只手几不可见的颤抖着抚上沐庆的脸，慢慢的将他的眼睛合上。

做完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眼眶逐渐泛红。

……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当日诤言似乎又在耳边回响，只是时移世易，一切都回不去了。

旁边的沐染歌叫的他心烦，他懊恼的揉了揉眉心。吩咐道：“看着她，别叫人死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转过身欲离开沐府。

“陛下！那沐大人……怎么办？”眼看着他就要一走了之，身后的禁卫军首领叫住了他。

“厚、葬。”

……

景历十三年，丞相沐庆因勾结叛党，畏罪自杀。

圣赐厚葬。

同时，为表惩戒，屠戮沐府。念其女年幼，赐于丹寇人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即便丹寇位置偏远，风沙满天，民风剽悍。即便知道沐染歌自小身体娇弱，可能会轻易死在途中，即便知道去了丹寇便是九死一生。为了彰显一个帝王铁腕手段外的仁慈，为了安抚自己本已被权利蒙蔽的良心。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赐了这个‘格外的恩典’。

而对于沐染歌来说，从那一天起，她没有了爹，也没有了家。

此后半生，那么长的时间，她却都没能再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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